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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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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無戈站在那片幽藍色冷焰照亮的祖祠靈位前,身形如紮根於地的古鬆,紋絲未動。火把的幽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將他眼底深處翻湧的驚濤駭浪掩蓋得隻剩一片凍湖般的沉靜。阿燼緊貼在他身後,幾乎能感受到他脊背肌肉因極度戒備而繃緊的硬度。她的呼吸被他刻意調整得極其輕淺,幾乎微不可聞,唯有鎖骨處那焚龍紋殘餘的微光,如同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縷夕照,在幽藍火光映襯下,忽明忽滅,頑強不息。

斷刀依舊緊握在他垂於身側的右手中,刀柄的粗麻布早已被汗水與血漬浸透,黏膩地貼合著掌心。方纔,他用刀尖試探性觸碰中央靈位引發的連鎖異變,此刻仍在持續——石室內,那些石質燈盞中燃起的幽藍火焰兀自不安地搖曳、跳躍,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鬼影幢幢;供案上,數十塊黑色靈位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弄,仍在輕微卻持續地震顫、晃動,彼此磕碰的“嗒嗒”聲規律得令人心悸,彷彿真的有什麼沉睡之物,正被不速之客驚醒,在牌位之下蠢蠢欲動,欲破封而出。

“別過去。”陳無戈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是對身後阿燼的警告,也是對自己繃緊神經的再次確認。

阿燼沒有出聲回應,隻是更用力地攥緊了他後背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料,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凸顯出青白色。她的目光越過陳無戈的肩膀,死死盯著那些震顫的靈位,眼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凝固的警惕與探究。

陳無戈不再理會身後的七宗宗主——他們如同耐心的獵人,靜立於入口陰影處,投來的目光冰冷而玩味。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排承載著家族千年歷史的靈位之上。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鋒,逐一掃過每一塊牌位。積塵,裂紋,木質紋理,刻字深淺……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忽然,他的視線在供案左側,第三塊靈位的邊角處微微一頓。

那塊靈位本身並無特殊,上麵刻著一位不知名的先祖名諱“陳嶽”。但就在其左下角邊緣,那一小片區域的積灰明顯比其他地方淺薄許多!不僅如此,木質表麵呈現出一種因長期、反覆的摩擦而產生的溫潤光澤,與周圍落滿灰塵、顯得粗糙暗淡的部分形成鮮明對比!

就像……經常有人用指尖,在那裏無意識地、或是刻意地撫摸、摩挲。

誰?在這被隱藏於地底、被七宗封鎖的絕地,除了他和阿燼,還有誰能進來?並且……對這塊特定的靈位,表現出如此異樣的關注?

陳無戈心中疑竇叢生,但動作卻毫不猶豫。他向前邁出一步,右手微微抬起,準備翻動那塊靈位,檢視其背麵或底部是否藏有玄機。

“等等!”

阿燼的聲音突然響起,比剛才急促了一分。

陳無戈動作瞬間凝滯,扭頭看向她。

隻見阿燼鬆開了抓著他衣角的手,有些艱難地挪步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她盯著那塊“陳嶽”靈位,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線索牽引。

她緩緩抬起自己仍縈繞著微弱藍焰的右手,沒有去觸碰靈位正麵,而是繞過供案邊緣,將掌心輕輕貼在了那塊靈位的背麵——一個尋常祭拜者根本不會注意、也無從觸碰的位置。

就在她掌心與冰冷木質背麵接觸的剎那——

異變再生!

她指尖那縷幽藍的火焰,彷彿找到了歸宿,主動脫離了她的控製,化作一股纖細卻凝練的藍色光流,悄無聲息地滲入了靈位背麵的木質紋理之中!

緊接著,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

那原本空白一片的靈位背麵,在幽藍光流的浸潤下,竟然從內部由下至上,逐漸浮現出八個鐵畫銀鉤、筆力遒勁的暗金色古篆大字!字跡古樸蒼涼,透著一股穿越歲月的沉重與威嚴,在幽藍火焰的映照下,清晰無比:

“武經真義,非書非骨。”

八個字,如同八道驚雷,狠狠劈入陳無戈的腦海!

不是書,也不是骨頭?

那《primal武經》……究竟是什麼?!

短暫的思維空白之後,無數記憶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猛地翻湧上心頭——

周伯臨終前,那雙渾濁老眼驟然亮起的光芒,嘶啞卻拚盡全力擠出的話語,在耳邊轟然迴響:“種子……要醒……血……要流……”

老酒鬼在破廟簷下,就著劣酒,用樹枝在雪地上比劃最基本刀勢時,總愛重複的那句醉話,此刻也無比清晰地浮現:“小子……刀法練到後來……刀不在手上……在心裏。心裏有刀,手裏纔有刀……”

還有之前石碑上的警示:“武經非書,乃魂之烙印;持者非人,乃火種之承。”

原來……原來一切線索,早已碎片化地給出,隻是他從未能將它們完整拚合!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掃過供案上那層層疊疊、寫滿陌生又熟悉姓氏的黑色靈位。

陳氏列祖列宗之位。

這些名字背後,是一個個曾經鮮活的生命,是曾持刀縱橫、守護家族、血戰而亡的先輩英魂。他們留下了名字,留下了傳說,留下了血脈……難道,他們留下的,僅僅是一個供後人憑弔的符號嗎?

不!

“刀不在手上,在心裏。”老酒鬼的話,或許並非僅僅是一種武學境界的比喻!

也許,陳家的“刀”,陳家的“武”,陳家的戰魂與武道真意,從來就不是記載於竹簡帛書上的死文字,也不是鐫刻於某塊神骨上的固定圖案!

它們被一代代先輩,以生命為筆,以鮮血為墨,以不屈戰意為魂,烙印、傳承於血脈的最深處!那些戰鬥的經驗,搏殺的技巧,對力量的感悟,對刀道的理解……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潛藏在基因中的本能,化作了沉睡於血脈中的戰魂碎片!

這些靈位,或許不僅僅是紀念。它們更像是一種共鳴的媒介,一種喚醒的坐標!當具備純正血脈、且心誌達到某種條件的後裔來到此地,以正確的方式觸發,便能通過它們,跨越時空的阻隔,與先祖殘留於血脈中的戰魂印記產生連線,喚醒那些塵封的武道傳承!

“武經真義,非書非骨。”

真義在血裡!在魂裡!在每一次生死搏殺中迸發的意誌裡!在代代相傳、永不磨滅的戰鬥本能裡!

陳無戈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狂野地搏動,血液在血管中奔騰咆哮!一股難以言喻的明悟與悸動,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筍,瞬間充斥了他整個身心!

他不再猶豫,不再試探。

他緩緩將右手緊握的斷刀,輕輕放在了腳邊冰涼的石地上。金屬與石頭碰撞,發出清脆的“叮”聲,在這寂靜而詭異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供案最中央、那塊象徵著陳家所有先祖集體意誌的“陳氏列祖列宗之神位”。

一步,一步。

他的腳步很穩,很沉,彷彿每一步都踏在命運的弦上。幽藍的火光將他挺直的背影拉長,投在震顫的靈位與牆壁上,如同古老的圖騰。

在靈位前三尺處,他停下。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任何工具,沒有藉助斷刀,甚至沒有刻意調動靈力。

他隻是平靜地、鄭重地、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然後,五指張開,掌心向下,緩緩地、堅定地,按在了那塊中央靈位冰涼光滑的木質表麵之上。

掌心與木頭接觸的瞬間——

“轟!!!”

左臂衣袖之下,那道自出生起便伴隨著他、此刻正灼燙到極致的古老戰魂印記,彷彿被投入滾油的火星,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與光芒!

一股滾燙、磅礴、彷彿來自生命本源最深處的洪流,自他左臂刀疤處逆沖而上!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直衝顱頂!

“呃——!”

陳無戈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但他的手掌,卻如同焊死在了靈位之上,紋絲未動!

眼前的景象,驟然劇變!

石室、靈位、幽藍火焰、身後的阿燼、門口的七宗宗主……所有的一切,如同褪色的畫卷般迅速模糊、淡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荒涼死寂的古老戰場!

暗紅色的天穹低垂,鉛雲厚重如鐵,不見日月。腳下是龜裂焦黑的大地,散落著無數折斷、鏽蝕、卻依舊散發著不屈戾氣的兵器殘骸,以刀為最多。風嗚嚥著掠過,捲起帶著鐵鏽與血腥味的塵埃。

而在視線的盡頭,一片最為密集的殘刀碎刃堆積之處,一道模糊而高大的黑色身影,背對著他,靜靜屹立。

那人身穿一襲殘破的古樸黑袍,樣式與當今迥異。最為醒目的是,他手中握著一柄刀——一柄造型、長度、乃至那股殘缺卻桀驁的氣質,都與陳無戈手中斷刀一般無二的黑色斷刃!

彷彿感應到了陳無戈的“目光”,那道黑袍身影,緩緩地轉過身來。

當那張臉完全映入陳無戈“眼簾”的剎那,他的靈魂都為之劇烈一震!

那是一張與他有著七八分相似,卻更加滄桑、更加堅毅、眼中燃燒著彷彿能焚盡世間一切不公與強權的暴烈戰意的麵孔!

是他的先祖?還是……在某種玄妙境界中映照出的、另一個時空維度下的“他”?

黑袍“陳無戈”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燃燒著戰火的眸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複雜的運勁法門。

他隻是無比簡潔、無比直接地,抬起了握著斷刀的右手。

手臂高舉,過頭頂。

然後,五指緊握刀柄,將全身的力量、意誌、乃至那股貫穿古今的不屈戰魂,盡數凝聚於刀鋒一點——

猛然向下揮落!

“斬!”

一個無聲卻震徹靈魂的意念,直接轟入陳無戈的識海!

現實之中,祖祠石室內。

陳無戈的身體,彷彿被那道跨越時空的意唸完全操控,不由自主地、卻又無比協調流暢地,做出了一個與幻境中黑袍身影一模一樣的動作!

他按在靈位上的左手依舊未動,但空著的右手,卻如同提線木偶般,驟然抬起!五指虛握,彷彿握著一柄無形的刀!

掌心朝下,對準了靈位前那片堅實無比的青石板地麵——

悍然揮落!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響動都要恐怖、都要暴烈的巨響,炸裂在狹小的石室之中!

伴隨著巨響,陳無戈右手揮落的前方,那由堅硬青石鋪就的地麵,如同被一柄無形的、開天闢地的巨斧劈中,轟然炸開一道長達三丈、寬近半尺、深達一人有餘的恐怖裂縫!

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兩側瘋狂迸濺!大塊的石板被蠻橫的力量掀起、翻轉、拋飛!濃密的灰塵混合著被震碎的細小石礫,衝天而起,瞬間瀰漫了整個石室,將幽藍的火光都遮蔽得黯淡無光!

整間祖祠石室如同遭遇了十級地震,瘋狂搖晃、震顫!牆壁上,那些原本就在震顫的靈位,此刻更是劇烈跳動,好幾塊邊緣的牌位直接從架子上震落下來,摔在供案或地上,發出碎裂的聲響!牆上的石質燈盞,幽藍火焰驟然熄滅了大半,隻剩零星幾點還在頑強閃爍,將瀰漫的塵埃照得如同鬼域!

“咳!咳咳!”阿燼被洶湧的煙塵嗆得連連咳嗽,下意識地後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她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陳無戈身前那道猙獰的、彷彿大地傷疤般的巨大溝壑,又抬頭看向陳無戈依舊按在靈位上、微微顫抖的背影,小嘴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陳無戈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收回了虛握揮落的右手。

他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氣流和喉嚨深處的血腥味。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混合著灰塵,滾滾而下。

剛才那一擊,他從未學過,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像過。

但它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彷彿那不是外來的招式,而是一直沉睡在他血脈深處、靈魂本源處的某種“本能”,在此刻,被先祖靈位中殘留的戰魂印記,以這種跨越時空的方式,徹底喚醒、啟用了!

《裂地斬》。

三個古樸而霸道的字眼,如同本能般浮現在他心間。他甚至能模糊感知到這一式運力、聚氣、爆發、控製的細微關竅與意境精髓——那是一種將全身力量與意誌凝於一點,以無厚入有間,溝通大地脈動,引動地氣反衝的狂暴斬擊!

這纔是真正的古武傳承!不是口訣,不是圖譜,而是直達本源的“烙印”與“喚醒”!

他喘息著,緩緩直起身體,轉過頭,看向牆邊驚魂未定的阿燼。

阿燼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震撼尚未褪去,又添上了深深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她聲音有些發顫:“你……剛纔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你的眼睛……好像……不一樣了。”

“我看到了。”陳無戈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我看到了……我自己。但又不是我。”他頓了頓,看著阿燼茫然的眼神,知道她無法完全理解,便換了一種說法,“我看到了,陳家先祖們……留在血裡的東西。剛才那一刀,是他們……‘教’我的。”

阿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那道猙獰的裂縫上,低聲喃喃:“可這……也太……”

“武經的真義,不在書裡,不在骨上。”陳無戈打斷她,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掃向那些因劇烈震動而東倒西歪、甚至碎裂的靈位,語氣帶著一種洞悉後的沉重與明悟,“它在我們的血裡。在每一次出刀時搏動的殺意裡。在這些靈位背後……每一個先祖戰鬥到最後一刻的不屈戰魂裡。”

他走上前,彎腰撿起一塊從架上震落、摔成兩半的靈位碎片。指尖拂過斷裂處粗糙的木茬,感受著其中彷彿仍未散盡的、微不可察的古老氣息。

這些靈位,果然不僅僅是木頭和名字。

它們是容器,是路標,是跨越生死與時間的橋樑。當具備資格的後裔到來,以血脈與意誌叩響門扉,便能通過這些“橋樑”,短暫連線先祖殘留於天地間、或烙印於血脈深處的戰魂印記,喚醒、繼承那些早已失傳的武道精髓!

而此刻,隨著他那一式《裂地斬》的爆發與傳承的完成,整個祖祠內殘餘的某種古老禁製或平衡,似乎被徹底打破、啟用了!

供案後方,那麵原本渾然一體、看似隻是普通石壁的牆壁,隨著靈位架的劇烈震動與移位,內部傳來一連串密集的“哢嚓、哢嚓”機括轉動聲!

緊接著,在陳無戈與阿燼的注視下,那麵牆壁中央,竟然緩緩向內凹陷,然後向一側滑開,露出了其後一條更加幽深、更加狹窄、漆黑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隱秘通道!一股帶著濃鬱鐵鏽與地下深層礦物氣息的冰冷氣流,從通道深處撲麵而來!

出口!

或者說,是通往更深層次秘密,或另一條生路的入口!

找到了!

阿燼眼中亮起一絲希望的光芒,她掙紮著想要站直,向前邁步,卻被腳下散落的碎石一絆,身體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小心!”陳無戈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扶住了她歪倒的身體。入手之處,一片冰涼與虛弱。她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連站立都顯得勉強。

“你能走嗎?”陳無戈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額角的虛汗,沉聲問道。

阿燼咬緊了下唇,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用力點頭:“能!”但她的雙腿卻在微微發抖。

陳無戈沒有再問,也沒有鬆手。他知道她的極限。沒有猶豫,他彎腰,手臂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動作穩健而迅速地將她背了起來,讓她虛弱的身體完全伏在自己寬闊卻同樣佈滿傷痕的後背上。

“別睡。”他側過頭,對肩後的她低聲囑咐,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保持清醒。我需要你看著後麵。”

阿燼將臉頰輕輕貼在他被汗水浸濕的後頸上,溫熱的氣息拂過麵板,聲音微弱卻清晰:“我沒睡。我在……看著你。”

她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將自己更穩固地固定在他背上。

“抓緊。”

陳無戈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給他帶來震撼傳承與一線生機的祖祠石室,目光掃過那些重歸寂靜、卻彷彿完成了某種使命的靈位,掃過地上那道自己親手劈出的猙獰裂縫,掃過門口陰影處那七道依舊沉默佇立、不知在等待或謀劃什麼的身影。

然後,他毅然轉身,揹著阿燼,走向那條剛剛開啟的、未知的通道入口。

通道口比預想的還要狹窄,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通過。陳無戈不得不微微側身,小心地擠入。粗糙冰冷的石壁摩擦著他的肩膀和後背的布料,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步,兩步……他完全進入了通道。

通道內是絕對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亮,連阿燼鎖骨處焚龍紋的微光,似乎也被這濃稠的黑暗所壓製,隻能勉強映亮她自己的下巴和近處陳無戈的一小塊頸側麵板。空氣冰冷、潮濕,帶著更重的鐵鏽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古老沉寂。

他隻能憑藉觸覺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方位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腳下是粗糙不平的岩石,坡度似乎在緩緩向下傾斜。

走了大約十幾步,他忽然停下。

身後,祖祠石室內幽藍的火光,透過尚未完全閉合的通道縫隙,微弱地滲入一絲,將他背後阿燼模糊的輪廓,以及通道入口處那一小片區域,映照得影影綽綽。

他能看到,那些靈位在供案上重新安靜下來,隻是位置略有改變。那道被《裂地斬》劈開的巨大裂縫,如同大地的傷疤,猙獰地橫亙在石室中央。

祖祠的禁製或陣法,確實被剛才那一擊強行破開了。這條通道,不會再輕易關閉。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供案上,那一個個黑色的、承載著名字與過往的靈位,在微弱的光線下,沉默如亙古的星辰。

那麼多陌生的名字。那麼多早已湮沒於歷史塵埃中的先人。他們或許也曾像他一樣,在某個絕境中握緊斷刀,在血與火中掙紮求存,將戰鬥的意誌與技藝,以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烙印進血脈,傳承給後來者。

而現在,輪到他了。

輪到他背負著這些名字背後的重量,背負著被喚醒的戰魂與傳承,在這條漆黑未知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他緩緩轉回頭,麵向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

腳步,再次邁出。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逐漸變得明顯。空氣越發陰冷刺骨,彷彿能滲透衣物,直接凍僵骨髓。他背上的阿燼,似乎也被這寒意侵襲,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環著他脖頸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血汙以及通道內的濕氣浸透,冰冷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不適的黏膩感。

又前行了一段,腳下忽然一滑!

一塊鬆動的、邊緣鋒利的碎石,在他落腳時猛然滾動!

陳無戈反應極快,重心瞬間調整,左手猛地向側方石壁一撐,五指死死摳住一塊凸起的岩石,才勉強穩住了身形,沒有帶著背上的阿燼一起摔倒。

“沒事吧?”阿燼在他耳邊輕聲問,氣息微弱。

“沒事。”陳無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平息了一下驟然加速的心跳。他鬆開摳住岩石的手,指尖傳來火辣辣的摩擦痛感。

他正準備繼續前行,目光無意間掃過剛才左手撐住的那片石壁區域。

黑暗中,本該什麼都看不見。

但或許是因為剛才身體的貼近與摩擦,或許是因為阿燼焚龍紋微光角度的偶然映照——他隱約看到,那一片石壁上,似乎有著並非天然形成的、規則的刻痕。

他沒有時間仔細檢視,但那驚鴻一瞥的印象,卻留在了腦海——像是某種簡練而古老的符號或指引。

他沒有停下細究,隻是將這個發現暫時壓在心底。

“我們快到了。”他低聲對背上的阿燼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阿燼沒有回應,隻是將臉頰在他頸窩處埋得更深了些,彷彿在汲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前方的黑暗,依舊濃稠如墨。看不到盡頭,聽不到除了他們自己呼吸和腳步聲外的任何聲響。

但陳無戈的直覺告訴他,這條通道並非死路。前方,一定有路。必須有。

他調整了一下背負阿燼的姿勢,讓她更舒服,也更穩固地貼在自己背上。

“抓緊。”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邁開步伐,以更堅定的速度,向著黑暗深處走去。

又前行了數十步,腳下的地麵似乎變得稍微平坦了一些。但陳無戈的警惕心卻提升到了頂點。

忽然,他的目光被前方地麵上一塊顏色明顯與其他青黑石板不同的區域吸引。

那是一塊大約兩尺見方的石板,顏色呈暗沉的紅褐色,表麵佈滿了縱橫交錯、如同蛛網般細密而規律的裂紋。這些裂紋並非自然風化或撞擊所致,其走向似乎構成了某種……圖案?

他眯起眼睛,藉著阿燼身上那微弱到幾乎熄滅的藍光,努力辨認。

裂紋的線條粗獷、古拙,組合在一起,赫然形成了一個筆力遒勁、充滿獸性與威嚴的古老文字——

“虎”。

一個彷彿用最原始的利爪,狠狠刨刻在石中的“虎”字!

陳無戈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甚至沒有刻意去避開那塊刻著“虎”字的奇異石板。

就在他右腳穩穩踏上那塊暗紅石板中央的剎那——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機括觸發聲,自他腳下傳來!

石板,微微向下沉陷了半寸!

一瞬間!

“轟隆隆——!!!”

這一次的震動,並非來自他們腳下,而是來自頭頂上方!

整個通道的穹頂,開始劇烈地震顫、搖晃!大塊大塊的灰塵和碎石,如同暴雨般從頭頂簌簌落下!幾顆較大的石子滾過陳無戈的腳邊,撞在兩側石壁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無戈猛地抬頭!

隻見通道頂部,那原本渾然一體的岩層,此刻竟然裂開了一道筆直的、僅有手指粗細的狹窄縫隙!

縫隙正在緩緩擴大!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

一縷清冷、皎潔、如同水銀瀉地般的月光,竟然穿透了不知多厚的地層與岩體,精準無比地從那道剛剛裂開的縫隙中,傾瀉而下!

月光如柱,不偏不倚,正好籠罩在陳無戈站立的位置,將他大半個身軀,尤其是他裸露在破爛衣袖之外的左臂,照得一片通明!

“嗤——!”

左臂之上,那道古老的戰魂印記,在月光籠罩的瞬間,如同被徹底點燃的薪柴,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燙與光芒!暗金色的紋路在麵板下劇烈遊走、凸起,彷彿要透體而出!一股遠比之前施展《裂地斬》時更加狂暴、更加古老、也更加凶戾的力量,在他血脈深處轟然蘇醒、咆哮!

陳無戈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並非因為強光,而是因為那股瞬間沖入識海的、混雜著無數破碎獸吼與戰意的洪流!

當他再次猛然睜開雙眼時,那雙眸子深處,竟隱隱泛起一絲淡金色的、如同猛獸般的厲芒!

他的嘴唇微張,喉結滾動,兩個低沉、嘶啞、彷彿不屬於他自己,卻又彷彿早已刻在靈魂深處的音節,不受控製地衝口而出:

“虎……嘯。”

話音落下的同時——

“咚!!!”

一聲沉悶、厚重、彷彿來自九幽之下,又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恐怖巨響,自他們腳下地底的極深處,轟然傳來!

那聲音並非爆炸,更像是什麼龐大無比、沉睡了萬古的凶獸,被這月光、被這血脈、被這“虎嘯”二字,從最深沉的夢境中,猛然驚醒時,發出的第一聲……充滿暴戾與飢餓的喘息!

整個通道,連同更廣闊的地下空間,都在這聲“悶響”中為之震顫!

陳無戈站立在原地,如同被釘住一般,一動不動。他背上的阿燼,也似乎被這來自地底的恐怖聲響所震懾,身體微微僵硬。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地底那聲令人心悸的悶響,餘韻漸漸散去。通道頂部落下的灰塵與碎石也漸止。

唯有那道月光之柱,依舊清冷地籠罩著陳無戈,照耀著他左臂上那光芒逐漸內斂、卻依舊灼燙驚人的古紋。

阿燼伏在他寬闊而緊繃的背上,良久,才彷彿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抬起頭,將臉頰從他頸窩處移開,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投向了通道前方那依舊深不見底的、被月光照亮一小段的黑暗深處。

她的呼吸,不知何時變得極其輕微而綿長,彷彿在傾聽著什麼,感知著什麼。

然後,她貼著陳無戈的耳朵,用一絲帶著不確定、卻又異常清晰的顫音,輕聲問道:

“陳無戈……”

“那邊……通道的盡頭……”

“你感覺到了嗎?”

“好像……有東西……”

“……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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