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戈站在荒草與斷垣之間,斷刀低垂,刀尖幾乎觸及地麵。五名殺手如同五道凝固的陰影,呈半圓形將他圍在中央,手中兵刃寒光凜冽,齊齊指向他周身要害。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與肅殺。
牆邊,阿燼背靠著冰冷的土牆,一隻手死死摳進牆壁縫隙裡鬆動的碎石,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這死寂的院落裡,那細微的氣流聲卻異常清晰地傳入陳無戈耳中。
周伯依然靠著那半截斷牆坐著,頭顱無力地低垂,下巴抵在胸口。暗紅色的血液,仍在緩慢地、固執地從他胸前的傷口滲出,浸潤著早已被血浸透的灰袍,在身下積成一小灘粘稠的暗色。他的左手,以一種僵硬的姿勢按在腹部,指縫間全是凝固和未凝固的暗紅。那根陪伴他十二年的棗木柺杖,斷成了兩截,一半被他壓在大腿下,另一半則孤零零地躺在不遠處的塵土裏。
陳無戈向前走了一步。
很輕的一步,卻在寂靜中踏出了清晰的足音。
一名殺手立刻抬手,手中狹長的彎刀鋒刃一轉,精準地攔在了陳無戈前進的路線之上!刀刃映著天際最後一抹如血的殘陽餘暉,將那冰冷的寒光反射在陳無戈臉上,刺得人眼睛發疼。
陳無戈沒有眨眼,目光甚至沒有在那刀光上停留。他的腳步,並未因此停頓。
第二步落下時,腳底踩進了一小灘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溫熱的血泊之中,發出輕微的“啪嘰”聲。
“少主……”就在此時,一個如同砂紙摩擦岩石般粗糲、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驟然響起!
是周伯!
他竟然又抬起了頭!儘管動作遲緩得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他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更多的血沫湧了出來。
“別……過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陳無戈的腳步,應聲而停。
停在了距離周伯僅有三步的地方。
“你……聽我說……”周伯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雜音,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斷裂,“宅底密室……藏著的東西……不是功法……是種子……隻有你……能喚醒它……”
陳無戈緩緩蹲下身,目光與周伯渾濁卻異常清亮的眼睛平視,距離拉近到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與血汙。
“什麼種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急於抓住最後線索的緊迫。
“血脈的……根……”周伯又劇烈地咳嗽了一聲,一大口暗紅的血從嘴角湧出,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眼神死死盯著陳無戈,“你父親……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primal武經》……不是練出來的……是活的……它……睡在陳家人的……血裡……等你……回來……”
陳無戈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盯著周伯的眼睛,追問:“怎麼喚醒?”
“火……紋……”周伯的手極其艱難地、顫抖著抬了起來,枯瘦的手指,堅定地指向了牆邊阿燼的方向,“她……和你……一起……你們的血……要碰在一起……那扇門……才會開……其他人……都不行……”
話未說完!
右側人群外圍,一道原本靜止的黑影,毫無徵兆地動了!
那是一名站在最外側、之前幾乎被忽略的殺手。他手中握著一柄不足尺長的烏黑短刃,身形如同鬼魅般貼著地麵滑行,竟已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陳無戈的側後方,距離不過數尺!冰冷的刀鋒,已然貼近了陳無戈毫無防備的後頸麵板!
殺意,在瞬間爆發!
陳無戈幾乎在刀鋒觸及麵板的剎那猛然驚覺,汗毛倒豎!
他立刻擰身想要閃避!
然而,他此刻正半蹲在地,重心不穩,動作受到極大限製!而那柄淬毒的短刃,快如閃電,直取他的咽喉!根本避無可避!
眼看刀鋒就要刺入皮肉——
一道枯瘦卻決絕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用盡全身力氣撞了過來!
是周伯!
他不知從哪裏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整個人從地上彈起,重重地撞在陳無戈身上,將他狠狠推向一側!
“噗嗤——!”
那柄淬毒的烏黑短刃,毫無阻礙地、深深地刺入了周伯的左胸!刀尖從他背後透出寸許!鮮血瞬間飆射!
陳無戈被撞得向後摔倒在地,翻滾了一圈才勉強以手撐地,穩住身形。
他抬頭,看見周伯背對著自己,佝僂的身體晃了晃,雙手死死撐在地上,才沒有立刻倒下。那柄短刃,仍插在他的胸口,刀柄微微顫動。溫熱的血,順著刀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聲音清晰可聞。
“周伯——!!”陳無戈嘶吼一聲,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扶住老人即將傾倒的身體。
周伯的臉色,在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變得如同陳年的宣紙般慘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噴出了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血液。身體如同抽掉了所有骨頭般劇烈地晃了晃,幾乎就要癱軟下去。
陳無戈用肩膀死死頂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手臂環住他枯瘦的肩膀,觸手處一片冰涼粘膩。
“你說清楚!”陳無戈的聲音因急切而變得嘶啞,他抓住周伯那隻還能動的手臂,“種子到底在哪裏?!怎麼才能找到它?!”
周伯的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駭人的血沫聲。他艱難地抬起那隻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手指顫抖著,先指了指自己心口被短刃刺入的位置,又緩緩移向陳無戈的胸膛,最後,無比堅定地、再次指向了牆邊的阿燼。
他的嘴唇翕動著,氣若遊絲,卻固執地傳遞著最後的資訊:
“你們……兩個……一起……才能……”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更多的鮮血湧出。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軟軟地靠在了陳無戈的肩膀上,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陳無戈用力拍打著他冰冷的臉頰,試圖喚回他最後一絲清明:“醒醒!你還不能死!把話說完——!!”
周伯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那裏麵,光芒正在快速流逝,變得渙散。但他依然努力地聚焦,看著近在咫尺的陳無戈的臉。
他的嘴唇,極其緩慢地、清晰地,翕動了兩下。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陳無戈心底的聲音,傳了出來:
“少主……我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聲音,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了。
那隻抬起的手,慢慢、慢慢地滑落下來,無力地搭在陳無戈的手腕上。殘留的、微弱的力道,也一點點消散殆盡,最終變得冰冷而沉重。
陳無戈抱著他逐漸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另一尊石像。
周圍的殺手們,也沒有動。他們依舊站在原地,握著刀,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彷彿在等待,等待這個看似強大的敵人,在失去最後的羈絆後,崩潰,或者露出破綻。
阿燼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染血的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陳無戈身邊,緩緩蹲下身,伸出自己同樣沾染了塵土與血跡的小手,輕輕碰了碰周伯那隻已經失去溫度的手背。
觸手,一片冰涼。
“他……死了。”阿燼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洞,陳述著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陳無戈沒有回應。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周伯安詳(或者說解脫)的麵容。老人緊閉著雙眼,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徹底鬆開了。嘴角甚至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微微向上彎起,彷彿在生命最後的盡頭,終於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帶著欣慰的笑意。
陳無戈慢慢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抹過周伯還未來得及完全閉合的眼瞼。
讓那雙見證了太多苦難與堅守的眼睛,徹底合上。
然而,周伯的右手,那隻剛才還搭在他手腕上的手,五指依舊微微蜷曲著,彷彿還殘留著最後一絲不捨的力道,輕輕抓著他破爛的衣袖一角,沒有鬆開。
陳無戈輕輕掰開那已然僵硬的手指,一根,又一根,將它們小心地放回周伯身側。然後,他將周伯平放在染血的地麵上,脫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爛不堪、沾染了更多血汙的粗布外衣,輕輕地、鄭重地,蓋在了老人胸口那猙獰的傷口之上,也蓋住了他安睡的麵容。
他站起身來。
斷刀,依舊握在左手中。
刀尖拖在地上,隨著他的動作,在塵土與血泊混雜的地麵,劃出一道淺淡卻清晰的痕跡。
阿燼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她隻是伸出自己的手,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陳無戈那隻空著的、沾滿血汙的右手。
她的掌心有些冰涼,帶著汗濕,但握得很穩,沒有絲毫顫抖。
陳無戈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裏麵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未熄的火焰。
她輕輕點了點頭。
無需言語。
遠處山林,傳來一聲孤零零的、淒厲的夜鳥啼鳴,劃破死寂。
殺手群中,有人動了。腳步向前試探性地挪動了半步。手中的刀,也隨之抬起了一分,鋒芒畢露。
陳無戈沒有看他們。
他甚至沒有看周圍虎視眈眈的敵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阿燼緊緊握住的手。
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突兀地、有力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
左臂上那道貫穿小臂的舊刀疤,毫無徵兆地開始發燙!
不是受傷時的刺痛,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由內而外的灼熱!
彷彿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這極致的悲痛、憤怒與決絕,徹底驚醒了!
與此同時——
阿燼鎖骨處,那沉寂的焚龍紋,驟然亮起!
起初隻是麵板下一抹微弱的紅光,如同炭火餘燼。但轉瞬之間,那紅光越來越盛,最終化作一層幽藍中夾雜著暗金的火焰,浮現在她白皙的麵板之上,靜靜燃燒!
奇異的是,火焰並未灼傷她分毫,反而如同擁有生命般,順著那龍形紋路緩緩遊走,最終,在她心口正上方的位置,微微停頓、凝聚。
阿燼沒有躲閃,沒有呼痛。她隻是微微蹙了下眉,便坦然承受了這力量的自發顯現。
陳無戈清晰地感覺到了。
那不僅僅是一種視覺上的變化。
當阿燼身上的火焰亮起時,他體內那沸騰的灼熱感,與她之間,彷彿被一根無形的、堅韌的絲線連線了起來!
一股溫熱而磅礴的力量,如同找到了宣洩口,從阿燼身上流淌過來,順著兩人交握的手,湧入他的體內!這股力量並未橫衝直撞,而是自然而然地匯入他奔騰的血液,沿著某種玄奧的路徑,在他四肢百骸中迴圈一週後,最終沉入他丹田氣海的最深處。
然後,又從他的丹田,反哺出一股更為精純、更為古老、與他血脈同源的熾熱力量,順著那無形的連線,回饋向阿燼!
一個完美的、生生不息的能量迴圈,在他們之間悄然建立!
一圈,又一圈。
無聲,卻充滿了澎湃的生命力與古老的道韻。
陳無戈的呼吸節奏,不由自主地改變了。變得更加綿長,更加深沉,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能將周圍稀薄的靈氣納入,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身體雜質與疲乏。
而那五名圍攏的殺手,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逼近的腳步!
為首那人眉頭緊緊皺起,眼中閃過驚疑不定的光芒。他低聲對身旁同伴快速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忌憚。
另外兩人微微點頭,腳步開始緩慢地、不著痕跡地向兩側散開,試圖形成一個更大的、更嚴密的包圍圈。但他們握刀的手,指節分明更加用力,顯示出內心的緊張。
他們不敢再輕易動手了。
他們在等。
等這個氣息正在發生詭異變化的年輕人,因悲傷過度而崩潰,或者……等那股令他們本能感到不安的力量,自行消散或失控。
陳無戈彎下腰,撿起了周伯掉落在地上的那半截棗木柺杖。
杖身已經開裂,一端有明顯的燒焦痕跡,那是老人多年守夜、驅趕野獸留下的印記。他將這半截殘杖,輕輕放在了蓋在周伯胸口的、自己的那件外衣之上,緊挨著心臟的位置。
彷彿,這是一件微不足道,卻又無比重要的陪葬之物。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站直了身體。
脊樑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屈的青鬆。
斷刀,被他穩穩抬起,橫亙於胸前。刀身上乾涸與新鮮的血跡交織,在幽藍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阿燼向前走了一小步,穩穩站定在他身側略靠後半步的位置。她身上的藍焰並未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穩定、凝實,光芒將兩人身週一小片區域照得幽幽發亮。跳動的火光,映在陳無戈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殺手,終於動了。
並非全體,而是其中三人,彷彿接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同時出手!
三道淒冷的刀光,帶著破風的尖嘯,從三個截然不同的刁鑽角度,劈頭蓋臉地向陳無戈斬來!封死了他所有常規的閃避空間!
陳無戈沒有躲。
他的眼神,如同古井寒潭,倒映著襲來的刀光,卻沒有絲毫波瀾。
他在等。
等那刀鋒及體前,最後一絲距離的消弭。
當第一道刀風幾乎要割裂他耳際髮絲的剎那——
他動了!
左腳踏前,重重踩入血土,身形如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擰腰轉身,斷刀由橫握驟然變為豎劈!刀鋒撕裂空氣,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砍向左側那名殺手握刀的手腕!
“嚓——!”
刀鋒入肉斷骨的悶響!
那殺手收刀不及,持刀的右手手掌,齊腕而斷!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濺濕了旁邊的斷牆!斷手連同彎刀一起掉落在地,手指還在神經質地抽搐。
殺手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踉蹌後退,臉上瞬間血色盡失。
陳無戈藉著一劈之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轉,右肩如同攻城錘般,狠狠撞在右側撲來的那名殺手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輕響!
那人悶哼一聲,被撞得向後連退兩步,胸口發悶,氣息瞬間紊亂。
他還未站穩,阿燼指尖凝聚的一道凝練如絲的藍色火線,已然無聲無息地激射而至,精準地纏繞上了他裸露的小腿!
“嗤——!!”
火焰與皮肉接觸,發出令人牙酸的灼燒聲!瞬間燒穿了皮靴與皮肉,露出下麵焦黑的骨骼!劇烈的痛苦讓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焦黑的小腿翻滾哀嚎。
第三人,悄無聲息地從陳無戈背後死角撲來!刀尖直指後心!
陳無戈彷彿腦後長眼!
他猛地低頭,同時反手一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刃在昏暗光線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噗——!”
刀刃輕易地劃開了對方脆弱的腹部!鋒利的刀尖甚至帶出了一截滑膩溫熱的腸子!
那名殺手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腹部恐怖的傷口,手中刀“噹啷”落地,雙手徒勞地想要捂住噴湧的臟器,卻無力阻止生命的快速流逝,軟軟地癱倒下去。
眨眼之間,三人攻勢,土崩瓦解!
陳無戈已然轉身,斷刀低垂,刀尖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血珠。他的呼吸,依舊平穩,甚至比剛才更加悠長。
左臂上的舊疤,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如同燒紅的烙鐵印記,在麵板下微微搏動,散發著驚人的熱力。
阿燼穩穩站在他身側,兩人的手,依然緊緊相握。
她低聲說,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他們……怕了。”
陳無戈微微頷首。
他當然知道。
因為剛才那一刻,當他揮刀、撞擊、反撩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不僅僅是一個人在戰鬥。
體內沸騰的戰魂印記,與阿燼共鳴的焚龍紋,彷彿溝通了某種冥冥中的存在。揮刀時,耳邊似有遠古戰場的廝殺吶喊;撞擊時,肩頭彷彿凝聚了無數先輩不屈的脊樑;刀鋒染血時,血脈深處傳來深沉而古老的嘆息與讚許。
周伯說,他是活著的族譜。
現在,這沉寂了十二年的族譜,正在一頁頁翻開,將塵封的力量與意誌,加諸於他這最後的書寫者身上!
剩下的兩名殺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懼與退意。
陳無戈向前走了一步。
很平常的一步。
那兩人,卻如同受驚的兔子,同時向後退了半步!
但他們退得慢,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陳無戈,手中刀握得更緊,顯然並未完全放棄。
陳無戈又走了一步。
斷刀抬起,刀尖穩穩地指向了其中一人的咽喉。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鎖定獵物般的精準與壓迫。
那名殺手下意識地舉刀格擋在身前,擺出防禦姿態。
陳無戈揮刀。
簡單,直接,毫無花哨。
“鐺——!!”
斷刀砍在對方橫擋的刀身上,爆出一團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力量順著刀身傳來,震得那殺手虎口發麻,手臂酸軟。
第二刀,緊跟著落下!幾乎沒有任何間隙!
角度刁鑽,自斜上方劈下!
“哢嚓——!!”
這一次,刀鋒狠狠砍進了殺手的左肩!鎖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可聞!
“啊——!!”殺手發出一聲痛吼,手中武器噹啷脫手,他捂著鮮血狂噴、骨骼變形的肩膀,踉蹌著向後急退,臉上充滿了痛苦與恐懼。
另一名殺手,眼見同伴瞬間重創,再看到陳無戈那冰冷得不似活人的眼神,以及阿燼身上靜靜燃燒的詭異藍焰……
他最後一絲鬥誌,徹底潰散。
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最近的院牆發足狂奔!幾步助跑,騰身躍起,手腳並用地翻上牆頭,頭也不回地跳了下去,很快,腳步聲便消失在牆外的黑暗與風聲之中。
陳無戈沒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斷刀再次垂下。刀身上的血,順著凹槽匯聚到刀尖,一滴,一滴,砸落在腳下混合著血與土的地麵。
院子裏,除了他和阿燼,隻剩下漸漸冰冷的屍體,翻滾哀嚎的傷者,以及……周伯安靜長眠的身影。
濃鬱的血腥氣,瀰漫不散。
阿燼走到他身邊,抬起頭,看向他。
她的臉上,不知何時濺上了幾點細小的血珠,如同雪地落梅。她的眼睛,依舊清澈明亮,沒有淚水,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歷經劫波後的沉靜,以及對他全然的信賴。
“我們接下來,”她輕聲問,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去哪裏?”
陳無戈低下頭,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鬆開了與她相握的手——那隻手心裏,已經滿是濕冷的汗水與彼此的溫度。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那件蓋在周伯身上的、沾滿血汙的破爛外衣,重新拉了拉,蓋得更嚴實一些,彷彿怕夜風驚擾了老人的安眠。
“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挖個坑。”
阿燼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異議。
她蹲下身,甚至沒有去找工具,就直接伸出自己那雙小手,開始用手扒開周伯身旁相對鬆軟的泥土。指甲很快塞滿了黑泥,指尖傳來摩擦的刺痛,但她恍若未覺,動作穩定而認真。
陳無戈站在一旁,將斷刀深深插入身旁的焦土之中,刀柄直立,如同一個小小的墓碑。
他的左臂,那灼燙的感覺並未消退,反而在平靜下來後,變得更加清晰。那不再僅僅是熱量,更像是有某種溫潤而磅礴的液體,在疤痕下的血管與經脈中緩緩流淌、浸潤。如同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期待已久的甘霖。
他閉上了眼睛。
心神沉入體內。
就在這一瞬間——
一幅清晰得如同親眼所見的畫麵,毫無徵兆地撞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地底深處,一片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之中。一扇通體由不知名暗沉金屬鑄造的巨大門扉,巍然矗立。門上,清晰無比地,鐫刻著那個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圖案——斷刀與火焰交織的陳氏古老族徽!
而此刻,那扇緊閉的巨門縫隙之中,正隱隱約約地透出一縷極其微弱、卻無比凝實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並非恆定,而是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一般,規律地、緩慢地,一明,一暗……
他知道那是哪裏。
那是周伯用生命守護、用生命揭示的——陳氏祖宅地底,真正的傳承密室!
他也知道該怎麼去。
那路徑,彷彿早就烙印在他的血脈深處,隻是被塵埃掩埋。此刻,被周伯的血與遺言,被阿燼的火紋共鳴,被他自己決絕的殺意與悲慟,徹底喚醒!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眸光如電,穿透黑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地底的門扉。
阿燼已經挖出了一個不大、卻足夠深的長方形土坑。坑底還殘留著碎瓦與草根,但她已經清理得很乾凈。
她停下動作,抬起頭,看向陳無戈。
眼神清澈,帶著詢問。
陳無戈走過去,在她身邊緩緩彎下腰,雙臂探入周伯身下,極其平穩地,將老人尚有餘溫(更多是來自覆蓋衣物)的身體,抱了起來。
入手的感覺,輕得讓他心頭髮酸。如同抱著一捆早已失去水分、即將徹底風化朽爛的枯柴。
他抱著周伯,走到土坑旁,小心翼翼地,將他放了進去。然後,他仔細地拉平了蓋在老人身上的外衣褶皺,擺正了那半截陪伴他多年的棗木柺杖,讓它緊貼著老人的胸口,如同他生前拄著它守望時一樣。
阿燼停下了扒土的手。
她跪坐在坑邊,靜靜地看著陳無戈做這一切,沒有催促,也沒有幫忙。
陳無戈開始用手,將坑邊的泥土,一捧一捧地,蓋回坑中。
乾燥的泥土混合著潮濕的血土,落在灰色的粗布外衣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捧。
又一捧。
泥土漸漸覆蓋了衣角,覆蓋了那雙枯瘦的、曾為他抵擋刀鋒的手,覆蓋了安詳(或解脫)的麵容……
直到最後一捧土,徹底掩去了所有痕跡,隻在原地留下一個微微隆起的、新鮮的土包。
陳無戈用掌心,將土包最後拍實,然後,緩緩站直了身體。
阿燼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
她看著那個簡單的土包,很輕、很認真地說:
“他會保佑我們的。”
陳無戈沒有應聲。
他轉過目光,投向了院子的西北角。
那裏,在一叢格外茂盛的荒草遮掩下,有一塊青石板,邊緣與周圍地磚的接縫處,顏色略有不同,且微微鬆動。
他邁步走了過去,撥開荒草,用斷刀的刀尖,插入石板邊緣的縫隙,用力一撬。
“嘎吱——”
石板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下方一個黑黢黢的、僅能容一手探入的小洞。
洞中,別無他物,靜靜地躺著一本用油布小心包裹、邊角嚴重磨損泛黃的薄冊子。
陳無戈伸出手,將它拿了出來。
入手微沉,帶著地下的陰涼與歲月的厚重。
他拆開油布。
昏黃封皮顯露出來,上麵是四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古樸字跡:
虎嘯拳譜。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鄭重地,翻開了第一頁。
泛黃卻儲存完好的紙張上,一行行熟悉而又陌生的、剛勁峻拔的字跡,如同沉睡多年後驟然蘇醒的英魂,清晰地躍入眼簾。
那是他父親——陳嘯風的親筆!
目光落在第一行那力透紙背的字跡上,陳無戈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裏寫著:
“此拳非為殺敵。”
“隻為護人。”
夜風呼嘯,捲動書頁,也捲動了沉積十二年的塵埃與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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