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仍在刮,陳無戈坐在岩壁下,手裏握著那件粗布衣服。程虎給的夥計衣裳沾著油汙,袖口磨得發白,比起他身上這件染血的短打,倒更像是個常年跑荒路的苦力。
他低頭看了看阿燼。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比先前平穩了些,鎖骨處的火紋不再滾燙,隻是麵板還泛著淡淡的紅。她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陳無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燒。他又望向程虎的方向。程虎正站在一輛牛車旁,親自開啟貨箱,從夾層裡取出一套小號的灰布衣裳,還有一雙補丁摞補丁的布鞋。他將東西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退後兩步,雙手攤開,沒有靠近。
這個動作讓陳無戈稍稍放鬆了些。
他知道程虎在等他做決定,而不是替他拿主意。
他緩緩將粗布衣披上身,脫下原來的短打。左臂上的刀疤裸露出來,結著黑痂,邊緣微微發紫。他不在意地將斷刀用布條纏緊,藏進後腰的夾層,再拉好外衣遮住。
接著,他捧起銅盆裡的清水當鏡子。水麵映出一張臉——眉眼依舊冷峻,頭髮已束起,臉上沾了些沙塵,粗布衣一穿,整個人彷彿換了身份。不像什麼武者,倒像個常年奔波的腳夫。
他轉頭看向阿燼。
“準備好了嗎?”他問。
阿燼點點頭,扶著岩壁想站起來,手有些發顫。陳無戈立刻伸手攙她。
程虎走過來,動作輕緩。他從懷裏掏出一把木梳,輕輕替阿燼理順淩亂的發梢,動作極慢,像是怕弄疼她。隨後將她的頭髮分成兩股,紮成兩個小辮,用舊布條綁好。
阿燼低著頭,有些不習慣。程虎又給她換上灰布小襖,外罩褪色的紅裙,腳上穿上布鞋。最後,他在她臉上抹了點泥灰,壓低帽簷。
“別抬頭。”程虎說,“見人低頭走路,少說話。”
阿燼輕輕應了一聲。
程虎退後幾步,望著她,忽然笑了:“像不像小時候跟爹孃出門趕集?”
阿燼沒回答,但眼珠微動,看向陳無戈。
陳無戈也在看著她。此刻的她,就像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瘦弱、不起眼,混在商隊裏根本不會引人注意。
他心頭一緊。
可他也明白,這正是活下去的方式。
“你也看看我。”阿燼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陳無戈低頭打量自己:粗布衣,臟袖口,頭髮隨意紮著,臉上沾著沙土。他平日從不照鏡,可這一刻,竟覺得陌生。
阿燼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忽然輕輕一動。
她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勉強的笑容,而是真的笑了。雖隻是一瞬,卻讓眼睛亮了一下。
陳無戈怔住了。
這是她從秘境逃出以來,第一次笑。
程虎也瞧見了,咧嘴一笑:“你們倆現在誰還認得出?一個像賣力氣的小夥計,一個像路邊撿來的丫頭。七宗的人就算擦肩而過,也不會多看一眼。”
陳無戈沒笑,眼神卻柔和了些。
他抬手摸了摸阿燼的頭,又檢查了一遍她腰間的小布包——裏麵裝著玉佩和半截燒焦的木棍。東西都在。
“能走嗎?”他問。
“能。”阿燼點頭。
“那就再歇一會兒,出發前養足精神。”他說完,拉著她在火堆邊坐下。
商隊的人已開始收拾營地。有人拆圍欄,有人往牛車上搬貨箱。沒人朝他們這邊張望,也沒人打聽。程虎站在車頭,低聲吩咐幾個手下,語氣沉穩。
陳無戈盯著那些貨箱。他知道夾層的位置,也知道一旦進去就得蜷縮身子,不能出聲,不能亂動。阿燼的身體能不能撐住,是個問題。
但他必須賭。
阿燼靠在他肩上,閉著眼,卻沒有睡。手指輕輕攥著他袖子,彷彿在確認他的存在。
“哥。”她忽然輕聲說,“我不怕。”
陳無戈低頭看她。
“以前在鎮上,你帶我去集市,我就這樣跟著你。那時候你也穿著粗布衣,揹著柴火。”她說,“現在也一樣。”
陳無戈沒說話,隻是將手覆在她手上。
他知道,她在安慰他。
風沙小了些。天色仍是灰濛濛的,但太陽已偏西,影子被拉得很長。
程虎走過來,蹲下身:“再過半個時辰就出發。我們走北嶺小道,避開官道關卡。今晚能到青石鎮外,明早進城。”
陳無戈點頭。
“貨箱裏鋪了乾草,還有水囊。”程虎說,“你們兩個都進去,我在最前麵押車。聽到敲三下箱子,是安全訊號;敲五下,是有盤查,千萬別出聲。”
“要是開箱呢?”陳無戈問。
“不會。”程虎搖頭,“我這車隊跑了十幾年,沒人敢隨便碰我的貨。真有人動手,我也不會讓他們活著走到第二輛車。”
他說這話時,右臂的龍形刺青在夕陽下隱隱泛光。
陳無戈看著他,終於點頭。
程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去。
營地越發忙碌。牛車陸續啟動,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聲響。火堆被撲滅,痕跡用沙土掩埋。整個商隊如同一條沉默的蛇,緩緩開始移動。
陳無戈扶起阿燼,帶她走向最後一輛牛車。車尾的貨箱已被開啟,夾層露出一角,裏麵鋪著厚厚的乾草,還有一個小水囊。
他先鑽進去探了探,確認無異樣,才扶阿燼進去。她靠角落坐下,他緊隨其後,從內合上箱蓋。
黑暗瞬間降臨。
唯有縫隙透進一絲微光。
他聽見外麵傳來程虎的聲音:“出發!”
牛車動了。
輪子滾動,車身輕微晃動。阿燼靠在他胸口,呼吸貼著他衣衫。他一手摟著她,另一隻手,始終按在後腰的斷刀上。
車外,腳步整齊,商隊前行。
陳無戈閉上眼,耳朵捕捉著外界的動靜。
他知道,這一路不會太平。
但他也清楚,現在不是硬拚的時候。
牛車駛出營地,捲起一陣塵土。
風從箱縫吹入,帶著沙粒,打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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