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換作旁人,定會對省書阮永軍之言高度重視。
畢竟,於省級權力架構與事務格局之中,阮永軍身居省書之職,其話語權舉足輕重,所發表的見解、下達的指示,蘊含著不容小覷的權威。
眾人肯定不敢違逆。
就算是省長,這心裡肯定也要掂量幾番。
然而,路北方此次卻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他心裡早已盤算妥當,壓根就冇打算對莫懷仁手下留情。
甚至隱隱有一種態勢,欲以莫懷仁為突破口、警告阮永軍那邊的派係,在浙陽作官行事,不論靠山是誰?都得規規矩矩來。
因此,這迴路北方雖然心知阮永軍的心事,但是,卻根本冇給他麵子道:“阮書記,這工程是水利部的工程,發現質量問題,也是他們來調研的領導一眼看出來的。莫懷仁作為市長,在配套資金不到位的情況下,縱容施工方偷工減料,以減少工程資金開支,這不僅涉嫌瀆職,更是嚴重違紀違法!我讓他去紀委說明情況,是程式要求,也是對乾部負責,更是對水利部領導的交待呀。”
阮永軍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故作輕描淡寫:“北方,程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莫懷仁在錦州工作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眼下工程還在進行,完全可以邊整改邊追責,何必非要在這個時候把人往紀委推?這會讓一線工作的同誌寒心啊。”
“寒心?”路北方的聲音陡然提高,然後大聲道:“如果對這種觸犯底線的行為姑息縱容,那纔會讓老百姓寒心!讓那些嚴守規矩、踏實做事的乾部寒心!讓水利部的領導寒心!阮書記,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必須按規矩辦。”
“路北方,你孃的……真是油鹽不進!”阮永軍此時,早在心裡咬牙切齒暗罵了,這莫懷仁是省委辦出去的,可以說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而且他在錦州經營多年,算是自己在地方上重要的權力支撐點。如果莫懷仁被處分,那自己顏麵何在?這肯定將對自己的權力核心,造成巨大打擊。
“你決定了?”阮永軍的語氣冷了下來,他那眼中,充滿濃濃的怒意,話裡的語氣,按捺不住提高了幾分道:“路北方同誌,省紀委的工作,什麼時候由省長個人決定了?紀委有紀委的工作程式,你這麼急著把人送過去,是不是有點越俎代庖了??”
這話裡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化不開。
路北方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阮永軍這是在抓他話語中的把柄,試圖將事情的性質從工程質量問題,轉移到“省長乾預紀委工作”的程式之爭上。
“阮書記!你要這麼說,這事兒,好像我做錯了?”路北方一字一頓,聲音斬釘截鐵道:“我讓莫懷仁主動去紀委,是建議,也是給他機會。如果您認為這不合適,那好,我現在就以省政府的名義,正式將錦州段工程資金使用疑點和質量監管失職問題線索,移交給水利部,再讓水利部將問題,反饋回浙陽省紀委,或者直接提交中紀委,請他們依規處置。這總符合程式了吧?”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阮永軍顯然冇料到路北方如此強硬,直接要把事情從私下敲打升級為正式立案。他原本隻想施壓讓路北方收回成命,保住莫懷仁,此刻卻有些騎虎難下。
“路北方,你何必呢,你把事情鬨到這一步?對誰都不好。”阮永軍的聲音放緩了些,試圖挽回局麵:“莫懷仁的問題,我們可以內部處理,責令整改,嚴厲批評。一旦正式移交紀委,移交水利部,對他的前途影響太大,對錦州當前的工作局麵也不利。你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阮永軍的眼神,閃過一絲狠厲。
他不能讓路北方得逞,否則以後自己在官場將處處受製。
但同時,他又有些猶豫和擔憂,路北方提出的將問題移交水利部和中紀委,這可不是鬨著玩的。一旦問題上升到國家層麵,那事情就完全失控了,到時候不僅莫懷仁保不住,自己也可能受到牽連。
“內部處理?阮書記,如果內部處理能解決問題,事情就不會發展到今天!”路北方毫不退讓:“正是因為之前太多的‘內部處理’、‘下不為例’,才讓有些人覺得底線可以一退再退!這件事,冇有斟酌的餘地。工程質量是生命線,誰碰誰負責!”
“路北方!”阮永軍終於撕破了臉皮,直呼其名,聲音帶著怒意,“你不要太固執!省裡的工作講的是配合,是團結!你這麼做,考慮過後果嗎?”
“後果?”路北方迎著阮永軍的怒火,聲音反而更加冷靜清晰:“我考慮得就很清楚。不這麼做的後果,就是國家重大工程變成豆腐渣!就是政府的公信力徹底崩塌!就是浙陽這工程,過不了水利部那一關。阮永軍同誌,在這件事上,冇有什麼‘配合’和‘團結’可講,隻有原則和紀律!”
“好!好!好!”
阮永軍連說三個好字,氣極反笑,“你講原則!你路北方大公無私!那這事,你看著辦吧!你儘管處理好啦!”
“啪”的一聲,阮永軍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路北方哼了一聲,纔將電話掛了。
剛纔那一番交鋒,雖然言辭激烈,但他心裡異常清醒。
阮永軍的反應,恰恰說明瞭莫懷仁的問題,起到“敲山震虎”“殺雞敬猴”的用處。
楞了愣,路北方再次拿起桌上電話,撥通省紀委書記烏金敏的號碼。
“金敏書記,有件事需要緊急和你溝通。”路北方冇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關於錦州市在參與國家重大工程中,配套資金未按協議到位,可能涉嫌違規操作,並導致施工單位偷工減料、工程質量存在嚴重隱患的問題。我這邊掌握了一些初步情況,認為有必要提請省紀委高度關注,我建議省紀委對相關責任人,特彆是錦州市市長莫懷仁同誌在此事中的責任,進行嚴肅調查。”
烏金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作為省紀委書記,他自然知道路北方和阮永軍之間微妙的平衡,更清楚莫懷仁是阮永軍那條線上的人。
路北方如此直接、正式地提出調查建議,無疑是將一顆石子投進了本就暗流湧動的深潭。
“路省長,您反映的問題非常嚴重。”烏金敏的措辭嚴謹而中性:“省紀委會高度重視。不過,按照程式,這類對市主要領導的調查,是不是需要你和阮永軍點頭……”
“你彆想多了!”路北方打斷了他,語氣堅決但不失尊重:“金敏書記,我不是要求跳過程式。而是以省政府和水利部工程組名義,正式提請紀委介入。相關工程專案的檔案、以及工程造假的圖片,省政府辦公廳會儘快整理成線索材料,正式移送紀委。我打電話,是先和你通個氣,這件事刻不容緩,工程質量等不起,老百姓的安危等不起!”
路北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尤其是抬出了“老百姓的安危”,烏金敏知道自己已經冇有迴旋的餘地。
路北方這是鐵了心要動真格,而且占據了黨紀國法和民心的製高點。
若是自己不執行,那豈不任由人家逍遙法外了?
“我明白了,省長。”
烏金敏的聲音也凝重起來:“我們按規定啟動相關程式。有任何進展,我會及時向您彙報。”
“好,辛苦金敏書記。”路北方頓了頓,補充道:“調查務必嚴謹紮實,以事實為依據,以黨紀國法為準繩,既要對事業負責,也要對乾部負責。”
結束與烏金敏的通話,路北方靠在高背椅上,望向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
他知道,與阮永軍的這次正麵衝突,意味著兩人之間那勉強維持的“平衡”被徹底打破。
接下來的風浪,隻會更急更猛。
但是,他冇有絲毫後悔。
桌上的檯燈亮起,照亮他堅毅的側臉。
有些底線,必須寸土不讓;
有些戰爭,從一開始就無法迴避。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他就冇打算回頭。
錦州工程的問題,必須要處理乾部,這不僅是給國家一個交代,更是敲打了阮永軍那一邊的人,無論是誰?
跟著誰的派係,都也不能拿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做交易。
……
而此刻,回到錦州的莫懷仁,本來在電話中,聽到阮永軍安慰他“你穩住,我來處理”的電話後,剛鬆了一口氣。
哪曾想,他剛回錦州就發現,市政府辦公室接到通知,要求通知相關單位,全麵整理錦州段工程的所有合同、撥款記錄、監理報告……
而通知的來源,赫然是省紀委。
這讓莫懷仁坐在昏暗的辦公室裡,額頭上剛剛擦去的冷汗,又密密地滲了出來。
這一次,阮書記的“頂得住”,還能頂得住嗎?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腳下的土地,正在裂開深深的縫隙。
至於莫懷仁不想出錢,縱容施工方偷工減料的證據,鐵證如山。
幾乎不用查,省紀委便掌握了大約情況。
……
在召集莫懷仁談話之前,烏金敏還向阮永軍作了彙報。
阮永軍臉色鐵青,全程幾乎一言不發。
烏金敏彙報完情況,並提出對莫懷仁采取進一步審查措施的建議時,阮永軍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按規矩辦吧。”
他知道,事已至此,再強行保人,隻會引火燒身,把自己也拖下水。路北方既然已經通知省紀委,若省紀委偏袒,路北方肯定會一氣之下,將證據提交給水利部,水利部再反饋出來,那問題就不是這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