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隻開了一盞床頭燈，暖黃光線落在書桌的培訓資料上，字跡被拉得有些模糊。
張揚剛結束與李建國的電話溝通，手指還殘留著手機冰涼的觸感，螢幕上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李建國發來的“已記錄秦光正今日動向，無異常”，他隨手將手機放在桌角，揉了揉眉心。
連日來的緊繃，哪怕在黨校看似清閑的環境裏，也未曾真正消散。督查案的線索斷了大半，秦光正步步緊逼清理痕跡，他隻能暗中叮囑李建國按兵不動，這份蟄伏的滋味，遠比正麵交鋒更磨人。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宿舍的寂靜。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盧爽”，時間剛好九點整。
張揚挑眉，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語氣平和：“盧省長。”
電話那頭傳來盧爽的聲音，比白天課堂上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少了幾分副省長的沉穩，隱約能聽到背景裡有模糊的人聲：“張主任，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
張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無妨，剛忙完手頭的事，怎麼了？”
盧爽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措辭，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下午研討組的幾位同誌，約著晚上出去吃個飯，說是增進一下同窗情誼。
我推辭了兩次，實在推不掉——你也知道，都是各地來的同僚，抬頭不見低頭見，駁了麵子不好。”
張揚沒接話，靜靜聽著。
他能理解這種處境，黨校進修期間，這類應酬在所難免，看似是同窗小聚，實則是人脈維繫的重要場合，推辭太過刻意，反而容易落人口實。
電話那頭的盧爽攥著手機站在宿舍窗邊，看著樓下零星走動的學員，心裏滿是無奈。
下午散課後，同組的贛省副省長就主動邀約，還有另外兩位地市的主要領導，語氣熱情，卻藏著幾分不懷好意的試探。
活了四十多年，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久，那些男人眼底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哪怕身居副省長之位，哪怕早已褪去青澀，周身帶著成熟幹練的氣場，可在這樣的場合，孤身一人前往，終究還是有些被動。
那些人，未必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可言語上的試探、眼神裡的輕佻，足夠讓人不適。
她向來潔身自好，哪怕到了這個年紀，也從不會應付這種曖昧的場麵。
身邊帶個男人，情況就不一樣了。
既能擋掉那些不必要的試探，也能多一份安全感，更重要的是，張揚身份合適——同是進修學員，同為副部級，一起赴約，名正言順，不會讓人多想。
猶豫了許久，盧爽才鼓起勇氣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卻又刻意維持著體麵：“張主任，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唐突，可我一個女人，深夜出去赴這種應酬，終究不太方便。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就當是幫我個忙，事後我請你吃蜀韻最地道的火鍋，絕不食言。”
電話這頭的張揚，眉頭微蹙。
他本想拒絕，深夜應酬，本就不是他的風格，更何況他心思全在督查案上，沒心思應付這些虛與委蛇的場麵。
可轉念一想，盧爽白天的坦誠，還有那句點到即止的安慰，讓他無法生硬拒絕。
再者，這裏是帝都，是他的底盤。
盧爽作為外地來的副省長，孤身赴約，確實容易陷入被動。
況且，盧爽的氣質，遠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眉眼間的溫婉與幹練交織，看上去不過三十齣頭的模樣，絲毫不顯四十多歲的滄桑，這般模樣孤身前往應酬，難免會被人糾纏。
沉默片刻，張揚緩緩開口：“地址發我，我在你宿舍樓下等你。”
電話那頭的盧爽，明顯鬆了一口氣，語氣瞬間輕快了許多，連帶著川音的尾調都柔和了幾分：“太謝謝你了，張主任！我馬上把地址發給你，我十分鐘就下來，絕不耽誤你時間。”
掛了電話，盧爽快步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
她白天穿的西裝套裙太過正式，赴這種私下應酬，顯得有些拘謹，她翻了翻，挑了一件藏青色的真絲襯衫，搭配一條黑色闊腿褲，褪去了官場的莊重，多了幾分溫婉雅緻。
對著鏡子，簡單整理了一下頭髮，擦掉臉上淡淡的口紅，重新塗了一層豆沙色，不張揚，卻能襯得氣色更好。
手指撫過襯衫的領口，盧爽心裏依舊有些忐忑。
她不確定自己這個請求是不是太過冒昧，也不確定張揚會不會覺得她小題大做。
可她別無選擇，那些老男人的心思，她太清楚了——平日裏看似客客氣氣，一旦到了酒桌上，藉著酒意，難免會有不規矩的言語和舉動，她不願應付，也應付不起。
十分鐘後，盧爽拎著一個小巧的手包，走出宿舍樓。
夜色微涼，她裹了裹身上的襯衫，目光下意識地在樓下搜尋，很快就看到了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
車子線條流暢，車身沉穩大氣，在路燈的光影下，泛著低調卻難掩的質感。
盧爽腳步一頓，目光落在車標上——四個環，奧迪。
她心裏瞭然，張揚身為發改委副主任，開奧迪很正常，符合他的身份。
可當她走近，看清車型和車尾的標識時，瞳孔微微一縮，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了。
奧迪A8，而且是6.0頂配版本。
盧爽在官場多年，接觸過不少豪車，對各類車型的價格也瞭如指掌。
這款奧迪A86.0頂配，落地價足足要三百多萬，就算是她這個副省長，年薪加上各項補貼，不吃不喝十幾年，也未必能買得起。
張揚開啟車門走下來，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休閑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少了白天的嚴肅，多了幾分隨性。他看向站在原地發怔的盧爽，開口道：“走吧，別讓他們等久了。”
盧爽這纔回過神，壓下心底的震驚，臉上擠出一絲自然的笑容，點了點頭，彎腰坐進副駕駛。
車門關上的瞬間，她指尖下意識地觸碰了一下座椅，真皮座椅的觸感細膩柔軟，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雪鬆香氣，不是刻意噴灑的香水，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味道，低調卻高階。
張揚發動車子，平穩地駛出黨校大門。
盧爽坐在副駕駛上，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夜色裡，實則一直在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車內的環境。
中控屏簡潔大氣，各項配置齊全，細節處盡顯奢華，每一處設計，都透著這款車的高階與昂貴。
她的心裏，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滿是疑惑。
張揚今年才三十多歲，能坐到發改委副主任的位置，已是年少有為，堪稱政壇奇才。
按常理來說，這個年紀的幹部，大多行事低調，生怕太過張揚引火燒身，尤其是在黨校這種藏龍臥虎的地方，更會收斂鋒芒，謹言慎行。
可張揚不一樣。
他開著一輛三百多萬的頂配奧迪A8，堂而皇之地在黨校宿舍樓下接她，還要開著這輛車去赴同窗的應酬。
這哪裏是低調，分明是毫不掩飾的張揚。
他就不怕被人議論嗎？就不怕有人藉機查他的收入來源嗎？
盧爽越想越疑惑。
發改委副主任的年薪，她大致有數，就算加上合理的補貼和福利，也絕對支撐不起這樣一輛豪車。
更何況，張揚年紀輕輕，沒有家族背景的加持（至少外界傳聞是這樣），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的能力和實績，怎麼會有這麼多錢買一輛頂配奧迪A8？
難道，他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副業？
可身為公職人員，尤其是發改委這樣關鍵部門的領導，是絕對不允許從事副業的，更不允許利用職權謀取私利。
張揚行事謹慎，眼光毒辣，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還是說，他背後有強大的靠山，這輛車是別人送的？
可就算有靠山，這麼貴重的禮物，他也敢堂而皇之地收下，還開出來赴約，未免太過肆無忌憚。
官場之中，最忌諱的就是收受賄賂，尤其是這種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的豪車，一旦被人舉報，後果不堪設想。
盧爽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張揚。他正專註地開著車，神情平靜，眼神專註，嘴角沒有多餘的表情，彷彿開著一輛三百多萬的豪車，就像開著一輛普通的代步車一樣，習以為常。
想起白天課堂上的張揚，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候一語中的；想起研討會上，他言辭犀利，邏輯清晰，看透問題的本質；想起傍晚散步時，他語氣平和，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沉鬱，看得出來，他心裏一直惦記著之前的督查案。
這樣一個人，既有能力，又有底線，怎麼會在豪車這件事上如此不謹慎？
盧爽的心裏，充滿了問號。
她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年輕的發改委副主任了。
她見過太多年少有為的幹部，要麼行事張揚，卻腹中空空；要麼謹小慎微，卻缺乏魄力。
而張揚，兩者都不是。他有張揚的資本——能力出眾，身居高位；卻又在關鍵問題上極其沉穩，尤其是在督查案上，哪怕被迫擱置，也沒有貿然行動，而是選擇蟄伏等待時機。
可這輛奧迪A8，又讓他的形象變得模糊起來。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帝都的夜色裡，街道兩旁的霓虹閃爍，光影透過車窗，落在張揚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依舊專註地開著車，沒有察覺到盧爽複雜的目光，也沒有主動提起車子的事情。
盧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她心裏盤算著，或許，張揚真的有自己的底氣。或許，這輛車的來源完全合法，隻是她想多了。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官場，有些事情，沒必要刨根問底。
可她還是忍不住好奇。
三百多萬的豪車，不是一筆小數目，就算是她，也會格外謹慎，更別說張揚這樣年輕的幹部。他到底有什麼底氣，敢這樣堂而皇之地開著這輛車，出現在各種場合？
或許，張揚和那些隻會鑽營算計的幹部不一樣，他的底氣，不是來自靠山，也不是來自不正當的收入，而是來自他自身的能力，來自他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支撐。
盧爽輕輕嘆了口氣，壓下心底的疑惑。
不管怎麼樣，張揚肯陪她去赴約，已經幫了她一個大忙。
至於這輛車的事情，終究是別人的私事，她不該過多揣測。
可心底的好奇，就像藤蔓一樣，悄悄生長。
她忍不住又側頭看了一眼張揚，依舊神情平靜，彷彿什麼都沒察覺。
那一刻，盧爽忽然覺得，這個年輕的發改委副主任，比她想像中還要複雜，還要深藏不露。
車子駛進一條安靜的衚衕，衚衕兩旁是古色古香的四合院，盡頭停著幾輛其他的車，顯然，赴約的地點就在這裏。
張揚緩緩停下車，轉頭看向盧爽：“到了。”
盧爽回過神，點了點頭，拿起手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複雜情緒。
接下來的應酬，註定不會輕鬆，但身邊有張揚在，她心裏多了幾分底氣。
可她依舊忍不住想，這輛三百多萬的奧迪A8，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張揚的底氣，到底來自哪裏？
這個年輕的男人，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一麵？
張揚推開車門，繞到副駕駛旁，替盧爽開啟車門。
夜色裡，他的身影挺拔，眼神沉穩，沒有絲毫張揚之意，可那輛停在一旁的奧迪A8，卻依舊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像一個無聲的謎題，縈繞在盧爽的心頭。
盧爽彎腰下車，抬頭看向麵前的四合院，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透著溫暖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張揚，露出一絲從容的笑容：“走吧，張主任，麻煩你了。”
張揚微微頷首，示意她先走。
兩人並肩走向四合院大門，身後的奧迪A8靜靜停在夜色裡，車身的光影與衚衕的紅燈籠交相輝映，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不為人知的故事。
盧爽的腳步很穩，可心底的疑惑，卻絲毫沒有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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