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戈的手掌依舊緊緊握著阿燼的。兩人的身影,在通道入口那道由奇異藤蔓排列而成的環形陣法所散發的微光中,投下長長的、交疊的剪影。
裂縫,確實比剛才更加張開了一些,如同巨獸微微咧開的嘴。那些深褐色的藤蔓,以一種充滿韻律的節奏,極其緩慢地脈動著,構成環形陣法的每一根藤蔓都散發著與下方地麵裂縫一致的橙紅光芒,整體看去,儼然是一座正在持續運轉、充滿生機的古老陣法。
通道的內壁,在更明亮的光芒映照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與符號越發清晰。線條古樸蒼勁,彎折之間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與力量感。陳無戈的目光掃過那些符號,心臟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是的,他認識!即便無法立刻解讀每一個符號的具體含義,但那整體的結構、筆畫的韻味、乃至某些特定的組合方式,都與陳家玉佩、《primal武經》殘篇、乃至記憶中零星的家族記載,同出一源!
這是屬於陳家的,失落已久的古老文字!
他沒有鬆開阿燼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掌心傳來的溫熱,是她堅強的心跳,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錨點。
阿燼安靜地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鎖骨處的焚龍紋依舊維持著那層微弱的暗紅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了陳無戈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眼神中的平靜、信任,以及一絲同樣被眼前景象激起的、屬於血脈的好奇,已經傳達得清清楚楚。她知道,他在思考,在判斷。她隻需要等待他的決定。
陳無戈深吸了一口通道深處湧出的、帶著鐵鏽與古老塵埃氣息的空氣。
然後,他往前邁出了第一步。
“嗒。”
靴底踏在平整光滑、向下傾斜的石質通道地麵上,發出清脆而微帶迴響的聲音。通道的坡度並不陡峭,但傾斜向下,彷彿通往地心深處。越往裏走,來自裂縫地麵的橙紅光芒便顯得越是昏暗,被前方更深的黑暗所吞噬。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鐵鏽、焦土、以及某種陳年血腥的古怪氣味,變得愈發濃鬱,隱隱還夾雜著一絲……硫磺與灼熱金屬的氣息。
他反手,“鏘”地一聲,將斷刀抽了出來,橫於身前。冰冷的刀鋒映著橙紅光芒,微微顫動。
另一隻手,則輕輕將阿燼向後一帶,示意她退向通道入口右側一處天然形成的、向內凹陷的岩壁凹處。那凹處空間狹窄,僅夠一人勉強藏身,背靠岩壁,相對安全。他將阿燼護在身後,自己則轉身,以背對著她的姿態,麵朝通道深處,斷刀刀尖穩穩指向未知的黑暗,如同最忠誠的守衛。
就在這時——
“吼——!!!”
一聲低沉、渾厚、彷彿從地底岩漿深處傳來的咆哮,猛地從通道前方拐角之後炸響!
聲音並不算震耳欲聾,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沉重威壓與原始凶戾!整條通道的岩壁都在這吼聲中微微震顫!上方,幾塊本就鬆動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掉落,其中幾粒砸在陳無戈的肩頭和頭盔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陳無戈身體紋絲未動,隻是握著刀柄的手指,再次收緊了幾分。全部的聽覺與感知,都如同最精密的羅網,撒向前方,捕捉著黑暗中每一個細微的動靜。
來了!
拐角處的陰影猛地一暗,隨即,一個龐大的輪廓,如同從黑暗中凝結的噩夢,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頭體型堪比成年犀牛的異獸!它四肢粗壯如殿柱,覆蓋著層層疊疊、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漆黑鱗甲。脊背之上,從後頸到尾根,豎起一排令人望而生畏的、呈鋸齒狀的慘白骨刺。一條粗長的尾巴拖曳在地,尾巴末端並非尋常的尾錘,而是一個尖銳的、帶著倒鉤的骨刃,在地麵刮擦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雙完全赤金色、如同熔融黃金灌注而成的豎瞳,冰冷、暴戾,毫無情感地鎖定在陳無戈身上。巨口微張,粘稠腥臭的涎液從交錯的利齒間滴落,砸在通道地麵上,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瞬間留下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小坑!
這是一頭為了殺戮與守護而生的生物!絕非此界常見的蠻獸!
異獸在距離他們約十丈處停下腳步。它低下頭,巨大的鼻孔翕張著,仔細嗅探著空氣中的氣息,似乎在進行某種辨認。喉嚨深處,滾出一連串充滿威脅與疑惑的低沉怒音。
短暫的寂靜,如同繃緊的弓弦。
下一秒!
異獸毫無徵兆地動了!
速度快得遠超肉眼捕捉的極限!龐大的身軀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撲陳無戈!那隻佈滿鱗甲、前端探出數根匕首般利爪的前肢,裹挾著開山裂石之力,狠狠抓向陳無戈的頭顱!
“閃開!”
陳無戈瞳孔驟縮,低喝一聲提醒身後的阿燼,自己則早已憑藉無數次生死搏殺練就的本能,猛然側身擰腰!
“咻——!”
淩厲的爪風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掠過,颳起的勁風刺得他臉頰生疼!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斷刀,藉著側身旋轉之勢,由下而上,一記兇狠的斜撩!
“鐺——!!”
刀鋒精準無比地砍在了異獸揮出的前肢關節內側、鱗片相對薄弱的縫隙處!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炸響!刀刃入肉三分,漆黑粘稠、帶著刺鼻腥氣的獸血瞬間飆射而出!
“吼——!”
異獸吃痛,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龐大的身軀藉著慣性向前沖了半步,隨即猛地向後一撤,拉開了些許距離。
陳無戈也藉著反震之力,向後連退兩步,重新站定在阿燼藏身的凹穴正前方。他右臂微抬,斷刀橫於胸前,左臂則向後伸展,虛攔在凹穴入口,將阿燼完全護住。同時,他眼角餘光掃見地麵一道較深的天然石縫,足尖一踢,將斷刀刀尖精準地插入裂縫之中,借力穩住自己微微搖晃的身形,確保自己成為阿燼身前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異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前肢上那道並不算深、卻血流不止的傷口,赤金豎瞳中的暴戾之氣更盛!它伏低身軀,肌肉如同波浪般在鱗甲下滾動,那條帶著倒鉤骨刃的尾巴高高揚起,綳得筆直,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呼——!”
它再次撲來!這一次,聲勢更加駭人!
雙爪齊出,交叉撕裂!爪風如同無形的鐮刀,狠狠掃過陳無戈剛才所站的石壁位置!
“嗤啦——!”
堅硬的岩壁上,應聲留下了三道深達數寸、邊緣焦黑的恐怖抓痕!碎石崩飛!
陳無戈在它動身的剎那,已然判斷出這一擊的軌跡。他低喝一聲,足下發力,身形如同靈猿般猛然躍起!雙足在側麵的岩壁上接連兩點借力,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交叉撕扯,翻身落向異獸側後方!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間,右腿膝蓋處傳來一陣難以抑製的酸軟與刺痛!凝氣二階的境界剛剛突破,經脈尚在適應,靈力運轉遠未圓融如意,連續的高強度爆發與閃避,讓他的身體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警報!
他悶哼一聲,身形踉蹌了一下,幾乎單膝跪倒,連忙用斷刀杵地方纔勉強撐住。
“陳無戈!”阿燼在後麵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異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破綻!它龐大的身軀異常靈活地原地擰轉,那條一直蓄勢待發的、帶著倒鉤骨刃的巨尾,如同攻城錘般,攜著萬鈞之力,攔腰橫掃而來!
“咻——!”
尾刃撕裂空氣的尖嘯,令人頭皮發麻!
陳無戈根本來不及完全閃避,隻能憑藉本能,將身體向左側竭力翻滾!
“嗤——!”
冰冷的骨刃,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脊椎掠過!破爛的粗布外衣瞬間被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冰冷的刃鋒劃破了他背部的麵板,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與溫熱的液體湧出感!
他翻滾中,順手從地上抓起一塊稜角分明的碎石,在起身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異獸那顆巨大的頭顱,狠狠擲出!
“啪!”
石頭精準地命中了異獸赤金豎瞳旁邊的顴骨位置,發出一聲沉悶如敲擊厚革的“鐺”響!
異獸龐大的頭顱被這蘊含著力道的一擊打得微微向旁一偏,它晃了晃腦袋,赤金豎瞳中的怒意,瞬間攀升到了頂點,幾乎要噴出火來!
顯然,這一擊雖然沒造成實質傷害,卻徹底激怒了這頭高傲的守護獸!
它不再急於近身撲擊,而是停在原地,猛然張開了那張佈滿利齒的巨口!
“噗——!”
一團濃稠、翻滾、散發著刺鼻腥甜與強烈腐蝕氣息的灰黑色霧氣,如同活物般,從它喉嚨深處噴湧而出,迅速朝著陳無戈與阿燼藏身的區域擴散、瀰漫!
霧氣擴散的速度極快!帶著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就充斥了大半條通道!
“閉氣!”
陳無戈隻來得及低吼一聲示警,自己卻已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絲那灰黑色的毒霧!
“呃……!”
右臂麵板接觸毒霧的瞬間,便傳來一陣鑽心的灼痛與麻癢!他低頭看去,隻見裸露的小臂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黑紫色,並且迅速鼓起一個個大小不一、內部渾濁的水泡!劇烈的疼痛讓他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更糟糕的是,視線開始模糊、扭曲,彷彿蒙上了一層灰翳。
“咳咳……!”身後凹穴裡,也傳來阿燼壓抑的咳嗽聲,顯然她也受到了波及。
陳無戈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撐住地麵,壓製著體內因毒霧侵入而開始紊亂的氣血。右手,卻依舊牢牢握著那柄斷刀,刀身緊貼著地麵,彷彿在汲取大地的力量。
絕境之中,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驟然閃過腦海——那是幼年時,一個遙遠得幾乎像是前世的夢裏,聽過的一種聲音……一種……呼喚同類的、蒼涼而古老的號角殘音……
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他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與暈眩,將體內那源自戰魂印記的、與這通道隱隱共鳴的溫熱力量,不計代價地、瘋狂地灌入手中的斷刀!
“嗡——!”
斷刀刀身,驟然發出了低沉的、如同古鐘被輕叩的嗡鳴!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與韻律,彷彿與這古老通道、與腳下大地深處某個沉睡的脈搏,產生了某種深層次的共鳴!
聲音響起的剎那——
正欲再次噴吐毒霧或發動攻擊的異獸,動作猛然一頓!
它那充滿暴戾的赤金豎瞳,死死盯住了陳無戈手中發出嗡鳴的斷刀,眼中的凶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銳減了大半。但它並未放鬆警惕,龐大的身軀依舊保持著攻擊姿態,伏低在地,那條尾巴緩緩地、充滿戒備地左右擺動,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充滿疑惑與審視意味的“咕嚕”聲,彷彿在進行著某種極其複雜的辨認與判斷。
陳無戈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合著血汙,從額頭不斷滴落。毒霧帶來的眩暈和手臂的劇痛,幾乎要淹沒他的意識。
就在這時,阿燼鎖骨處的焚龍紋,再次清晰地亮了一下,赤紅的光芒甚至穿透了瀰漫的灰黑毒霧。
阿燼靠著岩壁,一隻手緊緊捂住口鼻,另一隻手則不自覺地撫上鎖骨處的紋路。她的目光,透過毒霧的縫隙,落在前方那頭暫時停止攻擊、卻依舊充滿威脅的異獸身上。
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警惕或恐懼,也沒有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難以言喻的……熟悉與困惑。彷彿她看到的不是一頭凶暴的守護獸,而是某個……久遠記憶中,曾經存在過的、模糊的影子。
而那異獸,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它的頭顱微微轉動,赤金色的豎瞳,也越過陳無戈,落在了凹穴中阿燼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
異獸那充滿戒備與攻擊性的姿態,徹底僵住了。
它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龐大的身軀一動不動。赤金豎瞳中的凶光與疑惑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近乎人性化的審視與回憶。
然後,在陳無戈驚愕的目光中,它緩緩地、極其謹慎地低下了那顆猙獰的頭顱,鼻子貼近地麵,開始一寸一寸地、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
它的動作變得異常輕柔、剋製,先前探出的利爪完全收斂,粗壯的尾巴也溫順地垂落在地,不再擺動。每一步,都彷彿踩在薄冰之上,充滿了試探與敬畏。
它就這樣,一步一步,挪到了距離陳無戈和阿燼藏身的凹穴,僅有五步之遙的地方。
停下。
然後,它前肢彎曲,後肢收攏,以一種近乎臣服與守護的姿態,緩緩地、安靜地蹲伏了下來,不再有任何攻擊的意圖。
陳無戈依舊沒有動。
他仍然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斷刀橫在身前,毒傷帶來的劇痛一陣陣衝擊著他的神經。他絕不相信,這樣一頭兇悍、暴戾、明顯肩負著守衛之責的異獸,會無緣無故停下攻擊,更不會突然變得如此溫順。
這絕非安全降臨的訊號。
阿燼卻輕輕撥出一口氣,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傳入陳無戈耳中:
“它……認識你。”
陳無戈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她。
阿燼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異獸身上,繼續用那種平靜而確信的語氣說道:“就像……它也認識我一樣。這不是敵人……至少,現在不是。”
陳無戈沒有回答。
但他體內,那一直持續預警、帶來壓迫感的戰魂印記,此刻,那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竟然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厚重、如同與大地脈搏相連的共鳴感,緩緩從腳下升起。
異獸忽然有了新的動作。
它抬起那隻受傷的前爪,並非攻擊,而是用爪背,朝著身前的通道地麵,重重地、富有節奏地拍了三下。
“咚!咚!咚!”
三聲沉重而清晰的悶響,在通道內回蕩。
隨著拍擊,地麵那條裂縫中透出的橙紅光芒,隨之劇烈閃爍了三次!緊接著,以異獸為中心,方圓數丈的通道地麵上,一道道先前隱沒不見的、更加古老複雜的符文,如同被喚醒的星辰,依次亮起!
這些符文迅速連線、組合,最終在異獸、陳無戈與阿燼周圍,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光芒穩定的完整符文圈!符文光芒從暗到亮,最終定格在一種柔和而穩定的淡金色,將圈內的灰黑毒霧都隱隱驅散了幾分。
陳無戈看著腳下這突然浮現的、將自己也囊括在內的符文圈,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明白了!
這頭異獸,並非單純的殺戮機器。它是這裏的守護者,更是試煉者!
隻有身懷特定血脈印記(如他的戰魂印記)之人,才能觸發它的蘇醒與攔截。而剛才那番短暫卻兇險的交手,並非要置人於死地,而是它在確認闖入者的身份、實力與資格!
這頭異獸本身,就是第一道,也是最具威懾力的一道活體機關!
通過它的“認可”,才能觸發這地麵上隱藏的符文陣法,獲得繼續深入的“許可”。否則,任何闖入者,都將在它的利爪與毒霧下,化為這通道中的枯骨。
剛才的戰鬥,是它在進行身份驗證與實力考覈!
想通此節,陳無戈心中緊繃的那根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絲。他緩緩地、有些艱難地站直了身體,將深深插入地麵裂縫的斷刀拔了出來。刀身上沾染著異獸的黑血和他自己的血跡,混合著塵土。他撕下另一截相對乾淨的衣袖,仔細而緩慢地,將刀身上的汙穢擦拭乾凈,然後重新用麻布條,將刀柄與自己的右手牢牢纏綁在一起,確保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脫手。
阿燼從藏身的凹穴中走了出來。
異獸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但沒有任何敵意,隻是安靜地注視著。
阿燼沒有絲毫猶豫,迎著異獸的目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一步。
兩步。
她走到距離異獸那顆猙獰頭顱僅有三尺之遙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伸出了自己那隻略顯蒼白、卻異常穩定的手,掌心向上,平舉到異獸的鼻尖前方。
異獸閉上了那雙駭人的赤金豎瞳,巨大的頭顱微微前探,極其輕柔地、充滿儀式感地,嗅了嗅她掌心的氣息。
片刻,它重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低沉、卻不再含有任何攻擊意味的鳴叫。那聲音,更像是一種……確認後的回應,抑或是某種古老的問候。
陳無戈走到阿燼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異獸轉過身,麵向通道更深的黑暗。它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回過頭,赤金色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頭顱微微向通道深處一點。
意思再明顯不過——跟上。
陳無戈沒有立刻行動。
他的目光,越過異獸龐大的身軀,投向通道的盡頭。那裏,黑暗如同實質,吞噬了所有光芒,唯有地麵裂縫中透出的微光,如同指引,又如同誘惑。他知道,裏麵等待他們的,絕不會隻是坦途。可能是更多的機關陷阱,可能是更強大的守護,也可能是……塵封了無數歲月的、關於陳家、關於武經、關於阿燼身世的終極答案。
但他早已沒有退路。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然後,再次牽起了阿燼的手。
這一次,他握得很穩。
兩人跟在緩步前行的異獸身後,踏入了通道更深處的黑暗。
走了大約百步,通道的坡度開始變得平緩,繼而轉為微微向上。兩側原本光滑的石壁,開始出現大幅的、精美的浮雕。
浮雕的內容,無一例外,皆是遠古的戰士與各種猙獰巨獸浴血搏殺的場麵。那些戰士身形矯健,氣勢衝天,身上所穿的甲冑樣式、手中所持的長刀形製、乃至戰鬥時身後隱約浮現的威嚴虛影……全部與陳家的記載、與陳無戈體內戰魂印記帶來的模糊記憶,完全吻合!
這裏,雕刻的是陳家先祖的榮光與征戰!
異獸走到一處相對寬闊的通道節點,突然再次停下了腳步。
它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猛然蹲伏下去,背部那一排骨刺,根根豎立、繃緊,散發出強烈的能量波動!
“轟隆——!”
地麵再次劇烈震動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以異獸為中心,地麵那道裂縫猛然擴大!無數更加繁複、更加古老的符號,如同噴泉般從裂縫中湧出,迅速在地麵上排列、組合,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五丈的、光芒耀眼的龐大圓形陣法!
陣法的紋路複雜到了極致,層層巢狀,中心區域,有一個異常顯眼的、形狀規則的凹槽。
陳無戈的目光落在那個凹槽上,心臟猛地一跳。
那形狀……他太熟悉了!
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自己腰間貼身收藏的位置。
取出。
那枚溫潤剔透、此刻正微微發燙的——陳氏祖傳玉佩!
玉佩在他掌心,表麵的紋路自行亮起了柔和的微光,與地麵陣法中心凹槽的形狀、紋路,分毫不差,完美契合!
他正要上前,將玉佩放入凹槽——
“吼——!!!”
前方的異獸,卻猛地抬起頭,朝著他們身後的通道方向,發出了一聲充滿警告與極度敵意的狂暴怒吼!
陳無戈瞬間警覺,猛然回頭!
隻見通道後方他們來時的方向,那片被橙紅光芒映照的區域,此刻光芒正在瘋狂地、不規律地劇烈閃爍!地麵震動的源頭,似乎不止一處!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暴戾、帶著滔天煞氣的恐怖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他們所在的方位瘋狂逼近!
不是七宗的追兵!
是另一頭守護獸!而且,是比眼前這頭更加強大、更加兇悍的存在!
“轟——!”
一道纏繞著紫色毒焰的吐息,如同地獄之火,狠狠撞在通道後方的岩壁上!堅固的岩石在紫色毒焰下,如同蠟油般瞬間融化、汽化,留下一個巨大的、邊緣還在“滋滋”燃燒的焦黑坑洞!
緊接著,一個更加龐大、鱗甲顏色更深、背刺更加猙獰、雙目赤紅如血的巨獸身影,攜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悍然沖入了這片區域!
它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啟動陣法的第一頭異獸(守陵獸),以及站在陣法邊緣的陳無戈與阿燼。
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交流。
後來者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直接朝著守陵獸撲殺過去!顯然,它將啟動陣法、攜帶“鑰匙”接近核心的陳無戈等人,視為了必須清除的入侵者,而將守陵獸的行為,視作了失職或背叛!
兩頭龐然巨獸,如同兩座移動的山嶽,轟然撞在一起!
“砰!!!!”
驚天動地的巨響!利爪與鱗甲碰撞,爆出刺目的火星!毒焰與爪風四散飛濺,將周圍的岩壁切割、灼燒得一片狼藉!
守陵獸雖然佔據著陣法啟動節點的地利,但後來者的力量、體型、兇悍程度,明顯更勝一籌!它被後來者一記兇猛的撲擊,狠狠壓在了身下!後來者張開佈滿鋸齒的巨口,閃爍著毒焰的獠牙,狠狠咬向守陵獸相對脆弱的脖頸!
千鈞一髮!
陳無戈再沒有任何猶豫!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高舉起手中的陳家玉佩,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陣法中心那個光芒最盛的凹槽,狠狠按了下去!
“哢嚓。”
一聲清脆而悠遠的機括契合聲,響徹通道!
玉佩嵌入凹槽的瞬間——
整條通道,轟然劇震!
地麵、牆壁、穹頂……所有刻有符文的地方,同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無數道光線從符文中射出,在空中交織、匯聚!
通道上方的虛空之中,光芒凝聚,一道身高過丈、由純粹能量構成、身披古樸戰甲、手持虛幻長刀的威嚴虛影,緩緩浮現!
那虛影的麵容模糊,但那股源自血脈、威震八荒的滔天戰意與古老威嚴,卻讓陳無戈瞬間熱淚盈眶——這是陳家先祖的戰魂顯化!
虛影甫一出現,那雙由光芒構成的眸子,便冷冷地掃向了正在肆虐的第二頭異獸。
它緩緩抬起了那隻握著虛幻長刀的手臂,朝著第二頭異獸的方向,輕輕一指。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絢麗的光爆。
隻有一股沛然莫禦、彷彿來自天地規則本身的浩瀚偉力,憑空降臨!
“吼——!!!”
第二頭異獸發出了一聲充滿了極致痛苦與恐懼的淒厲慘叫!它那龐大如山的身軀,如同被無形巨手狠狠攥住、提起,然後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狠狠甩飛出去,“轟”地一聲,重重砸進了側麵數十丈外的堅硬岩壁之中,深深嵌入,碎石將其掩埋大半,隻剩下些許肢體露在外麵,微微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昏迷過去,沒了聲息。
通道內狂暴的能量亂流,瞬間平息。
守陵獸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身上帶著傷痕,卻朝著空中那道陳家先祖的戰魂虛影,無比恭敬、無比虔誠地低下了頭顱,前肢彎曲,做出了最標準的跪伏行禮姿態。
空中的戰魂虛影,在發出一擊、清除“錯誤”的威脅後,似乎耗盡了凝聚的能量,身影開始緩緩變淡、消散。在完全消失前,那模糊的麵容,似乎朝著陳無戈所在的方向,微微頷首了一下。
隨即,光芒徹底斂去,通道恢復昏暗,隻剩下地麵陣法與裂縫透出的穩定光芒。
一切重歸寂靜。
陳無戈劇烈地喘息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隨著剛才那不顧一切的舉動而被抽空。強行催動血脈共鳴啟動陣法,對抗第二頭異獸帶來的精神壓迫,讓他的疲憊感達到了頂點。而右臂上那被毒霧侵蝕的傷口,此刻已然開始發黑、潰爛,傳來陣陣鑽心的、如同無數細針攢刺的劇痛,必須立刻處理!
阿燼快步上前,扶住了他有些搖晃的身體。
“我們必須繼續前進。”她看著陳無戈蒼白的臉色和潰爛的手臂,眼中滿是擔憂,語氣卻異常堅定,“這裏不能久留,你需要安全的地方療傷。”
陳無戈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似乎有些欠奉。
守陵獸似乎也明白他們的處境。它走到陳無戈和阿燼麵前,再次低下了巨大的頭顱,並且側過身軀,將相對平坦的背部朝向兩人,同時喉嚨裡發出低沉而溫和的短促鳴叫。
意思再明確不過——騎上來,我載你們進去。
陳無戈看著異獸那佈滿鱗甲、算不上舒適的背部,猶豫了僅僅一秒鐘。
然後,他不再遲疑。他先扶著阿燼,讓她小心翼翼地爬上異獸寬闊的脊背,坐在相對安全的、靠近脖頸根部的位置。他自己則強忍著手臂的劇痛和全身的疲憊,翻身而上,坐在阿燼身後。左手緊緊環抱住阿燼纖細卻挺直的腰身,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懷中;右手則依舊緊握著那柄斷刀,橫放在身側,隨時可以應對突髮狀況。
守陵獸感覺到兩人已經坐穩,緩緩站直了身軀。
它邁開步伐,朝著通道更深處,堅定地走去。
腳下的地麵,隨著深入,坡度變得越來越陡峭向上。空氣的溫度,也在持續而明顯地升高,帶著一股乾燥的灼熱感。裂縫中透出的光芒,逐漸從橙紅色,向著更加深沉、更加輝煌的暗金色轉變。
前方,通道的盡頭在望。
一扇通體由不知名黑色金屬鑄造、高約三丈、寬近兩丈的巨門,靜靜地矗立在那裏,堵死了去路。巨門表麵沒有任何裝飾,唯有中央,以某種古老的、如同熔鑄般的工藝,鐫刻著兩個鐵畫銀鉤、蒼勁古樸的巨大文字。
當陳無戈的目光,落在那兩個文字上時,即便早已疲憊不堪、傷痛加身,他的心臟,依舊如同被重鎚擊中,狠狠地、無法抑製地狂跳起來!
他認得。
每一個陳家子弟,從啟蒙開始,就必須銘記、必須用一生去踐行的——
那是陳家傳承千年、刻在祠堂正壁、融入血脈骨髓的祖訓開篇:
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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