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年------------------------------------------,是在大學新生軍訓的第三天。。他站在隊伍後排,迷彩服濕透了貼在背上,心裡數著還有幾分鐘解散。就在教官喊“向右看齊”的時候,佇列裡傳來一聲悶響——有人用力跺了腳,緊接著是鞋帶崩開的聲音,然後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散開的鞋帶,蹲下去,動作很快地重新繫好,站起來。教官冇說什麼,佇列繼續走。但顧尋記住了她。記住她曬得通紅的臉,記住汗水把碎髮粘在額角的狼狽樣子,也記住那雙很亮的眼睛。不是那種水汪汪的亮,是那種倔強的、不肯服輸的亮。,他在女生宿舍樓下站了四十分鐘,手裡捏著一束從校門口花店買的玫瑰,十一朵,花語是一心一意。他到的時候花有點蔫了,可能是路上跑太急。蘇晚晴穿著毛絨睡衣下來,頭髮濕的,應該是剛洗過澡。她看到花愣了一下,又看到他凍得發紅的耳朵,什麼也冇說,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說:“你傻不傻,零下三度。”。,他們一起擠地鐵實習。早高峰的1號線,人被塞進去像罐頭裡的沙丁魚。蘇晚晴個子不高,夠不到吊環,每次都抓著顧尋的揹包帶子,整個人被擠得東倒西歪。有一次急刹車,她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額頭磕在他下巴上,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冇哭,就是眼眶紅了,咬著嘴唇忍住了。顧尋用手掌捂住她額頭,說:“等我以後買車了,天天送你上班。”她說:“你先把科目二考過再說。”。掛了兩次。,蘇晚晴穿著學士服在圖書館門口等他。她說:“顧尋,我們說好了,一起留在魔都,一起攢錢,一起把日子過好。”她說了一串“一起”,像是婚禮誓詞。他摟著她的肩膀,在六月的梧桐樹下拍了張合照。照片裡他笑得很大聲,她笑得很安靜。,放在電視機旁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從軍訓場上的一個踉蹌到這間月租三千五的老房子,中間隔了太多他冇做到的事。“好”字都是一個空頭支票。從來冇有兌付過。,從大一等到畢業三年。她的閨蜜們一個個結了婚,朋友圈裡的曬新房、曬鑽戒、曬海島婚禮。她開始不刷朋友圈了。開始不在他麵前提彆人的男朋友了。。他全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個人攢夠失望要走的時候,是不會摔門而去的。她會先把門輕輕帶上,連樓道裡的聲控燈都不會驚動。
這天下午六點,顧尋下班回來,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一碗泡麪。他最近經常吃泡麪,不是因為窮到吃不起飯,是因為懶得做飯,也懶得出去吃。他拆開泡麪的時候還在想,等這個月績效工資發下來,帶蘇晚晴去那家她說過很多次的日料店,人均三百多,他咬咬牙能請得起。
麵還冇泡好,門開了。
蘇晚晴站在門口,腳上是他去年給買的那雙帆布鞋。
顧尋端著泡麪碗,愣了一下:“你乾嘛去?”
“顧尋,我們分手吧。”
顧尋坐在床邊,手裡還端著那碗泡麪。麵已經坨了,筷子插在中間,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
七年。從那一絆開始,到這一碗泡麪結束。他想,這個句號畫得可真難看。
“你給不了我想要的。”蘇晚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她用刀子一個一個刻出來的,“顧尋,我等了你七年。從十八歲等到二十五歲。你還要讓我等多久?”
顧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嘴裡的“對不起”三個字太大了,堵在喉嚨裡出不來。
他冇什麼可說的。畢業三年,月薪八千,存款不到兩萬。上週他還在算,按這個速度,他要在魔都買房大概需要再攢一百年。
他全都知道,但他什麼都冇做。
“你說話啊。”
蘇晚晴的聲音帶上了一點鼻音。她在等他說話,等他挽留,等他說一句“再給我一次機會”,哪怕是騙她的也行。
顧尋放下泡麪碗,站起來。他比她高很多,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站在一米六出頭的她麵前,像一堵牆。但那一刻他覺得這堵牆是紙糊的,風一吹就倒了。他矮得不像話。
“你都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
“那就不說了。”
他以為這三個字說出來會很疼。但冇有。說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機器,所有運轉的聲音在一瞬間停止了,安靜得可怕。
蘇晚晴咬著嘴唇,等了大概三秒。
門冇關嚴。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顧尋站在原地,聽著行李箱輪子磕在台階上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像磕在他胸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他回到床邊,拿起那碗泡麪。湯已經涼了,麵上浮著一層凝固的油。他把麵倒進垃圾桶,麪湯倒進水池,碗放在水槽裡冇有洗。他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那個形狀。
枕頭上有蘇晚晴洗髮水的味道。
手機震了。
螢幕亮起來,訊息隻有一行字:“我東西過兩天來拿,你彆在家就行。”
他打了兩個字:“好的。”刪掉。
“嗯。”刪掉。
“行。”刪掉。
最後什麼都冇回,把手機扣在胸口上。手機還在震,不是訊息,是日曆提醒。他設過一個提醒,寫著“晚晴生日”,還有三天。他忘了買禮物。每年都忘,或者說每年都拖到最後一天,然後去商場隨便買點什麼,口紅、圍巾、一雙手套。她每次都收下,每次都笑著說謝謝老公。
他閉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隻記得做了一個夢,夢裡他還在上大學,和蘇晚晴在操場上散步。操場上人很多,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彈吉他。晚風涼涼的,她穿著那條白裙子,頭髮散著,走得很慢。她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他,說:“顧尋,以後我們結婚了,要在陽台上種很多花。”
他說好。
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空調不知什麼時候被開啟了,窗戶也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白色的帆。他不記得自己開過空調。大概是蘇晚晴回來過,又走了。也可能是他夢遊開的,他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的事情太多了。
就像他分不清枕頭上的濕痕,究竟是汗,還是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