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落下,墜入星河,久久未聞迴響。
阿燼的手指死死貼著青銅地麵上冰涼的符文凹槽,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她蒼白乾裂的嘴唇張開,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又像是從被擠壓的肺葉深處,艱難地擠出了最後一絲帶著血腥味的氣息:
“要關上它……得用我的血……引動印記本源……逆流……”
陳無戈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側臉。但他覆蓋著金甲的左肩肩胛處,流淌的符文光芒極其細微地、卻無比明確地閃爍、增強了剎那,如同夜空中最堅定星辰的應答。他依舊穩穩站在祭壇最前端的邊緣,斷刀被手掌完全覆蓋,左腳腳跟微微嵌入那道裂開的青銅符文,身形如山。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鎖定著前方那七道身影,防備著他們任何可能的異動。那七人此刻確實陷入了進退維穀的境地,陣型散亂,眼神驚疑不定地遊移著,識海中殘留的那聲恐怖嘶吼帶來的震蕩與恐懼餘波仍在肆虐,像無形的枷鎖,壓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卻又心有不甘。
青鱗緊握著逆鱗槍,指節發白,槍尖低垂,警惕地掃視著祭壇四周以及更遠處通天門的動靜。他耳後那片龍鱗紋路在星光照耀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龍尾無意識地、緩慢地左右擺動半圈,這是他極度戒備時的本能動作。空氣中,一種粘稠、沉重、帶著古老惡意的壓迫感正在無聲無息地凝聚、瀰漫——那壓力並非來自眼前心神不定的七宗殘黨,而是源自通天門那片愈發深邃、翻湧不祥的黑暗最深處。
阿燼緩緩抬起顫抖的右手,將食指送入唇間,貝齒用力一合,咬破了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迅速沁出,在蒼白麵板的映襯下顯得刺目。她沒有猶豫,指尖帶著那滴血,沿著身下青銅祭壇上一道特定的、蜿蜒如龍蛇的古老紋路,緩緩劃出一道淒艷的弧線。血珠滾落,並未在光滑的金屬表麵停留,而是彷彿被某種力量吸引,迅速滲入紋路的細微縫隙之中。
“嗡——!”
整片巨大而古老的青銅祭壇,彷彿被這一滴蘊含焚天印記氣息的血喚醒,猛地一震!一股低沉而宏大的共鳴自祭壇深處傳來,震得站在其上的陳無戈與青鱗腳底發麻。阿燼雙手艱難地抬起,十指交錯,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帶著某種神聖韻律的速度,開始結出一個繁複、古老到近乎失傳的印式。她的掌心相對,虛托於胸前,彷彿在承托著一件無形卻重若山嶽的器物。隨著印式的進行,她鎖骨處那道火焰紋路驟然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如同流淌的岩漿,順著脖頸的脈絡向上蔓延,甚至在她蒼白的麵板下映出清晰的血管紋路。她散落的長發無風自動,發梢末端開始無聲地燃起一縷縷幽藍色的火焰,瞳孔中的金色光芒徹底佔據眼瞳,冰冷、決絕,如同兩顆燃燒的太陽。
“她在動真格的。”青鱗壓低聲音,語氣凝重無比,龍瞳中倒映著阿燼身上發生的一切異變,“這是……以身為祭,引動通天門自我封印的古法……她在燃燒焚天印的本源!”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通天門那宏偉星輝門框的邊緣,穩定流淌的星光開始劇烈地扭曲、紊亂,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原本張開、通往無盡黑暗的門縫,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開始向內、向中心急速收縮!門後那片深不見底、翻湧著魔氣的黑暗,被一道自阿燼身上延伸出的、金紅交織的熾熱光痕強行切入、撕裂!整扇通天門如同被激怒的活物般劇烈抽搐,門框上鑲嵌的“星辰”明滅不定,發出令人牙酸的、彷彿金屬被巨力強行撕裂的尖銳嘶鳴!更恐怖的是,這片星河空間的結構似乎也隨之改變——原本向外散逸、流逝的星光碎屑開始倒流,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向著正在收縮的通天門湧去!整個空間都產生了向內、向中心塌陷的可怕錯覺,重力彷彿變得混亂,光線扭曲折斷!
七宗宗主齊齊麵色慘白地向後退了一大步!即便是“暴怒”與“貪婪”,眼中也隻剩下了最本能的恐懼。
“傲慢”宗主(或者說,剩餘的六人中,他暫時仍是領袖)猛然從驚駭中回過神來,眉心邪紋狂跳,發出一聲尖銳到破音的厲喝:“不能讓她完成!阻止她!!毀了那個印!!”
然而,他的命令出口,身邊卻無人響應。剩餘的“嫉妒”、“色慾”、“暴食”、“懶惰”、“貪婪”、“暴怒”六人,依舊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正在“閉合”卻又散發著更危險氣息的門戶,彷彿失去了所有行動的勇氣。剛才“傲慢”被那隻巨手瞬間捏爆、神魂俱滅的恐怖景象,如同最冰冷的鋼針,釘死了他們最後一絲妄念。
就在通天門那猙獰的門縫收縮到僅剩約莫三寸寬度,門內黑暗被金紅光痕壓製到極限,似乎封印即將完成的剎那——
“吼——!!!”
一聲比之前更加暴虐、更加憤怒、彷彿蘊含著無盡歲月積累的怨恨與飢餓的咆哮,自門縫深處悍然炸開!
緊接著,一隻更加凝實、更加巨大、覆蓋著漆黑如深淵、閃爍著不祥暗紫色魔紋的巨手,猛地從那條狹窄的門縫中硬生生擠了出來!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玻璃碎裂般的脆響!那隻手足有丈許長短,指節粗大扭曲如同歷經風化的猙獰岩石,麵板粗糙如老樹皮,卻又隱隱透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麵板之下,暗紫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邪惡靈氣。它無視了空間的距離概念,穿透門框的剎那,五指便如同捕食的鷹隼般張開,帶著撕裂虛空的惡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取祭壇中央、正在結印的阿燼!
首當其衝的,是恰好擋在巨手與祭壇直線路徑上、仍因恐懼而僵直的“貪婪”宗主。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那隻巨手隻是前行軌跡上隨意地一拂——
“噗!”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鎚砸中。“貪婪”宗主連同他身上的墨綠長袍、滿身儲物法器,瞬間爆成一團混合著骨渣、血肉與破碎法寶靈光的紅霧!唯有一枚最為核心的、象徵“貪婪”本源的儲物戒指在空中閃爍了一下,旋即被巨手掠過時帶起的罡風卷中,如同沙礫般化為齏粉!
絕對的死寂,比深淵更冰冷。
剩餘的“嫉妒”、“色慾”、“暴食”、“懶惰”、“暴怒”五人如同被凍結在原地,連眼珠都無法轉動,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絕望的灰白。他們終於徹底明白,自己處心積慮想要利用、想要謀奪的,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那並非可以合作或控製的“力量”,而是真正的、來自遠古災厄紀元的主宰,是毀滅與吞噬本身!
碾碎“貪婪”甚至未能讓那隻巨手的動作有絲毫遲滯。它懸停半空,五指滴落著粘稠的黑紅血液與靈氣殘渣,緩緩地、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精準,轉向了祭壇中央,那個散發著令它厭惡又渴望的焚天印氣息的源頭——阿燼。
五指張開,陰影籠罩而下,尚未觸及,那純粹的惡意與威壓便已讓阿燼周身的光罩劇烈扭曲、發出即將崩碎的哀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陳無戈動了。
沒有吶喊,沒有預兆。他踩在符文裂縫上的左腳猛然爆發出恐怖的力量,腳下堅硬的青銅竟被踏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紋!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金色流光,不是退後,而是向著那隻遮天蔽日的恐怖巨手,悍然對沖而去!
覆蓋全身的金色戰甲隨著他極限的爆發而劇烈震顫、嗡鳴,肩鎧與臂甲連線處的縫隙因力量過載而微微裂開,露出下方更內層、流淌著熾熱血脈光芒的肌體。他依舊沒有拔刀出鞘,而是將右手手掌,死死地、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烙印上去一般,按在了腰側那柄看似平凡無奇的斷刀刀鞘之上。
“咚!咚!咚!咚!”
體內,那已然與他完全融合的先祖血脈古紋,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戰鼓,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和強度瘋狂跳動!每一次搏動,都爆發出海嘯般的力量,衝擊著他的經脈、骨骼、乃至靈魂,彷彿下一瞬就要將他的身軀撐破,又彷彿有什麼沉睡了萬古的凶獸,正欲破殼而出!
與此同時,阿燼額頭青筋暴起,細密的血珠自麵板滲出,雙手卻依舊在頑強地、一寸寸地推進著那個未完成的封印古印。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巨手中蘊含的意誌——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貪婪得彷彿要吞噬諸天,帶著一種淩駕於眾生之上的、不容置疑也不容抗拒的絕對惡意,牢牢鎖定了她,鎖定了她眉心的焚天印。體內的火紋如同被投入煉獄之火,瘋狂地燃燒、沸騰,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幾乎要將她的經脈與靈魂一同燒穿。
“撐住。”
陳無戈的低語,如同穿過驚濤駭浪的定海神針,清晰地傳入她幾乎被痛苦和壓迫淹沒的識海。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兩個沉重如山的字。
話音未落——
“錚——!!!!!”
一聲無法用任何凡鐵交擊來形容的刀鳴,驟然炸響!它撕裂了星河的寂靜,壓過了通天門的嘶鳴,甚至短暫地蓋過了門後魔皇的咆哮!那聲音似金鐵,似龍吟,似萬千戰魂跨越時空發出的不屈怒吼!纏繞在斷刀刀柄上、已被金光浸透的粗麻繩應聲寸寸崩裂,化作無數金色光點飛散!
刀,出鞘了。
不,或許說“蘇醒”更為恰當。
那截原本佈滿裂紋、銹跡斑斑的殘刃,在脫離刀鞘束縛、暴露在陳無戈澎湃血脈之力與阿燼焚天印記共鳴場中的剎那,發生了脫胎換骨般的劇變!刀身如同饑渴了萬年的凶獸,瘋狂吸收著陳無戈體內湧出的、帶著金色戰魂光輝的古紋之力,同時與阿燼身上燃燒的金紅色火紋產生強烈的共振!暗沉的血色光芒自刀脊最深處迸發,瞬間浸染了整個刀身!
“鏘!鏘!鏘!”
金屬延展、重鑄的清脆鳴響接連不斷!在所有人震駭的目光中,那柄斷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延伸、重塑!裂紋被流淌的金紅光芒填補、彌合,銹跡剝落,露出下方寒如秋水、卻又泛著熾熱血光的嶄新刃口。不過呼吸之間,一柄長三尺六寸、造型古樸厚重、刃身微弧、刀脊之上天然浮現出無數流動著金紅光輝的玄奧銘文的巨刃,赫然出現在陳無戈掌中!刀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戰場的嗡鳴,刃口處流轉的寒光,將周圍的星光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刀脊靠近護手處,兩個古老磅礴、彷彿用戰魂與鮮血書寫的銘文,在金紅光芒中清晰浮現:
斷魂·終式·開鋒
青鱗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限,幾乎要奪眶而出!他死死盯著那柄巨刃,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吸氣聲,像是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幻象,失聲嘶喊,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完全變調:
“這……這是……斬魔刀?!遠古傳說中……以人族至強戰魂為脊,以焚天凈世炎為鋒,曾於‘通天之戰’斬落初代魔皇三顆頭顱的……那柄禁忌之刃?!它……它竟然真的存在……而且……碎了之後……化作了陳家世代傳承的……‘斷刀’?!”
龍族古老卷宗中語焉不詳卻字字千鈞的記載,此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那柄隻存在於神話尾聲、早已被絕大多數生靈視為虛構的傳奇兵刃,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在這樣一個絕境時刻,於陳無戈手中,重見天日!
而此刻,那隻恐怖的魔皇巨手,已經無視了空間距離,逼近到金色光罩上方不足三尺!五指張開,陰影徹底籠罩了阿燼,掌心凝聚的漆黑魔氣如同旋轉的深淵,帶著吞噬、腐化、湮滅一切的可怖氣息,緩緩向下壓落!陳無戈先前撐起的、堅不可摧的金甲護罩,在這隻巨手純粹的、碾壓性的力量與位格壓製下,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表麵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痕,光芒急速黯淡,眼看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
陳無戈一步踏出。
不是在地上,而是在虛空中!腳下金芒炸裂,如同踩踏著無形的階梯,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逆沖的血色流星,迎著那隻彷彿能遮蔽星空的巨手,悍然躍起!
沒有吶喊,沒有怒吼,麵容沉靜如鐵。隻有周身沸騰到極致的金紅色光芒,以及那雙燃燒著同樣顏色火焰的眼眸,昭示著他此刻傾盡一切的決絕。覆蓋全身的金甲在他躍起的瞬間,如同完成了最後的使命,轟然碎裂!但碎裂的金甲並未消散,而是化作無數道純粹的金色流光,與從他體內衝天而起的磅礴戰魂虛影融合!那虛影瞬間膨脹、凝實,化作一尊頂天立地、披掛著殘破遠古甲冑、麵容模糊卻戰意滔天的巨人投影!巨人眉心,一道與陳無戈左臂古紋同源、卻更加複雜威嚴的豎痕熠熠生輝,正是《Primal武經》記載中,陳家那位觸控到“返祖歸源”境界的初代戰魂,跨越時空長河,於此地、此刻,將最後的力量與意誌,完全投射、加持於這一刀之上!
巨手似乎察覺到了威脅,下壓之勢微微一滯,掌心魔氣翻騰,欲要先行捏碎這個膽敢挑釁的螻蟻。
然而,陳無戈的刀,已經舉起。
越過肩頭,舉過頭頂。
人與戰魂虛影的動作完全同步。
然後,斬落。
不是劈,不是砍,而是“斬”。
一道無法用語言形容其顏色的刀光,自那重鑄的“斷魂”刀鋒之上迸發!它初始如一線熾熱到極致的赤金,隨即迅速浸染上萬千戰魂赴死的壯烈血紅,最終化為一道彷彿截斷了時光、撕裂了法則的混沌刀痕!
刀光起處,如赤月淩空,橫斬星河!
所過之處,空間無聲無息地崩解、湮滅,化為最原始的虛無;璀璨的星光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瞬間消失;連瀰漫在周圍的邪惡魔氣與混亂靈氣,都被這股斬斷一切的意誌強行排開、凈化!
刀痕看似緩慢,實則超越了思維的極限,甫一出現,便已印在了那隻魔皇巨手的手腕連線處!
巨手反應極快,在刀痕及體的剎那,漆黑魔紋瘋狂閃爍,試圖收攏、防禦,甚至手腕處的麵板驟然增厚,浮現出層層疊疊宛若黑曜石般的猙獰鱗甲!
但,無用。
“嗤——!”
如同燒紅的利刃切入凍結的牛油。
血紅色的刀氣毫無滯澀地切入鱗甲,切入血肉,切入骨骼!粘稠如岩漿、散發著刺鼻硫磺與腐朽氣息的漆黑魔血,如同噴發的火山,從切口處狂飆而出!巨手上的魔紋如同被灼燒的電路,寸寸斷裂、熄滅,發出“滋滋”的哀鳴!
“吼——!!!”
門後深處,傳來魔皇震怒到極致的痛苦咆哮!那咆哮直接作用於靈魂,讓整個星河空間再次劇烈震蕩!
“轟隆——!!!”
被刀氣斬入過半的巨手,再也無法維持完整,從中轟然崩裂!上半截手掌連同半截小臂,瞬間被刀氣中蘊含的斬魂之力與焚天炎息侵蝕、瓦解,化作漫天飛舞、迅速消散的漆黑煙霧;下半截殘肢失去了力量支撐,帶著噴湧的黑血,如同隕石般向著下方無盡的星河深淵墜落,在星海中激起一圈圈不斷擴散的、汙濁的漆黑漣漪,所過之處,星辰光芒都為之黯淡。
通天門框遭受如此劇烈的反噬與能量衝擊,發出瀕臨解體的恐怖震顫,門身上鑲嵌的“星辰”符文大片大片地熄滅、炸裂!那道原本已被阿燼壓製到僅剩三寸的門縫,此刻如同受傷野獸的嘴巴,再次不受控製地猛然擴大,噴湧出更加濃鬱、更加邪惡的漆黑魔氣!門內傳來的那股主宰級的壓迫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為受傷的暴怒,驟然增強了十倍不止!彷彿有什麼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東西,正被徹底激怒,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最後的束縛,降臨此間!
一個低沉、宏大到彷彿自九幽最底層升起,又似直接在諸天萬界法則層麵響起的聲音,蠻橫地烙進了陳無戈、阿燼、青鱗三人的識海深處,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千載沉澱的腐朽、萬年積累的暴虐,以及一種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冰冷而絕對的意誌:
“人類……螻蟻……”
“交出……焚天印……”
聲音並不高亢,卻重若億萬均,每一個字落下,都像是一柄巨錘狠狠砸在三人的神魂之上!青鱗首當其衝,悶哼一聲,單膝不由自主地重重跪倒在青銅祭壇上,逆鱗槍被他死死插入地麵裂縫,才勉強支撐住沒有徹底趴下,七竅之中已然滲出細細的血絲。阿燼更是如遭重擊,雙手結到一半的古印徹底潰散,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癱倒下去,眉心的焚天印光芒急劇減弱、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鎖骨處的火紋也瞬間黯淡下去,幾乎熄滅。
陳無戈自半空中墜落,落地時右膝狠狠砸在祭壇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單膝跪地,以手中那柄剛剛蘇醒、此刻仍兀自嗡鳴震顫、刀身流淌著未散盡的血紅與金光的“斷魂”巨刃,深深插入一道裂縫,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刀柄傳來的不再是溫潤如玉的感覺,而是滾燙灼熱,彷彿剛剛從天地熔爐的核心取出,握在手中,皮肉都傳來焦灼的刺痛。他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與深入骨髓的疲憊,額角大顆大顆的冷汗混合著不知何時濺上的黑血滑落,滴在同樣滾燙的刀背上,發出“嗤”的輕響,蒸發成白汽。
但他沒有去擦,甚至沒有低頭。隻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彷彿灌了鉛的頭顱,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染血的目光穿過瀰漫的魔氣與破碎的星光,死死盯住通天門後那片翻湧沸騰、彷彿孕育著終極恐怖的黑暗。喉嚨乾澀如同沙漠,吞嚥都帶著血腥味,然而他開口,聲音雖然沙啞虛弱,卻依舊穩得如同亙古不移的山岩,一字一句,清晰地迴響在這片瀕臨崩潰的星空:
“你,不配擁有它。”
青鱗強忍著識海幾乎要被碾碎的劇痛與耳畔瘋狂回蕩的魔皇低語,踉蹌著站起身,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衝到癱軟的阿燼身邊。他左臂伸出,勉強扶住她冰冷單薄的肩膀。阿燼無力地靠在他染血的臂彎裡,眼眸半闔,金色的瞳孔光芒渙散,唯有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本能,微微顫抖著,依舊貼在地麵那未完成的符文軌跡上。封印陣列的核心尚未完全中斷,但驅動它的力量已經微弱到近乎於無。先前那堅不可摧的金色光罩,此刻隻剩下一小片殘破的、邊緣不斷崩散著光粒的淡金色屏障,如同最後一道脆弱的蛋殼,勉強籠罩著她,帶來一絲聊勝於無的微弱防護。
三人立於殘破的祭壇之上,周圍是破碎倒流的星光,散落如塵,映照著遍地狼藉與血跡。通天門巨大的星輝門框邊緣,被斬斷巨手噴濺的粘稠魔氣並未消散,反而如同擁有生命的黑色毒蛇,在那裏不斷扭曲、蠕動,貪婪而陰險地試探著光罩殘存裂痕的薄弱之處,發出窸窸窣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聲響。門內深處,魔皇那蘊含著無邊怒意與貪婪的意誌並未再以言語直接衝擊,但那種被至高邪惡存在死死“注視”著、如同獵物被天敵鎖定的冰冷感覺,卻始終縈繞不散,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
陳無戈喘息粗重,胸腔如同破舊的風箱劇烈起伏,額角青筋跳動,汗水混合著血汙不斷滑落,在下頜匯聚成滴,砸在身前插入地麵的“斷魂”刀背之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沒有去擦拭,隻是死死地盯著那道並未完全閉合、反而因為剛才的衝擊而擴大了少許、此刻正緩緩滲出更加濃鬱黑暗的門縫。他知道,剛才那傾盡一切、甚至引動了初代戰魂投影加持的一刀,斬落的或許隻是魔皇隔著門扉、以部分力量凝聚的“投影之爪”。真正的、完整的魔皇本體,那尊被遠古眾生合力封印於門後無盡虛空中的恐怖存在,仍在門後蟄伏,其威脅,比這隻巨手恐怖千倍、萬倍!
阿燼沉重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蒼白的嘴唇輕輕開合,似乎竭力想要傳達什麼資訊,或許是關於封印,或許是關於焚天印,或許是關於門後的秘密……然而,最終隻溢位一點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便再次陷入半昏迷的沉寂。
青鱗低頭,看了一眼臂彎中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阿燼,又緩緩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金色龍瞳望向不遠處單膝跪地、以刀拄地、背影卻依舊挺得筆直的陳無戈。他沒有說話,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多餘。他隻是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將插入地麵的逆鱗槍緩緩拔起,橫於自己與阿燼身前。槍尖之上,銀芒黯淡,卻依舊固執地指向通天門的方向,指向那片翻湧的黑暗。
陳無戈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手背上沾染的鮮血與汙漬在星光照耀下顯得格外刺目。然後,那五指開始一點點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緩緩向內收攏。
彷彿響應著他這無聲的意誌,深深插入青銅裂縫中的“斷魂”巨刃,刀身輕輕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卻清晰的嗡鳴。刀柄上殘留的金紅光芒也隨之流轉,像是在回應,像是在積蓄,也像是在……等待下一次的斬擊。
殘破的星河,將最後一點黯淡的、支離破碎的輝光,投射在祭壇上這三個傷痕纍纍、卻依舊彼此守望的身影之上,在他們身後,拖出三道斜長、扭曲、卻緊緊相連的影子,烙印在冰冷古老的青銅地麵與破碎的符文之間。
祭壇上,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古老符文,仍在極少數區域微弱地、頑強地亮起著,光芒忽明忽暗,節奏緩慢而不規律,如同垂死巨獸最後、最艱難的呼吸,在這片被邪惡與毀滅氣息浸染的寂靜星空中,倔強地證明著某種未曾徹底消亡的古老秩序與希望。
遠處,通天門那巨大門框邊緣,一縷最為精純、最為陰冷的漆黑魔氣,悄然從門縫中滲出,並未擴散,而是如同擁有獨立意識般,緩緩凝聚、塑形。不過片刻,竟化作一隻約莫拳頭大小、輪廓模糊卻結構分明的“眼睛”!那眼睛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深邃旋轉、彷彿能吸攝靈魂的純粹黑暗,邊緣燃燒著絲絲縷縷的暗紫色邪焰。它靜靜地“睜開”,懸浮於門框之外,無聲無息,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漠視一切的冰冷“目光”,越過破碎的星空,越過瀰漫的魔氛,精準地、牢牢地,鎖定了祭壇中央,那個被微弱金光籠罩的昏迷身影,以及,守護在她身前的那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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