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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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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無戈的腳步沒有停下,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揹著阿燼,一步一步踏入了那敞開的、如同沉默巨獸之口的城門。腳下的觸感從鬆軟的碎石轉為堅硬而冰涼的青石板,腳步聲變得沉悶,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突兀。鞋底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地感覺到石縫間尖銳的稜角硌進早已血肉模糊的腳掌。劇痛如同細密的針,不斷刺擊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意味著成為甕中之鱉。

阿燼伏在他寬闊卻微微顫抖的背上,呼吸微弱得如同幼貓。她的手仍緊緊按在鎖骨處,那暗紅的火紋光芒比先前更黯淡了幾分,彷彿風中殘燭。她沒有說話,隻是將冰涼的小臉更深地埋進他汗濕、血汙交雜的後背衣衫裡,尋求著一點微弱的安全感。

城門內是一條狹窄得僅容兩三人並行的街道。兩側房屋低矮破敗,門窗緊閉,如同無數雙拒絕窺探的眼睛。沒有清晨該有的叫賣聲,沒有家犬的吠叫,甚至連風穿過巷弄的聲音都詭異地消失了,唯有屋簷下懸掛著的一幅褪色破舊的布幡,在他經過時,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觸碰。

他緊貼著牆根陰影前行,避開街道中央可能暴露行蹤的位置。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擦過冰冷粗糙的牆麵,感受著磚石的溫度與歲月留下的裂痕。這地方顯然曾有人居住,但最近幾日卻無人走動——青石板上的灰塵積了薄薄一層,卻隻有幾行過於清晰的、並非他們留下的新鮮腳印。

他當機立斷,拐進一條更加陰暗、陽光幾乎無法觸及的背陰小巷。地麵潮濕,長著滑膩的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腐的氣息。巷子盡頭,有一間看起來已被廢棄多年的老屋,屋頂塌陷了半邊,露出扭曲的椽子,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脫落。他在門口靜靜站立了許久,如同融入陰影的石像,用殘存的感知力確認裏麵毫無活物氣息後,才極其謹慎地側身擠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塵埃在從屋頂破洞透下的微光中飛舞。他先將阿燼從背上輕輕卸下,安置在一個相對乾燥、有斷牆遮擋的角落。她靠著冰冷的土牆坐下,虛弱地喘了口氣。他蹲下身,手指搭上她纖細的手腕,脈搏雖然跳動不穩,時快時慢,但比起之前亡命奔逃時的紊亂,似乎略微平緩了一些。

“能撐住嗎?”他問,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她抬起蒼白的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同樣毫無血色的臉上。“你比我更差。”

他沒回應,也無從回應。高燒仍在持續,額頭燙得嚇人,視線偶爾會出現重影。肋骨處的傷口被汗水反覆浸透,傳來一陣陣麻木中夾雜著刺痛的怪異感覺。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裏隻剩下一個空蕩蕩、冰冷地貼著他麵板的刀鞘——斷刀已失,如今他幾乎一無所有。

他強撐著站起身,走到唯一一扇用木條封死的窗前,用袖子用力抹去積年的灰塵,透過木條間的狹窄縫隙,警惕地望向外麵。巷口依舊寂靜,空無一人,連隻覓食的老鼠都沒有,這種過度的安靜本身,就是一種不祥的預兆。

回到屋子中央,他動作麻利卻虛浮地拆下一段相對完整的腐朽門閂,又從一堆雜物裡翻找出一根勉強可用的粗麻繩。他將門閂橫著綁在門檻內外,形成一個簡易的絆索,再小心翼翼地掛上半片邊緣鋒利的碎瓦。隻要有人從外麵推門,牽動繩索,瓦片便會落地發出聲響。這是最原始、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警報,在如今的情況下,卻是他唯一能依賴的預警手段。

做完這一切,他纔回到阿燼身旁坐下,背靠牆壁,閉上雙眼,嘗試引導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流。然而丹田空蕩如深井,原本初生的靈流早已中斷潰散,經脈中隻剩下使用《破軍式》後留下的灼痛與空虛。他知道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恢復,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體力稍微迴流,等待因高燒而混沌的頭腦恢復一絲清明。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外麵,終於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響——腳步聲。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上包著灰色頭巾的女人,挎著一個空籃子,低眉順眼地走過巷口,看起來像是早起趕集或勞作歸來的居民。然而,她在經過這間破屋門前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目光如同最靈敏的探針,飛快地掃過屋內昏暗的空間。

陳無戈保持著靠牆假寐的姿勢,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彷彿真的睡著了。

那女人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去,步伐看似平穩,但她的右手始終緊緊藏在寬大的袖子裏,沒有露出分毫。而且,仔細看去,她的左肩似乎比右肩略微低垂一些,那是長期在特定姿勢下攜帶或使用某種暗器,才會留下的細微身體習慣。

他默默記下了這個特徵。

不久後,一個挑著兩隻空木桶的男人經過。扁擔在他肩上微微晃動,木桶邊緣灑出幾滴清澈的水珠。他在門前放緩了腳步,多看了兩眼,隨後竟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屋頂的殘瓦和斷裂的椽子,停留的時間遠遠超過一個普通挑夫對一間破屋應有的好奇。

他不是在看房子是否牢固,而是在判斷其結構,評估哪裏可能藏匿人手,或者從哪裏能夠突入。

男人也很快離開了。

接著,出現的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手裏揮舞著一把粗糙的木劍,在巷子裏無憂無慮地跑跑跳跳,嘴裏似乎還哼著不成調的兒歌。然而,當他跑到窗前時,卻突然停下了玩耍的動作,腦袋微側,眼角的餘光極其迅速、精準地往木條縫隙裡瞟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太準,帶著一種絕非孩童應有的審視與警惕。

三個人,路線不同,出現的時間也錯開,卻都“恰好”經過了這條偏僻小巷裏的這間破屋。而且,他們彼此間隔的距離,若在地圖上標出,幾乎保持著一種詭異的、近乎一致的間隔,像是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悄然圍繞著這個點,畫下一個看不見的圈。

陳無戈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深處是冰冷的瞭然。

是七宗的人。不是之前那些擅長正麵搏殺的死士或執事,而是更擅長潛伏、盯梢與傳訊的密探。

他們顯然已經察覺到這片區域有異常,或者說,這間屋子可能藏匿了目標,但尚不完全確定。因此,採用這種反覆試探的方式。隻要屋內的人因為緊張而發出一點異動,哪怕隻是輕微的呼吸變化或身影晃動,恐怕訊息立刻就會以某種方式傳遞出去。

他想起程虎曾經在閑聊時提過一嘴:“七宗圈養著一批‘三眼釘’,專司暗哨。三人一組,以特殊暗器袋藏‘釘’,隻需三個點連成一線,便能將訊息無聲無息送出百裡。”那種特製的“釘子”藏於暗器袋中,一捏即響,發出的聲音訊率奇特,唯有佩戴特定接收符器的同伴才能辨別。

眼前這三個,無論從行為模式還是那隱藏的暗器袋(女人袖中,男人工具袋,孩童身上必然也有)來看,正是“三眼釘”的一部分。

他看向阿燼。她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眉頭微蹙,似乎在側耳傾聽著什麼。“不是剛才那個聲音……”她輕聲說,帶著一絲困惑,“鐵鏈拖地的那個……不見了。”

他點了點頭。確實,自踏進這座城門之後,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詭異金屬拖曳聲,便再未出現。跟蹤而來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那不可名狀之物。

“但他們和七宗有關。”她補充道,語氣肯定。

他明白。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那種隱而不露、卻無處不在的戒備感,隻有經過長期嚴格訓練的人才能完美偽裝。普通的居民,絕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以如此精確的間隔和路徑,反覆出現在同一地點。

他開始飛速思索對策。

現在動手,不行。沒有武器,沒有靈力,身體瀕臨極限,很難同時製服三名訓練有素的密探。即便僥倖放倒一人,另外兩人也絕對會立刻遠遁報信。到那時,聞訊而來的就不再是這些探路的釘子,而是真正的殺戮機器——執事,甚至可能是宗主級的人物。

必須想辦法,讓他們主動靠近,而且是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佈滿冷汗,指甲邊緣因之前的用力而開裂,滲著血絲。他用力握了握拳,清晰的痛感讓他昏沉的頭腦保持著一線清醒。

他仔細回憶那女人離開的方向——她並未走向任何像是居所的地方,而是徑直往西邊去了。那邊,隱約能看見一棟比周圍建築高出不少的舊樓輪廓,灰撲撲的,頂端似乎曾經有過鍾架,像是一座廢棄的鐘塔。

那樣的位置,居高臨下,視野開闊,無疑是設立監視中繼點的最佳選擇。既能俯瞰監視整個街區,也能迅速將下方密探收集到的資訊匯總並傳遞出去。

若那裏真是中繼站,那麼這些在街巷中遊弋的密探,任務就是確認目標的具體位置和狀態,再由塔上之人統一決定是否上報,或直接採取行動。

這就意味著,他們還有一點點寶貴的時間。

隻要塔上尚未發出最終的行動訊號,說明下方的密探仍未百分之百確認他們的身份和藏身之處。

他可以利用這一點,設下一個局。

他輕輕挪動身體,靠近阿燼,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聲說道:“別出聲,無論聽到什麼。”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接下來,很可能還會有人來,近距離檢視。”

阿燼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

他脫下那件沾滿血汙泥塵的黑色粗布外衣,輕輕蓋在她身上,將她單薄的身形儘可能遮蔽起來。自己隻留下一件顏色較淺、相對乾淨的短衫,這樣在昏暗的光線下,更不容易被第一時間發現。

隨後,他將自己原本所坐的、較為隱蔽的位置讓給她,示意她靜靜躺下,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他自己則移至屋子另一側,靠近那堆因房梁倒塌而形成的碎木與瓦礫。

他用手小心地扒開表層的雜物,露出下麵一塊相對完整的青磚,將其搬出,置於自己腳邊,觸手可及。

若有人被引來進屋檢視,第一眼必然會被角落那看似昏迷或躲藏的人影(用衣服偽裝的阿燼)所吸引。那時,他便可從側麵的陰影中發動突襲,用這塊青磚作為武器,力求一擊製敵。

未必能殺死對方,但至少有很大機會能瞬間擊暈,擒下一人,或許能問出些情報,或者爭取到更關鍵的喘息時間。

他在瓦礫堆旁坐下,將手輕輕覆蓋在冰冷粗糙的磚麵上,指尖因虛弱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外麵,再次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這一次,不是腳步聲,而是某種布料與牆體或地麵輕微摩擦的窸窣聲。

有人在巷口蹲了下來,假裝在係根本不存在的鞋帶。那是一個穿著短打衣衫的男人,腰間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工具袋,扮相像個修葺房屋的匠人。

但他蹲伏的時間太久了,視線如同鉤子,一次次試圖穿透門板的縫隙,窺探屋內的虛實。

陳無戈如同老僧入定,連眼睫都未曾顫動。

那人終於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目光再次掃過破屋,然後,竟徑直朝著屋子走了過來!

越來越近。

那扇虛掩的、歪斜的門,留著一道黑暗的縫隙。

男人伸出手,動作帶著試探性地,緩緩將門推開了一些。

門上懸掛的瓦片隨著門的移動輕輕晃了晃,但終究沒有落下。

男人似乎鬆了口氣,不再猶豫,抬腳,準備跨過那道決定生死的門檻。

就在他一隻腳踏入屋內,身體重心前移,視線本能地被角落那團蜷縮的“人影”吸引的剎那——

陳無戈動了!

他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雖然虛弱,卻爆發出最後的精準與狠厲!左手抓起腳邊的青磚,從側方的陰影中猛然躍出,朝著那男人的太陽穴狠狠砸下!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男人連哼都沒能哼出一聲,身體猛地一歪,軟軟地向後倒去。

陳無戈順勢撲上,一手死死捂住其口鼻,另一手鐵鉗般扼住對方的喉嚨,將其徹底控製住,壓倒在地。男人unconscious前本能地掙紮了幾下,雙腿無力地抽搐著,很快便徹底失去了意識,不再動彈。

他迅速將人拖到牆角陰影處,開始快速搜身。

那個工具袋果然是偽裝,裏麵沒有任何工具,隻有一個巴掌大小、材質冰涼、表麵有著三個細小孔洞的金屬小盒。

三眼釘。和程虎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開啟盒子,裏麵是空的。這說明,此人在之前某個時刻,已經發出過一次訊號。但並非剛才,否則現在外麵絕不會如此平靜。

他回頭看向阿燼。她已經坐起身,掀開了蓋在身上的外衣,正望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密探,眼神平靜,沒有驚恐,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還活著。”陳無戈陳述道,聲音低沉。那人確實尚有微弱的呼吸,隻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將空的三眼釘盒子收進自己懷中,又警惕地望向門外。

巷子裏,依舊保持著那令人不安的寂靜。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短暫的寧靜。另外兩名密探,遲早會察覺到同伴的失聯。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重新調整了那半片碎瓦和繩索的位置,將其拉得更緊,更加靈敏。然後,他回到牆角,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他的手臂,他的全身,仍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這具身體,無論精神還是肉體,都已經瀕臨所能承受的極限。

但他不能倒下。

絕對不能。

阿燼在這裏。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窗外那片逐漸亮起、卻依舊被陰霾籠罩的天空。

遠處西邊,那棟廢棄鐘樓的灰色輪廓,在晨曦中變得愈發清晰,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監視者。

他死死地盯著它。

沾滿灰塵與血汙的手指,在身側緩緩收緊,握成了兩個虛弱卻堅定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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