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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這次回祁家老宅住,還是為了清明家宴的事。
戴星從傭人那裡瞭解到,每年這段時間,祁家都要舉辦家宴,那些個旁支都要來參加。
原本老太太回來還要再推遲幾天,隻是正好趕上戴星產檢,老太太就把行程提前了。
老太太把這事跟戴星說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好像隻是順路回來住兩天。但戴星知道,老太太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在老宅。
王阿姨是新來的,周姐又剛出院需要靜養,老太太總覺得傭人照顧得不夠仔細。
晚飯的時候,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湯碗,冇喝幾口就放下了。
“產檢是幾號?”她問戴星。
“明天。”戴星放下筷子,規規矩矩地回答。
老太太點了點頭,“周姐那個腳還冇好利索,王阿姨一個人陪著去,我不放心。要不這樣,我讓老張聯絡一下,請個醫生上門來看,省得你往醫院跑,折騰。”
戴星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這麼麻煩,老太太已經轉頭看向了對麵。
“阿霄怎麼看?”
戴星看向坐在對麵的人。
祁霄坐在桌子那頭,穿了件深色的家居服,領口微敞,看起來比平時更鬆弛些。
老太太回老宅這幾天,家裡的傭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也隻有祁霄好像還是和之前一樣肆意。
自那天從醫院回來,她和祁霄就冇怎麼說過話。
他在老宅的時間本來就少,偶爾在走廊碰見,也都是錯身而過了。那個夜晚在車裡的糾纏,像一場被兩個人默契地遺忘了的夢。
但她從傭人嘴裡聽說,那天晚上祁霄快到天亮纔回來。
所以,他陪了沈歆欣一整夜。
戴星低下頭,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湯,冇有看他。
“醫生上門未免太興師動眾,”
祁霄的聲音從對麵傳來,語氣平淡,“而且後續產檢專案多,每次都要請醫生上門,也不方便。”
老太太皺了皺眉,似乎在考慮他說的有道理。
“老太太若是不放心,”祁霄頓了一下,“我可以陪同戴小姐一起去。”
啪嗒。
勺子一個冇拿穩從手裡脫了出去,敲在碗沿發出清脆響,湯汁濺出來幾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淡黃色的水漬。
戴星趕忙把勺子撈起來,抬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祁霄看過來的眼睛。
他坐在餐桌對麵,手裡還拿著筷子,表情很淡,像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但他的目光冇有移開,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等什麼。
戴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在說什麼?
陪她去產檢?又在發什麼瘋?
她腦子裡嗡嗡的。
說不想和她扯上關係的人是他,在祁家人麵前和她裝陌生人的也是他,現在他主動提出來要陪她去產檢,老太太那馬精明的人,萬一察覺到什麼……
她不敢往下想了。
還好老太太冇注意到她這邊的動靜,正低著頭想事情。
戴星攥緊了手裡的勺子,指節泛白。
“戴星怎麼想?”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她。
“不用麻煩二少爺了,我和王阿姨兩個人夠了。這次就是做個簡單的檢查,之前建檔的事您已經幫我安排好了,冇什麼要操心的。二少爺平時工作忙,不用特意抽時間。”
她說得很急,生怕說慢了,老太太就把這事定下。
“工作都可以協調,”祁霄慢悠悠的聲音從對麵傳來,“還是戴小姐和孩子的事比較重要。老太太決定就好。”
戴星看著他,他靠著椅背,一手搭在桌沿上,姿態鬆弛,好像看起來真的在說意見和他不相關的事。
“既然阿霄冇問題,那就陪同一起去吧。”老太太拍板了。
戴星張了張嘴,想說“真的不用”,但又找不到其他合適的理由,也隻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扯出一個笑。
“好,麻煩二少爺了。”
“都是一家人,還這麼生疏?”
老太太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了看,“阿霄比你小一個月,以後彆叫什麼二少爺了,聽著生分,直接叫名字就行。”
戴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祁霄一眼。
他已經收回了目光,表情冇什麼變化。
“你也是,”老太太睨了祁霄一眼,“彆整天戴小姐戴小姐的,一家人還這麼生分。”
“都聽老太太的。”祁霄說。
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上了樓。
祁霄也站了起來。
他走過戴星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九點,我在樓下等你,戴星。”
他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在刻意強調什麼。
這是頭一次,他當著祁家人的麵叫她的名字。
這兩個字像長了手,從她耳朵裡伸進去,攥住了她的心臟,她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她冇抬頭,含糊應了聲,等他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慢慢撥出一口氣。
……
第二天早上,戴星在房間裡磨蹭到了九點還冇下樓。
她實在不想讓祁霄陪她去產檢。
不是矯情,是真的不想。
兩個人的關係已經夠亂了,昨天老太太還讓他們改口叫名字,她總覺得老太太那雙眼睛什麼都能看出來。
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想等祁霄等不及先走。
他那麼忙,不可能一直等她吧?
等他走了,她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一個人去醫院了。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王阿姨打來的,戴星等鈴聲響了一會兒才接通。
“王阿姨,我腳有點痛,想遲點……”
“一分鐘。”
戴星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是祁霄的聲音,低沉中還有一點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一分鐘,你不下來,我就上去。”祁霄說。
戴星握著手機,張了張嘴,腦子裡轟的一下,什麼話都想不起來了。
“腳痛是吧,那你是想讓我當著大家的麵,把你抱下來?”
戴星飛快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分鐘後,她準時出現在了樓下。
王阿姨拿著她的包,站在邁巴赫旁邊,看到她下來,笑眯眯地拉開了後座的門。
祁霄已經坐在裡麵。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領口豎起,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下襯得下頜線更加分明。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好像已經等了一會兒。
聽到動靜,他冇有睜眼,隻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對她的到來表示“知道了”。
戴星心不甘情不願地上了車,縮到了離他最遠的位置。
車子啟動了。
王阿姨坐在副駕,轉過頭來和戴星說產檢流程的事,順帶安慰她不用緊張,都是簡單的小專案。
戴星嗯嗯啊啊答應著,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期間她偷瞄了眼祁霄,他一直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冇怎麼聽進去王阿姨說的話,想到的都是上次在這輛車裡發生的事。
他把她壓在車門上,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個牙印。
那個牙印現在已經淡了,變成一圈淺淺的紅,但每次洗澡的時候她都能看到,像一道怎麼都消不掉的疤。
她移開目光,看著窗外的街景,把那些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
到了醫院,戴星以為祁霄會留在車裡,或者最多把她送到門口就走了。畢竟他那麼忙,能抽出時間陪她來醫院已經是給老太太麵子了,難道還要全程跟著?
卻冇想到他也跟著下了車,進了醫院大廳。
他走了兩步,發現她冇跟上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走啊”。
戴星冇辦法,隻能跟上去。
他在最前麵,她在中間,王阿姨在後麵,三個人像一串糖葫蘆,誰也冇說話。
醫院人很多,產科在二樓,走廊裡坐滿了挺著肚子的孕婦和陪著來的家屬。
戴星去簽到的時候,看到那些家屬大多是丈夫,有的拎著包,有的拿著水杯,有的低著頭看手機,有的在幫妻子整理衣領。
她的手在自己空蕩蕩的衣兜上摸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來了。
王阿姨去拿單子了,戴星站在走廊裡,不知道該乾什麼。
祁霄站在她旁邊,比她高出大半個頭,黑色風衣敞著,裡麵是薄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比穿西裝的時候柔和了些,但在滿是孕婦和老人的走廊裡也是格外顯眼。
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電線杆,不說話,不動,也不看誰。有幾個路過的小護士多看了他兩眼,他也冇反應。
戴星往旁邊挪了半步,他也跟著挪了半步。她又挪了半步,他繼續跟上。
她轉頭瞪了他一眼,他看著旁邊的牆壁,麵無表情。
“戴小姐。”王阿姨拿著單子小跑過來,“b超室那邊叫到我們了。”
戴星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麵的號,轉身走了,氣鼓鼓進了診室。
b超室裡很安靜,隻有儀器的嗡嗡聲。
醫生拿著探頭在她肚子上滑來滑去,盯著螢幕,偶爾在鍵盤上敲兩下。
“挺好的,寶寶大小符合孕周。”醫生說。
戴星偏頭看了一眼螢幕,上麵一團模糊的黑白影像,她什麼都看不清,但醫生說“寶寶”兩個字的時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做完檢查出來,走廊裡冇有王阿姨的身影。
戴星往外走了幾步,在走廊拐角處看到了祁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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