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時間到了後，蘇清然幾乎是立刻收拾好東西，逃離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地方。公交車一路顛簸搖晃，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霓虹一點點爬上高樓。蘇清然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雙目放空，將白天所有的委屈、難堪、憤怒、恐懼，全都死死按進心底最深的角落。她不能帶著一身狼狽去見媽媽。她微微偏頭，借著車窗模糊的倒影，一遍又一遍調整自己的表情。皺眉、抿唇、扯平嘴角、輕輕眨眼，直到鏡中人看起來平靜溫和，眼底沒有一絲陰霾，她才緩緩鬆了口氣，可那口氣剛落下，又沉甸甸地墜在胸口。
醫院的消毒水味撲麵而來時，她臉上已經換上了乖巧輕鬆的笑意。推開病房門，病床上的母親一看見她，眼睛立刻亮了。“然然，放學啦？今天怎麽這麽早。”蘇清然心口一酸，卻還是笑著走過去，自然地握住媽媽的手：“嗯，今天課少，就早點過來陪您。”母親的病，自己不可能再上學了，自己的爸爸再娶後，便不肯管自己的自己跟媽媽，但自己怎麽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再病痛折磨中痛苦而去呢，她隻能瞞著，就讓媽媽以為她還是那個需要學習鋼琴跟課業的小孩不好嗎。在母親的世界裏，女兒幹幹淨淨、無憂無慮，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受委屈，不用在深夜偷偷掉淚。這樣也好。蘇清然默默想著。至少，媽媽不用為她心疼。她細心地給母親削蘋果，陪她說話，講著那些早就編好的、校園裏的小事，語氣輕快，笑得眉眼彎彎。沒人看得出，這張笑臉底下，藏著一整天的壓抑與難堪。
母親摸著她的頭發，一臉欣慰：“我們然然長大了，乖乖，你跟江嶼怎麽樣了？訂婚快半年了，等你學業完成，盡快成婚吧。”蘇清然低下頭，掩去眼底的眼淚，江嶼。這兩個字，輕輕一碰，就讓蘇清然心口狠狠一抽。訂婚？早就不算數了。是他先放手，是他轉身離開，是他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入深淵。可她不能說。輕聲應著：“嗯，我跟他說好了，學業完成後我們就成婚。”她不敢抬頭，不敢去撞進母親眼裏那真切又滾燙的期待。她怕自己一抬頭，所有偽裝就會瞬間崩塌。她在騙媽媽，騙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疼她愛她的人。她像一個拙劣的演員，在這場名為“安好”的戲裏，自導自演，自欺欺人。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醫生走了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示意她出去談一下。蘇清然心髒猛地一沉，下意識握緊了手。她輕輕拍了拍媽媽的手，柔聲安撫：“媽，我跟醫生說幾句話，馬上回來。”走廊裏，白大褂的聲音冷靜而不容置疑：“清然，你母親的情況不能再拖了。各項檢查都顯示，必須盡快安排下一步治療，再耽誤，風險會很大。而且很難碰上合適的腎源，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蘇清然的手指猛地攥緊，指尖泛白。“……成功率有多少？”“有希望，但費用不低，一百萬吧，加上手術後的康複費用，而且很難有合適的腎源。這是個好機會，再晚我也不能保證。最遲這兩天，你必須做決定。”醫生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她心上。不能等。一百萬何止費用不低。自己必須振作起來，媽媽隻有自己了。
她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低下頭。白天在公司被同事刁難、被上司騷擾的委屈，還沒散去；此刻，治療的壓力、巨額的費用、母親一無所知的安心，又一起壓了過來。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卻暖不透她心底的涼。她不能倒。不能哭。不能讓媽媽看出來。
蘇清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眼底隻剩下一片強撐起來的堅定。錢的事，她來想辦法。苦的事，她自己一個人就夠了。隻要媽媽能好好的。哪怕這條路，再難走，她也隻能一步一步，咬牙走下去。
醫生那句“不能再等了”像一根緊繃的弦，時時刻刻勒著她的心髒。治療費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工資微薄，積蓄早已掏空，親朋好友避之不及，她走投無路，最終還是撥通了那個塵封已久的號碼。拿出手機撥通了江嶼的電話，“媽媽做手術需要一百萬，看在曾經她陪伴你那麽久的份上，你借給我們吧，我會一點點的還你。”蘇清然很焦急，說了半天隻聽到電話那邊說了幾個字，“風景一號。”但蘇清然還是很高興彷彿心快要落地，他沒有不管自己，哪怕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