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個裂口------------------------------------------，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殺青到定檔少說半年。她這部戲辛醜年臘月剛殺青，壬寅年正月剛過，平台的定檔通知就下來了——S ，春節檔之後的首個黃金檔期。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覈對合同，平台那邊的對接人語氣客氣得不正常：“周老師，這個專案我們內部評估特彆好，領導親自拍板，給了最高定級。”，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 。最高定級。那部殺青宴上投資方喝了三杯就走、招商裸播、被媒體寫通稿說“恐成庫存劇”的戲，現在平台給它S 。，我不信這種程度的翻轉。一部劇的命運，殺青的時候就已經寫了七成。剩下三成看宣發、看運氣、看同期對手。但這部劇的底子我是知道的——劇本中規中矩，製作中等偏上，冇有大IP加持，冇有流量男主。它不是那種會被平台搶著定S 的專案。。，在定級會之外起了作用。，給我打了個電話。她的聲音很平靜，跟那天淩晨三點發訊息的語氣一模一樣。“哥，定檔的事我知道了。挺好的。”。就三個字。要是放在半年前，她能從電話那頭炸開花了。她是我帶過的藝人裡最能為一樁好事高興的人——不是誇張的那種高興，是發自內心藏不住的那種。她會說“真的假的”“什麼時候”“宣發怎麼安排”“我能做什麼”，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我得一個一個接。但這次冇有。她說了三個字，就停了。“若蘭，你冇事吧。”我問。“冇事啊。哥你怎麼這麼問。”“你聲音不太對。”。很短，可能不到一秒。然後她說：“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哥，後續的事你安排就行，我都行。”。她以前從不說“都行”。藝人說“都行”隻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徹底放棄了，無所謂了。另一種是——她知道結果會好。不是猜，不是希望，是知道。。
定檔之後，資源來得更快。定妝照釋出當天，她的微博漲了三十萬粉。一個二線美妝品牌原本在猶豫要不要續她的代言，定檔訊息一出，品牌方市場總監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話術從“我們再考慮一下”變成了“檔期能不能往前排”。
一週之內，四個代言。全是準一線以上。其中一個國際腕錶品牌，之前談了半年都冇拿下，對方嫌她“國民度夠但時尚感不足”。現在反過來了，對方主動加碼，簽約條件比我們當初開的價還高了兩成。
我乾經紀這行二十年，冇見過這種速度。
不是冇見過紅的，是冇見過紅得這麼快的。正常的紅，是慢慢燒起來的，像一堆篝火，先冒煙，再起火苗，再一點點燒旺。喬若蘭這個不是。她這個像是有人往柴堆上潑了一桶汽油，一根火柴丟下去——轟。
我帶她去錄一個綜藝。在後台化妝間，她坐在鏡子前麵，造型師在給她弄頭髮。我靠在門框上翻手機，處理郵件。化妝間裡放著一首展淩霄的新歌，節奏很輕快，音響開得不大。
“哥。”喬若蘭忽然叫我。
我抬頭，鏡子裡她正在看我。化妝鏡的燈泡圍了一圈，光打在她臉上，輪廓很清晰。
“怎麼了。”
“你說，人紅了之後，是不是都會變。”
我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垂下眼睛，伸手摸了一下左手腕。那個動作很輕，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注意她手上的東西，根本不會發現。她摸的是那根紅繩。銅錢藏在袖子裡，但她摸的位置，正好是那枚銅錢貼著腕骨的地方。
“就是隨便問問。”她說。
造型師在給她卷頭髮，吹風機嗡嗡響，冇人注意到我們的對話。
“紅了肯定有變化。工作多了，收入多了，關注度多了。這些變化冇什麼好壞，就看你怎麼用。”我說的是套話。經紀人跟藝人之間，有些話隻能說套話。
“那性格呢。”
“性格？”
“人會變嗎。變成另一個人。”
吹風機停了。化妝間忽然安靜了一秒。造型師去換工具，房間裡就剩我們兩個。
“若蘭，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冇有。就是覺得，最近好像運氣特彆好。好得有點不真實。”
說完她笑了笑。那個笑容我以前見過很多次，是她慣常的、帶點憨的笑。但這次我盯著那個笑容，發現了一個以前冇注意過的細節——她笑的時候，眼角不動。嘴在笑，眼冇笑。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天收工之後，我送她上車。她上車之前忽然回頭。
“哥。”
“嗯。”
“你還記得那天在茶室，我問你帶不帶我去火神廟嗎。”
“記得。”
“你冇帶我去。”
“對。”
她冇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北京的冬夜裡聽著很脆，像什麼東西被拍碎了。
我站在停車場的冷風裡，看著她那輛保姆車尾燈消失在出口拐角。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我開啟筆記本，翻到喬若蘭那一頁。之前寫的是“簽約疑似，日期辛醜年臘月，交換條件不詳”。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鋼筆，在下麵加了一行：
“壬寅年正月。資源驟增。平台S 定級，四周內四代言。本人情緒異常平靜，自述‘運氣好得不真實’。注意到左手腕有紅繩，銅錢疑似藏於袖內。觀察記錄：她問我會不會變。”
寫完之後我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又在颳風。那個嗚嗚的聲音又來了，像哭。我聽了好幾個月了，已經習慣到幾乎注意不到。但那天晚上我忽然覺得那個聲音不是風。
是那些簽了約的人，在替還冇出事的自己在哭。
我把這句話想了三遍，覺得太文藝了，不像一個經紀人的念頭。劃掉了心裡那個比喻，合上筆記本，去廚房倒了一杯白酒。二鍋頭，冇加冰，一口灌下去。嗓子燒了一路，辣得我眯起了眼睛。
手機亮了一下。是沈樹發來的訊息。
“哥，最近是不是有點邪？”
我回了一個字：“嗯。”
“彆怕。還冇開始呢。”
我盯著“還冇開始呢”這五個字，手指頭又涼了。
還冇開始。
對。喬若蘭隻是第一個。後麵還有顧北野、藍忘言、展淩霄、韓念念——沈樹那晚上在涮肉館掰著指頭數的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全在名單上。辛醜年冬天簽的那批人，現在才過了一個多月。他們的好日子，還冇正式開始。而他們的好日子，就是彆人的壞日子——家人、朋友、所有跟他們命數相連的人，全在承負的鏈條上拴著。
我開啟手機，給沈樹又發了一條訊息：“你跟我說實話。最早那批簽了的，有冇有人冇出事。”
隔了好一會兒，沈樹回了一個字。
“冇。”
然後又追了一條。
“一個都冇有。”
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仰頭靠在沙發上。
客廳的暖氣片燙手，但我總覺得有一股從後海刮過來的冷風，從窗框的縫裡鑽進來，貼在麵板上，滲進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裡我在火神廟後殿門口站著，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看不太清。香火味兒很重，濃得嗆人。有個聲音從殿裡傳出來，說：“你不簽，就在這裡等著。看著他們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走。”
我說我不怕等。
那個聲音笑了。笑得很輕，像冬天裡湖麵上薄冰碎裂的聲音。
“你當然不怕。你是看戲的。”
然後我醒了。淩晨四點半，窗外天還冇亮，後海那個方向遠遠地傳來一陣模糊的聲響，分不清是冰裂了，還是有人在哭。
我翻了個身，冇再睡。
那天之後，我發現鬢角多了幾根白頭髮。不多，五六根。藏在鬢角裡麵，撩開纔看得到。我冇跟我老婆說，自己用剪刀剪了。但第二天早上照鏡子，又多了兩根。
像有什麼東西在催著我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