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懷仁被省紀委帶走的當天下午,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江南省官場。震動之餘,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工程問責,而是路北方和阮永軍之間力量對比的一次公開宣示。
路北方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了在原則問題上,冇有妥協餘地,即便是省委書記的“嫡係”,也照動不誤。
接下來的幾天,省委大院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微妙。
阮永軍幾乎是把“不高興”寫在了臉上。
在走廊遇到路北方,他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就是冷哼一聲,撇著臉擦肩而過,連最基本的表麵寒暄都免了。
大小會議上,隻要是路北方主導或發言的議題,阮永軍要麼沉默以對,要麼就冷不丁地丟擲幾個尖銳問題,雖然不至於當場撕破臉,但那刻意製造的疏離和壓力,誰都感覺得到。
路北方對此心知肚明,但泰然處之。
他照常開會、調研、部署工作,彷彿阮永軍的冷臉隻是窗外無關緊要的天氣變化。
他清楚,這是阮永軍丟了麵子後的必然反應,是一種無聲的示威和抗議。
隻要不公開阻撓工作,這種個人情緒上的彆扭,路北方可以容忍。
不過,阮永軍的反擊,很快就超出了“擺臉色”的範疇。
這次,阮永軍選擇對路北方的得力助手、省政府秘書長林亞文下手。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關於中部地區數字經濟產業佈局的專題研討會。會議由浙陽省政府牽頭,邀請了省內外多名專家和重點企業代表,當然,
這類會議,通常以省政府名義主辦,省委領導是否出席,取決於議題重要性和領導日程安排。
路北方作為省長,自然是會議的核心。
會議前一天,林亞文按照慣例,將會議議程和出席領導名單報給了省委辦公廳備案。名單上列了路北方和幾位分管副省長,並未特意註明邀請阮永軍。這在程式上並無不妥,此類專業領域研討會,省委書記並非必須出席。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
研討會當天,會議開得很成功。
路北方做了主旨發言,與會專家討論熱烈。
然而,會議剛結束不到一小時,林亞文就接到了省委書記阮永軍親自打來的電話。
電話裡,阮永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意:“林秘書長,你們什麼意思?今天你們那個數字經濟研討會,天際城工信部吳部長都來了,你們為什麼不通知我?”
林亞文心裡一緊,忙解釋道:“阮書記,這次會議是省政府牽頭組織的行業研討會,主要討論具體產業佈局和技術路線,屬於專業性較強的業務會。本來,工信部吳部長冇說來,但他在西江省出席另一個活動,剛好趕趟,就到咱們這會議來了!我們也是到會場才知曉的。按照慣例,這類會議……”
“慣例?”阮永軍冷冷打斷了她,“林秘書長,你是不是忘了,數字經濟是省委今年主抓的‘一號工程’?我這個省委書記,連參加自己主抓工作的研討會資格都冇有了?你們省政府眼裡,還有冇有省委的領導?”
這話就說得極重了。
將一次具體會議的安排,直接上升到“省政府眼裡有冇有省委”的政治高度。
林亞文握著話筒,手心微微出汗,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阮書記,您言重了。議程和名單昨天已經報省委辦公廳備案了,可能是辦公廳的同誌冇有及時向您彙報。這是我工作的疏忽,我向您道歉。”
“疏忽?我看是你是故意為之吧!”阮永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怒意:“林亞文同誌,你作為省政府的大管家,連最基本的政治規矩都不懂了嗎?重要會議不主動邀請主要領導,事後用一句‘疏忽’就想搪塞過去?你這是嚴重失職!”
“阮書記,我?……”林亞文還想解釋。
“你不用說了!”阮永軍根本不給她機會,“這件事,你必須做出深刻檢查!你們這般工作作風,存在很大問題!眼裡隻有政府那條線,黨的領導到哪裡去了?!這件事,我會在適當場合提出批評!”
說完,根本不等林亞文反應,“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林亞文站在那裡,臉色微微發白。
她不是剛進機關的年輕人,自然聽得出,這通火,表麵是衝著她來的,實際上是衝著路北方,衝著省政府最近一係列“不聽招呼”的舉動來的。莫懷仁的事情,讓阮永軍憋了一肚子火,正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發作,這次會議的“疏忽”,恰好撞在了槍口上。
林亞文深吸一口氣,冇有立刻去找路北方。
她知道路北方此刻肯定在忙,而且這件事由她去“告狀”,並不合適。她默默坐回辦公桌後,開始仔細回想會議通知報送的每一個環節,確認自己這邊確實按程式走了。
然後,她拿起內部通訊錄,找到了省委辦公廳負責接收檔案的一位副主任的電話。
電話接通,林亞文的語氣平靜而客氣:“王主任,你好。我是林亞文。想跟你覈實個事情,昨天我們報送的關於數字經濟研討會的議程和名單,辦公廳這邊確實收到了吧?……哦,收到了就好。那按照流程,這份材料是否呈報了阮書記閱知?……有!好的,我知道了。冇事,就是確認一下。謝謝。”
掛掉這個電話,林亞文心裡更有底了。
問題果然是阮永軍已看檔案,現在卻依然找“藉口”訓斥她,要她寫檢查,明著就是讓人難堪。
下午,路北方開完一個短會回到辦公室,林亞文猶豫再三,還是將這事彙報給路北方。
林亞文跟進路北方的辦公室,將阮永軍來電訓斥的事情,原原本本彙報了一遍,冇有添油加醋,也說了自己覈實的情況。
路北方坐在椅子上,靜靜地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你怎麼看?”他問林亞文。
林亞文沉吟了一下,道:“路北方,這件事,我們程式上確實報備了。阮書記發火,根源恐怕不在這次會議本身。我的工作,肯定有可以做得更周到的地方,比如……在報送備案後,在會議現場,發現天際城的吳部長來了後,或許應該再給阮書記秘書打個電話口頭提醒一下。我接受批評,可以做檢查。”
林亞文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表明瞭己方程式無誤,也放低了姿態,承認“可以做得更周到”,願意做檢查,打算給阮永軍台階。
路北方卻搖了搖頭。
“檢查你不用做。”路北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按規矩辦事,冇有錯。報備程式走到位了,這就是規矩。至於天際城方麵,由副部長臨時換人,由部長來出席活動,那是他們的事情。我們不能因為彆人內部臨時流程有變,就覺得自己理虧,就去承擔不該承擔的責任。”
頓了頓,路北方目光看向林亞文,眼神銳利:“亞文,你要明白。在這官場之中,規矩就是我們的底線,是保障工作有序開展、權力合理執行的基石。若是因為某些人的無端指責,就輕易打破規矩,自亂陣腳,那以後的工作還如何推進?我們按程式報備,這是對工作的負責,對製度的尊重,冇有任何需要檢討的地方。”
林亞文微微點頭,心中卻仍有一絲擔憂:“路省長,可阮書記那邊……他顯然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我擔心他會借題發揮,在後續工作中給我們製造更多麻煩。”
路北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城市景象,沉思片刻後說道:“對這事,你不理他。”
接著,他轉過身,語氣果斷:“你正常忙你的工作。阮書記如果再問起,你就說,已按程式在寫檢查。其他的,一個字也不用多說。他要是覺得有必要在‘適當場合’批評,那就讓他批評。我們聽著就是了。”
接著,路北方咬牙道:“我知道,阮永軍這是心裡有氣,發在你身上。但我們不能因為他的情緒,就放棄我們的原則和立場。他若真要借題發揮,我們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路北方雖然這樣安撫林亞文。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平息。
阮永軍果然如林亞文所料,在接下來的省委常委會上,再次提及了數字經濟研討會冇有邀他出席這事情。
而且,阮永軍還言辭激烈,將林亞文的行為,上升到破壞省委省政府團結協作的高度,要求省政府作出深刻反思,並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