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將的刀尖觸到陳無戈眉心麵板,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冰冷刺骨的金屬寒意如同活物,順著破開的麵板與細密的血管,絲絲縷縷地向著顱骨深處鑽去,帶來一種即將被凍結靈魂的麻木與鈍痛。胸口被那隻巨大的玄鐵戰靴死死踩著,每一下細微的掙紮都讓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肺腑如同破損的風箱,無論他如何努力,也隻能吸入少許灼熱而稀薄的空氣。他沒有閉眼,也沒有徒勞地掙紮,隻是死死盯著鬼將眼窩中那兩團幽綠躍動的火焰,被血汙覆蓋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極淡、卻異常清晰的弧度,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無聲宣告著什麼。
阿燼沖了過來。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樣不顧一切地沖向他所在的方向。每一次他倒下,每一次他陷入絕境,她總是這樣,不管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不管自己手中的木棍是否真的能起到作用。那根燒焦的木棍被她雙手橫握在身前,腳步落得很急,在鬆軟的沙地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印跡,帶起一圈細微的塵煙。她心裏清楚,自己的攻擊很可能依舊徒勞——方纔那全力一棍砸在鬼將背上,如同擊中了虛無縹緲的霧氣,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可她仍舊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木棍。
“住手——!”她的聲音撕裂了凝固的空氣,帶著一種近乎淒厲的決絕。
這聲呼喊,並非真的要阻止那沒有心智、隻餘殺戮本能的鬼將。它沒有耳朵聆聽,更沒有心腸可動。
這聲呼喊,是喊給他聽的。
她要他知道,她還在。她還沒有放棄。她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被那柄刀刺穿眉心。
就在她聲音響起的瞬間,鬼將那顆巨大的骷髏頭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眼窩中熊熊燃燒的綠火,也隨之跳躍、閃爍了一瞬。它側過頭,將那雙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眼睛”,投向了這個渺小卻異常執著的人類少女。
就在它注意力被阿燼的舉動和聲音牽引、產生那零點剎那偏移的瞬間——
陳無戈抓住了這稍縱即逝、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儘管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刀割,胸腔傳來碎裂般的劇痛。他肩膀肌肉賁起,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試圖將深陷在沙地裡的右臂抬起來!哪怕隻能抬起一寸,隻要指尖能夠觸碰到腰間那根暗紅色的舊繩——那裏,纏著老酒鬼留給他、他一直貼身攜帶、從未輕易動用的最後一道保命符籙!
然而,身體早已在連番重創下瀕臨崩潰,根本不聽大腦的指揮。五臟六腑彷彿被無數冰冷的鐵鏈死死絞纏在一起,他剛一動彈,喉頭便無法抑製地再次湧上一股腥甜,一大口暗紅的鮮血順著無法閉合的嘴角溢位,滑過下頜,滴滴答答地落在身下滾燙的沙地上,竟將沙粒燙出幾個微小的、冒著白煙的淺坑。
阿燼站在兩步之外,沒有再盲目地前沖。
她雙手緊握著那根焦黑的木棍,高高舉過頭頂,手臂卻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帶來的戰慄,而是一種將全身每一分氣力、每一縷意誌都強行壓縮、灌注進這根看似平凡的木棍時,身體所承受的極限負荷。她的目光如同燒紅的鐵釘,死死釘在鬼將那龐大而恐怖的身軀上,彷彿要用視線將它洞穿。
就在這時,她鎖骨下方那道沉寂的火紋,毫無徵兆地,驟然一跳!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如同餘燼般的閃爍。
而是……灼!
彷彿有人在她麵板之下、骨骼深處,猝然點燃了一把無形無質、卻熾烈無比的火焰!那火焰沿著她的血脈、貼著骨骼,以一種蠻橫而狂暴的姿態向上蔓延、灼燒!她悶哼一聲,牙關緊咬,攥著木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幾乎要捏碎粗糙的木身。那道火紋開始散發出驚人的熱量,越來越燙,燙得她整條左肩乃至半邊脖頸的麵板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顫抖。
她不知道此刻體內正在發生什麼。
她隻有一個無比清晰、壓倒一切的念頭——絕不能讓這東西,殺了他!
鬼將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突然湧現的、迥異於尋常靈力波動的熾熱氣息。
它那即將徹底刺穿陳無戈眉心的刀尖,微微一滯,隨即緩緩收回。那顆巨大的骷髏頭顱,以一種近乎僵硬的緩慢姿態,徹底轉了過來,幽綠的火焰“目光”再次鎖定了阿燼。
那兩點綠火在她身上微微晃動,彷彿某種冰冷的存在,正在仔細“嗅探”著從她體內散發出的、令它本能感到不安的熾熱能量。
阿燼抬起了手。
不是攻擊的招式,也不是防禦的姿態。
她隻是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將那隻並未持棍的左手,掌心朝下,輕輕按向了身前滾燙的沙地。
掌心之下,那道赤紅的火紋光芒大盛,泛起一層流動的、如同熔岩內部般的光暈,彷彿某種沉睡萬古的存在,被最極致的守護意誌與血脈共鳴,硬生生從最深沉的休眠中拽醒!她沒有念誦任何咒文,也沒有運轉什麼高深的功法,這一切完全源於血脈深處某種被激發的本能。就像幼時每次被噩夢驚醒或高燒不退,他總會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寬厚溫熱的手掌貼在她冰涼的後背上,那股沉穩的熱度便會毫無保留地傳遞過來,驅散所有的寒冷與恐懼。
現在,該輪到她,將這份“熱量”,傳遞出去了。
整個窪地,乃至更深的地層,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那震動很輕,彷彿隻是地底深處某個龐然巨物,在沉睡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
鬼將那骷髏麵孔上,似乎浮現出一絲擬人化的“皺眉”——如果那骨骼的細微聚攏能算表情的話。它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腳下被玄鐵戰靴踩著的沙地。周身的濃稠黑氣如同受驚的蛇群,迅速向它雙腿繚繞、匯聚,試圖穩固它那由陰氣凝聚的軀體。
然而,下一瞬間——
“哢嚓!”
一聲清晰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從鬼將身後不遠、那道地宮裂縫的邊緣傳來!
隻見裂縫邊緣一塊巨大的、黝黑的岩石,表麵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足有手臂粗細的縫隙!
緊接著,一股灼目到令人無法直視的、純粹而暴烈的赤紅色,從那縫隙深處,猛地噴薄而出!
不是火山爆髮式的衝天烈焰與飛濺的熔岩塊。
而是一道粘稠、厚重、如同地心血液般的熾熱岩漿!它如同一條終於尋找到宣洩口的赤紅河流,帶著沉悶的咆哮與恐怖的高溫,從地底深處緩緩湧出!岩漿流淌的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如山的威勢,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誌與眼睛,甫一出現,便無視了周圍的一切,徑直朝著那尊散發著濃烈陰寒死氣的鬼將,奔湧而去!
鬼將那燃燒著綠火的眼窩,光芒驟然一縮!
它終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變”了臉色——儘管那骷髏麵孔上並無血肉可供變色,但那驟然劇烈搖曳、幾乎要熄滅的幽綠火焰,以及瞬間向後退縮半步的動作,無不彰顯出它內心的驚駭!
它猛地鬆開了踩在陳無戈胸口的巨足,龐大的身軀強行扭轉,試圖向側後方疾退,拉開與那赤紅岩漿的距離!
可是,晚了。
那看似緩慢流淌的岩漿,在接近鬼將的剎那,速度陡然激增!如同嗅到血腥的赤色巨蟒,前端猛地昂起、舒展,帶著能熔化金石的高溫,瞬間便捲上了鬼將來不及完全撤回的左側小腿!
“嗤——!!!!!”
一陣刺耳到極致、彷彿萬千厲鬼同時被投入煉獄火海的淒厲尖嘯,伴隨著如同冷水潑入滾油的劇烈反應聲,轟然炸響!
鬼將左腿膝蓋以下,那由精純陰氣、古代將軍殘骸以及玄鐵鎧甲碎片凝聚而成的部分,在接觸到赤紅岩漿的瞬間,便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瘋狂地沸騰、蒸發、崩解!濃烈的黑煙伴隨著刺鼻的焦臭衝天而起,原本凝實的腿部迅速化作虛無的煙氣,四下潰散!
鬼將發出一聲絕非人間應有的、混合了痛苦、暴怒與難以置信的恐怖嘶吼!它再也無法維持站立,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左側傾倒,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僅存的右腿勉強支撐,那柄巨大的斬馬刀被它狠狠插入身旁的沙地,直沒至柄,才堪堪穩住了即將徹底傾倒的殘軀。
它的上半身尚且完整,但腰腹以下,連同左腿根部,已在那赤紅岩漿的持續灼燒下徹底消失,隻剩下一大團翻湧不息、卻不斷被高溫蒸發的漆黑陰氣,如同斷尾的毒蛇,勉強托舉著它殘破的上半身,懸浮在離地數尺的空中。眼窩中的兩團幽綠火焰如同風中的殘燭,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彷彿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阿燼的手,依舊死死按在滾燙的沙地上。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看不到一絲血色,按在地上的手指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額角與鬢邊滲出大顆大顆冰冷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那股狂暴而熾熱的力量,正以她的火紋為源頭,瘋狂地抽取著她體內某種更深層、更本源的東西,順著她陌生的經脈向下奔湧、注入大地。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要被這股奔流的力量抽空、撕裂。她並不明白自己究竟引發了什麼,隻是模糊地感覺到,腳下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大地深處,似乎有某個龐大而古老的存在,正被她的意誌與血脈中某種特質所觸動,給予了笨拙而暴烈的回應。
裂縫高處,那位七宗的執法長老,依舊矗立在那裏,手中緊握著那半截法冠殘片,枯瘦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青。
他從始至終,未曾出手乾預。
他本意便是要藉助鬼將帶來的極致死亡壓迫,逼出阿燼體內潛藏的、“通天脈”真正的力量——根據七宗最核心的秘典殘篇記載,身負此等古脈者,在情緒達到某種極致的臨界點時,有極小概率會引動外界自然之力共鳴,顯現出超乎常理的威能。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的“啟用”。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阿燼被激發出的,並非他預想中的、相對溫和可控的靈力潮汐或是某種古老符陣的自發啟動。
而是一道……來自地心深處的、暴烈無匹的熾熱岩漿!
直接將他耗費不小代價召喚、凝聚出的“鬼將”,熔毀了近半!
長老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堆積的鉛雲。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深深的忌憚,但隨即,這忌憚便被更加洶湧、更加**的貪婪所取代。他死死盯著阿燼鎖骨位置那已然黯淡下去、卻依舊殘留著驚人餘溫的火紋印記,心中狂瀾驟起。這丫頭……遠比他們根據零碎情報評估的,更加“危險”,也……更加“有價值”!
他依舊沒有選擇在此刻出手。
時機未到。
他還要再看一看,這被意外點燃的“鑰匙”,究竟還能做到何種地步,她的極限……又在哪裏。
窪地中央,陳無戈用顫抖的手臂,艱難地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將自己從沙坑裏支撐著坐了起來。
胸口依舊傳來陣陣彷彿要碎裂般的劇痛,呼吸仍舊短促而艱難,但至少,那足以將他踩入地獄的巨大壓力消失了,他重新獲得了對身體最基本的控製權。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時間,越過蒸騰的熱浪與扭曲的空氣,投向了那個單薄卻倔強挺立的背影。
阿燼還站在那裏,左手依舊保持著按向地麵的姿勢,背影在高溫氣浪中顯得有些模糊、搖曳,彷彿一陣稍大些的風就能將她吹倒。但他看見了她肩頭那無法抑製的細微顫抖,他知道,她正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壓力與負荷。
他沒有出聲喚她。
有些路,有些關隘,必須由她自己去走,自己去闖。
他隻是沉默地、極其緩慢地挪動著自己傷痕纍纍的身體,一點點靠向旁邊那塊相對完好、未被岩漿波及的岩壁。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那柄斷刀,依舊斜斜地嵌在岩石縫隙中,黯淡的刀柄裸露在外。他伸出手,卻沒有立刻去夠那刀柄,而是先艱難地摸索向自己腰間——那根暗紅色的舊繩還在,繩結下那枚薄薄的、帶著老酒鬼氣息的陳舊符紙,也依然貼身藏著,未曾動用。
也好。
他在心中默唸,將這最後的手段,留待更不可測的未來。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受傷的鷹隼,牢牢鎖定了前方那尊隻剩下半截殘軀、卻依舊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鬼將。
那東西……還沒死透。
殘破的上半身懸浮於翻湧的黑氣之上,那黑氣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試圖重新凝聚、修補斷裂的軀幹與經絡。然而,地麵上那條赤紅色的岩漿河流並未停歇,依舊在不緊不慢地蔓延、逼近,所過之處,沙地被灼燒得一片赤紅,發出滋滋的聲響,甚至開始軟化、呈現出陶土熔化前的跡象。極高的溫度扭曲著空氣,形成一道道蒸騰的熱浪。鬼將眼窩中的綠火,在那熾熱洪流的映照與逼迫下,忽明忽暗,閃爍不定,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崩潰在即。
它忽然再次轉過頭,這一次,卻不是看向陳無戈或阿燼,而是望向了地宮封口、那道巨大裂縫的邊緣。
那裏,先前曾抬起過右手、吸引了它一瞬注意的那具陰兵殘骸,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的姿態,搖搖晃晃地……從廢墟堆中,坐起了小半個身子!
陳無戈眼神驟然一凝,心頭警鈴微響。
他記得那具殘骸。剛才正是它那詭異的“抬手”,引開了鬼將致命的刀鋒,為阿燼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反應時間。此刻它再次異動,絕非偶然巧合。
但眼下,他無暇深究。
因為阿燼的身體,終於支撐到了極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她按在地上的左手,猛地抬起,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維繫的力量。
鎖骨處的火紋光芒驟減,如同燃盡的薪柴,迅速黯淡下去,隻剩下麵板下一點微弱的、幾乎不可察的餘溫。她腳下踉蹌,向前踏出一步,膝蓋一軟,幾乎要直接跪倒在地,全靠一股頑強的意誌力死死咬牙,才勉強維持住了站立的姿態。她抬起頭,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黏在蒼白的麵板上,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那尊殘破的鬼將,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你……傷了他。”
鬼將那搖曳欲熄的幽綠火焰,轉向了她。
它沒有言語的能力,但那兩點火光之中,竟清晰地傳遞出一種近乎人性化的、混合了暴怒、怨恨與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
殘存的右臂猛地抬起,儘管動作因軀體殘缺而顯得有些遲緩,但那柄依舊握在手中的鋸齒斬馬刀,還是被它緩緩舉了起來,漆黑的刀鋒,帶著最後的不甘與瘋狂,再次對準了阿燼!
它要拚盡最後的存在,發出同歸於盡的一擊!
陳無戈瞳孔驟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從地上彈起!
他完全不顧胸腹間撕裂般的劇痛,右腳狠狠蹬踏地麵,整個人如同撲火的飛蛾,朝著那柄斜插在岩縫中的斷刀撲去!手指在觸及冰涼刀柄的瞬間猛然收緊,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向外一拔!
“鏘!”
刀身摩擦岩石,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越的鳴響,帶下一片細碎的石屑。
他身在半空,腰身強行扭轉,手臂掄圓,將那柄斷刀朝著鬼將那顆燃燒著綠火的骷髏頭顱,全力甩擲而出!
刀光淒厲,劃破熾熱的空氣!
然而,人力有時而窮。他擲出這一刀時,已是強弩之末,真氣枯竭,體力見底。刀身裹挾的罡氣離體不過三尺,便後繼無力,迅速潰散成紊亂的氣流,隻有那柄斷刀本身,依舊憑藉著慣性,歪歪斜斜地飛向目標。
“噹啷!”
斷刀砸在鬼將殘破的肩甲上,濺起幾星微弱的火花,隨即無力地墜落在地。
陳無戈自己也重重摔落在沙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單手撐地,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胸口,咳出幾口帶著泡沫的暗紅血液,眼前陣陣發黑,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
鬼將的刀,已然落下。
不是大開大闔的劈砍,而是凝聚了最後陰氣與怨唸的……直刺!
刀鋒漆黑,撕裂熱浪,帶著一股決絕的死意,筆直地刺向阿燼毫無防護的心口!
阿燼站在那裏,沒有閃躲,甚至沒有抬起手中的木棍格擋。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柄代表著死亡的巨刃在眼前急速放大,看著刀鋒上倒映出的、自己蒼白而平靜的臉。
鎖骨下,那道已然黯淡的火紋,在刀鋒及體的前一刻,完成了最後一次、微弱到極致的搏動。
如同生命之火,最後的迴光返照。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剎那——
“轟隆——!!!”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遠比之前任何響動都要沉悶、都要厚重的轟鳴!
那不是大地的震動,更像是某個沉睡了無盡歲月、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古老意誌,被這接連的刺激與血脈的呼喚,終於……徹底驚醒,發出的第一聲沉悶的“嘆息”!
地麵那條原本緩緩流淌的赤紅岩漿河,彷彿被注入了無窮的活力與狂暴,流速驟然提升了數倍!如同一條被激怒的赤色巨龍,猛然昂首擺尾,從鬼將殘軀的後方洶湧撲來!
熾熱的岩漿洪流瞬間便追上了鬼將,如同巨蟒捕食,狠狠地纏上了它那僅存的半截殘軀與高舉的右臂!
“嗤啦——!!!”
更加劇烈、更加恐怖的汽化與熔解聲爆發開來!恐怖的高溫瞬間將殘存的陰氣黑霧蒸發殆盡,鬼將的右臂、肩膀、胸膛、乃至那顆燃燒著幽綠火焰的骷髏頭顱,在赤紅岩漿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黑、碳化、崩解!
鬼將發出了最後一聲短暫而淒厲到極點的無聲尖嘯——那尖嘯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在場所有人的靈魂深處!
它眼窩中那兩團代表了它存在覈心的幽綠火焰,在岩漿的灼燒下猛地暴漲到極限,彷彿要掙脫而出,但隨即,便如同被掐滅的燭火,驟然……徹底熄滅!
那柄巨大的斬馬刀,在失去所有力量支撐後,哐當一聲墜落在地,沉重的刀身深深插入滾燙的沙地,熾熱的岩漿迅速蔓延而上,漆黑的刀身迅速變得暗紅、發黑、扭曲、捲曲,最終與周圍的熔岩融為一體,再難分辨。
鬼將殘存的最後一點形體,也在這狂暴的赤色洪流中,徹底化為飛灰,消散於無形。
窪地,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條赤紅色的岩漿河流,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流淌、蜿蜒,在逐漸黯淡的天光下,反射著昏黃而灼目的光芒。驚人的高溫持續蒸騰,將空氣炙烤得扭曲變形,遠處的裂縫邊緣,一些質地較軟的岩石已經開始軟化、滴落,散發出刺鼻的硫磺氣味。
阿燼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她膝蓋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無力地向前跪坐下去,雙手撐在滾燙的沙地上,才沒有徹底癱倒。
那根焦黑的木棍,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滾入一旁沙礫與熔岩交界處,發出輕微的“嗤”聲,冒起一縷白煙。
她抬起一隻手,顫抖著扶住自己滾燙的額頭,指尖觸及的麵板卻一片冰涼。火紋的光芒已經完全隱去,隻留下麵板下一道淡紅色的、微微凸起的痕跡,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力量,從未出現過。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視線模糊了一瞬,幾乎要暈厥過去。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
很慢,很沉,帶著一種傷重後的拖遝,靴底摩擦沙地,發出沙沙的輕響,由遠及近。
她艱難地抬起頭,透過蒸騰扭曲的熱浪望去。
陳無戈正一步一步,朝著她走來。
他走得極其不穩,左肩那道被鬼將利爪劃開的傷口因剛才的劇烈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破爛的粗布衣,染紅了一大片。臉上混合著乾涸的血跡、黑色的灰燼與沙塵,嘴角的裂口依舊在緩緩滲血,模樣狼狽淒慘到了極點。
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地清醒、明亮,如同穿透迷霧的星辰,筆直地、堅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在她麵前停下,略微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沒有言語。
他隻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蹲下身,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易碎的夢境,輕輕地、在她汗濕的、沾著塵土的頭頂,撫摸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與無法言說的安撫。
阿燼仰起蒼白的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同樣佈滿傷痕卻異常堅毅的麵容,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沒能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
陳無戈收回了手,撐著膝蓋,慢慢地重新站直了身體。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再次走向那堵岩壁。這一次,他徑直走到那柄墜落的斷刀旁,彎腰,用還能用力的右手握住刀柄,將其從滾燙的沙土中拔出。
他仔細地檢查著刀身——刀刃上又多了幾處細微的捲刃與磕碰的痕跡,但整體骨架未損,沒有出現致命的裂痕。刀身上沾滿了沙土、血汙與些許熔岩冷卻後的黑色硬殼。他用破爛的衣袖,一點點,仔細地將刀身上的汙漬擦拭乾凈,然後重新將刀柄上鬆脫的麻繩纏繞緊實,最後,鄭重地將它插回腰間的刀鞘。
做完這一切,他纔再次走回窪地中央,在阿燼身邊不遠處,靠著背後那塊相對完整、尚算涼快的岩壁,緩緩地坐了下去。
半坐半躺,將身體的重量完全交付給冰冷的岩石。
他抬起頭,望向這片被赤紅岩漿映照得一片昏黃、扭曲的天空。
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的蹤跡,也看不到雲層的流動。風早已停歇,連之前瀰漫在空氣中的腐土與血腥氣味,此刻也被岩漿散發出的、濃鬱而刺鼻的硫磺氣息徹底掩蓋。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身邊不遠處,那個依舊跪坐在沙地上、閉著雙眼、呼吸漸漸趨於平穩的少女身上。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多少血色,額角與鼻尖掛著細密的汗珠,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但至少,她的胸膛在規律地起伏,她還活著,還在呼吸。
他伸出手臂,努力夠到不遠處她掉落的那根焦黑木棍,將其撿起,拂去上麵沾著的滾燙沙粒,然後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才低下頭,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左臂。
衣袖早已破爛不堪,那道長長的舊疤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疤痕,依舊在隱隱發燙。
但這燙,與之前戰鬥中被引動的灼熱截然不同。
不是因為血脈印記的共鳴,也不是因為外界的陰氣刺激。
這燙,很細微,很持續,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與心跳同步的韻律。
是因為……她。
他依舊不明白這其中的緣由與聯絡。
他隻是無比清晰地知道,從八年前那個風雪肆虐、他在廢墟邊撿到尚在繈褓中的她的夜晚開始,從他左臂被那道神秘黑影留下這道永不癒合的傷疤開始,他陳無戈的命運,便與這個名叫阿燼的女孩,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
有些事,或許從相遇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
裂縫高處,那位七宗的執法長老,如同雕塑般佇立了許久許久。
他沉默地俯視著窪地中那兩個劫後餘生、依偎(儘管並未真正靠近)在岩壁下的身影,看著那條赤紅的岩漿河流如同擁有生命般,在他們周圍緩緩流淌、盤繞,熾熱的熔岩明明可以輕易吞噬一切,卻始終奇異地與他們保持著一段距離,彷彿那火焰認得他們,帶著某種古老的敬畏或……聯絡,不敢輕易侵擾。
他緩緩地、將手中那半截法冠殘片收起,放入懷中貼身處。然後,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下方一眼,一步步,沿著來時的路徑,沉默地走下了陡峭的裂縫邊緣,身影逐漸消失在裂縫深處瀰漫的黑暗與尚未完全散盡的陰氣之中。
沒有回頭,沒有留下任何話語。
但他知道,這一局看似他退走,實則……他並未真正失敗。
因為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甚至……看到了超出預期的東西。
真正的較量,關乎通天之門,關乎古脈遺秘,關乎七宗千年佈局與這兩個意外變數的生死糾纏……一切,才剛剛拉開序幕。
窪地中,赤紅的岩漿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冷卻、凝固,又在深處湧出的熱流推動下,形成新的河道。
陳無戈靠著冰冷的岩壁,緩緩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斷刀,就靜靜地躺在手邊,觸手可及。
刀身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溫,並非被岩漿烘烤所致,倒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溫和而強大的力量輕輕包裹、撫慰過。
他知道,這片被岩漿與死氣浸透的土地,絕非久留之地。
危機隻是暫時退去,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看不見的地方醞釀。
可現在,他還不能立刻離開。
他需要時間,哪怕隻是片刻,來恢復一點點行動的氣力。
更重要的是,他要等她醒來。
等她從這過度消耗的昏迷或沉睡中,緩緩睜開雙眼。
他要確保,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他。
要確認她安然無恙,確認那古怪的火紋沒有反噬她自身。
隻要能看到她醒來,看到她清亮的眼眸中重新映出他的影子。
那麼,之前經歷的所有痛苦、絕望與瀕死掙紮,便都……值得了。
赤紅岩漿流淌的光,映照在他滿是血汙與疲憊的臉上,一閃,一閃,如同黑暗中搖曳的、不肯熄滅的希望之火。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