清晨六點,天光尚未完全驅散江城的薄霧,城市在一片朦朧的灰藍中緩緩蘇醒。然而,對於某些人而言,這註定是一個無眠的夜晚,亦或是一個充滿硝煙的黎明。
陸時衍站在律所的落地窗前,手中咖啡早已涼透。他凝視著天啟科技的方向,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沉甸甸的加密硬碟。蘇硯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如果我出事,你拿著它,繼續打這場官司。”
他不允許那樣的情況發生。
手機震動,打破了清晨的寂靜。是律所行政打來的電話,語氣急促:“陸律師,出事了!律協監察組剛剛發布通知,您因涉嫌違規操作、不當獲取商業機密,被要求即刻前往接受問詢!”
陸時衍眸色一沉。來得真快。
“我知道了。”他平靜地結束通話電話,轉身開始整理桌麵。他知道,這是導師的反擊。昨夜的入侵行動,雖然他們及時切斷了連線,但顯然還是觸動了某些警報,或者,是導師借題發揮的藉口。他用律協名義突擊檢查正法律師事務所,現在,這把火就燒到了自己身上。
“想用律協壓我?”他勾起一抹冷笑,“老師,您這一招,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拿起外套,正準備出門,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陸律師,是我。”電話那頭傳來薛紫英壓抑而慌亂的聲音,“我……我被監視了。我家裏,好像有人來過。”
陸時衍腳步一頓:“怎麽迴事?”
“我不知道……早上起來,我發現書房的抽屜有被翻動的痕跡,但我設定的微型機關被動過了。他們不是警察,動作很專業。”薛紫英的聲音帶著哭腔,“陸時衍,他們來了,導師他發現我背叛了!”
“冷靜!”陸時衍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你現在立刻離開家,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不要坐地鐵,不要打車,換乘幾次交通工具,確定沒人跟蹤再聯係我。”
“我……我該去哪兒?”
“去城西的‘靜心禪茶’,我在那裏有間長包的雅室。到了之後,用座機打我這個號碼。”陸時衍快速吩咐道,“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身邊的朋友。”
結束通話電話,陸時衍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導師的“清道夫計劃”,比他預想的更加狠辣,也更加周密。他不僅要對付自己,還要清理門戶,將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都扼殺在搖籃裏。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對手,是自己曾經最敬重的人。
與此同時,天啟科技總部。
蘇硯剛結束一個跨國視訊會議,助理林悅便神色凝重地敲開了她辦公室的門。
“蘇總,稅務局稽查局的人到了,說是要對我們公司近三年的財務狀況進行突擊檢查。”林悅的額頭滲著細汗,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到了。
蘇硯正在簽署檔案的手一頓,隨即恢複了平靜:“理由?”
“說是接到匿名舉報,我們公司存在重大偷漏稅嫌疑,涉案金額可能高達數億。”
“數億?”蘇硯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譏誚,“倒是看得起我。讓他們進來吧,該看的資料都準備好,配合檢查。”
“可是蘇總,”林悅焦急道,“這明顯是衝著我們來的!現在正是新品發布的關鍵時期,如果被貼上偷漏稅的標簽,股價肯定會大跌,輿論也會……”
“輿論?”蘇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幾輛黑色的公務車已經停在了公司大門口,幾名身穿製服的工作人員正準備進入。
“林悅,你記住,”蘇硯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天啟科技的每一筆賬,都經得起最嚴苛的審計。讓他們查,查得越仔細越好。另外,通知公關部,準備一份詳盡的財務合規宣告,一旦有媒體詢問,就立刻發布。”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還有,通知所有部門負責人,各司其職,不要被外界幹擾。告訴員工們,公司清清白白,沒什麽好怕的。”
林悅看著蘇硯沉靜如水的麵容,心中的慌亂竟奇跡般地平複了下來。她用力點了點頭:“是,蘇總!我這就去辦!”
待林悅離開,蘇硯臉上的鎮定瞬間褪去,一抹蒼白浮現。她當然不怕查賬,天啟科技的財務一向透明合規。她怕的是,這隻是風暴的開始。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陸時衍的號碼。
“關機?”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陸時衍此刻正坐在前往律協的車上,手機被他調至靜音,放在公文包的最底層。他不想被任何外界因素幹擾,此刻,他需要絕對的專注。
律協監察組的問詢室,氣氛壓抑得如同審訊室。
主位上坐著的,是律協的資深監事,也是導師的故交,陳老先生。
“陸時衍,”陳老推了推眼鏡,語氣嚴厲,“你身為資深律師,應當最清楚職業道德和法律規定。可我們接到舉報,你涉嫌非法入侵同行伺服器,竊取機密的檔案,甚至利用律協名義進行不正當競爭。你作何解釋?”
陸時衍不卑不亢地坐在椅子上,姿態從容:“陳老,舉報我的人是誰?他有什麽證據?我需要看到具體的指控和證據鏈,才能迴答您的問題。”
“證據?”陳老冷哼一聲,“正法律師事務所的伺服器日誌顯示,昨晚淩晨兩點,有來自你常用裝置的異常訪問記錄!而且,你昨晚曾指使一名叫陳誌剛的律師,以莫須有的理由突擊檢查正法律師事務所,嚴重擾亂了同行的正常工作秩序!這兩點,你如何抵賴?”
“陳老,您說的這兩點,恰恰證明瞭我是清白的。”陸時衍迎上陳老的目光,眼神坦蕩,“第一,關於伺服器訪問記錄。我的裝置昨晚確實在工作,但我是在追蹤一起商業間諜案的線索。正法律師事務所的伺服器被黑客入侵,我是在協助客戶進行反向追蹤,所有的操作,都有完整的日誌記錄,隨時可以提交給律協技術部門覈查。”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關於指使陳誌剛律師一事。我並沒有指使他,我們隻是就一起可能存在違規操作的案件進行了交流,他作為律協監察組成員,有責任也有權利對任何可能的違規行為進行調查。這完全是他的職業行為,與我無關。”
“強詞奪理!”陳老一拍桌子,“你以為這樣就能矇混過關嗎?”
“我是否矇混過關,法律和事實會給出答案。”陸時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陳老,如果您沒有其他確鑿的證據,隻是憑空猜測和一麵之詞,我想,我沒有必要再在這裏浪費時間。我還有更重要的案子要處理。”
他拿起公文包,轉身就走。
“你站住!”陳老怒喝。
陸時衍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淡淡的話:“哦,對了,陳老。如果您對我的工作方式有疑問,或者認為我違反了職業道德,歡迎隨時向司法部門舉報,或者向法院起訴我。在那之前,請不要用這種低階的手段來浪費我的時間。”
說完,他拉開問詢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刺眼。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無異於公然挑釁。但他必須這麽做。示弱,隻會讓對方更加肆無忌憚。隻有強硬到最後,才能為蘇硯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薛紫英按照陸時衍的指示,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可能的監視,終於在兩個小時後,抵達了城西的“靜心禪茶”。
雅室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讓她慌亂的心稍稍安定。
她顫抖著拿起座機,撥通了陸時衍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
“是我。”陸時衍的聲音傳來,聽不出喜怒。
“我……我到了。”薛紫英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陸時衍,我好害怕。他們真的會殺了我嗎?”
“隻要你配合,就不會。”陸時衍的聲音很冷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麽事?你說,我什麽都做!”
“把你掌握的所有關於‘導師’和資本集團的交易記錄,無論大小,全部整理出來。郵件、簡訊、通話錄音、轉賬憑證……任何能證明他們之間存在不正當利益輸送的證據,都要。”
“我……我有。”薛紫英咬了咬唇,“我父親留下的那份原始審計報告,還有我這些年偷偷收集的一些東西。但我怕……我怕我拿不出來。”
“告訴我東西在哪裏,我會派人去取。”
“不!”薛紫英下意識地拒絕,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連忙解釋,“不……我是說,東西太重要了,不能假手他人。隻有我自己去拿。你……你能來接我嗎?我隻信你。”
陸時衍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的可能性很大,但他沒有選擇。
“地址發給我。等我。”
結束通話電話,陸時衍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老陳,幫我個忙。”他沉聲道。
蘇硯這邊,稅務局的突擊檢查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整個公司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氛圍中,但員工們看到蘇硯始終鎮定自若地在辦公室處理公務,甚至還有心情和前來視察的稅務官員微笑寒暄,心中的恐慌也漸漸平息。
蘇硯的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林悅。
“蘇總,不好了!”林悅的聲音帶著哭腔,“有媒體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了訊息,正在報道我們公司被稅務稽查的事情!標題特別誇張,說什麽‘ai女王涉嫌巨額偷漏稅,天啟科技恐將崩盤’!”
蘇硯的心沉了下去。
她立刻開啟網頁,幾篇聳人聽聞的報道赫然在目。文章言之鑿鑿,甚至附上了稅務局人員進入公司的模糊照片。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質疑、謾罵、幸災樂禍的聲音鋪天蓋地。
“蘇總,我們……我們怎麽辦?”林悅六神無主。
蘇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按原計劃,發布財務合規宣告。另外,立刻聯係我們的戰略合作媒體,發布澄清公告。告訴他們,天啟科技歡迎任何合法合規的檢查,我們的財務狀況健康透明,絕無任何偷漏稅行為。所有的指控,都是別有用心的人為了打擊競爭對手而散佈的謠言。”
“是!”
“還有,”蘇硯的聲音冷得像冰,“動用公司所有的技術手段,給我查!查清楚是哪家媒體最先發布的報道,是誰給他們提供的照片和內部訊息!我要知道,這背後是誰在推波助瀾!”
“蘇總,這……這可能涉及商業間諜和非法竊取資訊,我們……”
“去做!”蘇硯打斷她,“出了任何問題,我負責!”
她結束通話電話,眼神中燃燒著怒火。
她知道,這是導師和資本集團的連環計。先用稅務稽查製造恐慌,再用媒體輿論將恐慌放大,最終目的是摧毀天啟科技的市場信心,讓股價暴跌,從而讓他們可以低價收購。
好狠的算計!
她再次拿起手機,撥通了陸時衍的號碼。
依舊是關機。
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第一次席捲了她。
陸時衍驅車前往薛紫英所說的安全屋,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他總覺得,這一切太過順利,又太過急迫。
手機在公文包裏震動,他沒有理會。
安全屋位於一個老舊的居民區,僻靜而隱蔽。
陸時衍停好車,警惕地觀察了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後,才走進了樓道。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薛紫英蒼白而憔悴的臉出現在門後。她眼神閃爍,緊張地向外張望。
“東西呢?”陸時衍問。
“在裏麵。”薛紫英側身讓他進去,“我放在書房的保險櫃裏,密碼是……”
她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走廊盡頭的窗戶突然被撞開,幾個蒙麵黑衣人如鬼魅般翻了進來!同一時間,安全屋的房門也被猛地踹開!
“陸時衍,小心!”薛紫英驚恐地尖叫。
陸時衍反應極快,一個側身躲過迎麵而來的攻擊,同時一記肘擊,將衝在最前麵的黑衣人擊退。他習過幾年擒拿格鬥,對付一兩個人尚可,但對方顯然訓練有素,且人數眾多。
“你們是什麽人?!”陸時衍一邊格擋,一邊厲聲喝問。
沒有人迴答,隻有拳風和殺意。
薛紫英嚇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陸時衍且戰且退,試圖尋找突圍的機會。他知道,這是一個圈套!薛紫英,或者說,利用薛紫英設下的圈套!
他瞥見薛紫英驚恐的眼神,心中一動。他猛地將一個衝向他的黑衣人推向薛紫英的方向,同時大喊:“薛紫英,快跑!去報警!”
薛紫英如夢初醒,尖叫著爬起來,就要往門外衝。
然而,一個更為高大的黑影堵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沒有攻擊薛紫英,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型遙控器,對著陸時衍的方向,按下了按鈕。
陸時衍隻覺得大腦一陣劇烈的刺痛,彷彿有無數根鋼針在同時穿刺他的神經!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地。
那是……腦波***!
他終於明白,導師的“清道夫計劃”,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瘋狂和不擇手段。
“陸時衍!”薛紫英的尖叫聲彷彿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陸時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看向那個高大的黑影。對方戴著麵具,看不清麵容,但那雙眼睛,冰冷,殘忍,毫無感情。
“帶走。”那人隻說了兩個字,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沙啞而機械。
黑衣人們立刻上前,架起陸時衍。
陸時衍的意識在劇痛中逐漸模糊,但他依舊死死地抓著手中的公文包,那個裝著硬碟的公文包。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公文包向薛紫英的方向,狠狠拋了出去!
“接著!”
公文包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砸在薛紫英的懷裏。
然後,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蘇硯接到那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時,正在會議室裏召開緊急危機公關會議。
“蘇小姐,”電話那頭是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機械音,“想救陸時衍,就一個人來城南的廢棄船廠。不要報警,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你會後悔的。”
電話隨即結束通話。
蘇硯握著手機,臉色煞白,渾身冰冷。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緩緩放下手機,站起身,聲音從未有過的沙啞和堅定:“會議暫停。林悅,你負責一切對外事宜。記住,天啟科技,絕無偷漏稅。”
說完,她拿起外套,頭也不迴地走出了會議室。
窗外,陽光正好,卻照不進她此刻冰冷的心底。
風暴,終於還是來了。而這一次,她將獨自一人,踏入那片最危險的深淵。
她沒有選擇。因為那個人,是陸時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