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站在便民巷口,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緊。
張揚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責備,沒有急躁,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線索中斷本就是既定劇本裡的一環。
“捷達維修痕跡排查,繼續推進,不用趕進度,重點盯城郊黑修理廠,有任何異常,哪怕是疑似同款配件更換記錄,都要上報。”張揚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有力:“固投司那邊,劉偉會提交雲能建設的初步覈查報告,你安排專人對接,把覈查結果與彙能光伏案的關聯線索做比對,重點查資金流向重疊處。”
“明白。”李建國應聲,壓下心頭的懊惱:“那王秀蓮和代辦點這邊?”
“留兩人蹲守代辦點周邊,民警那邊同步跟進,若有陌生人員再去辦違規電話卡,立刻控製。
王秀蓮那邊不用再打擾,安排社羣工作人員留意,若有人接觸她,第一時間反饋。”
張揚頓了頓,補充道:“通知技術組,繼續破解境外虛擬號ip,哪怕隻能鎖定到鄉鎮級區域,也比毫無頭緒強。”
掛了電話,李建國立刻部署工作,督查組成員迅速分散,各司其職。
陽光漸漸升高,灑在便民巷的小攤上,人聲鼎沸,沒人知道,這場看似普通的排查背後,藏著一場暗流湧動的較量。
張揚的辦公室裡,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劉偉剛發來的雲能建設覈查初稿,手指在“股東背景不明”“資金流向異常”“無大型專案施工資質”幾行字上輕輕劃過。
內線電話響起,是劉偉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張主任,雲能建設的股東資訊查出來了,表麵上是三個自然人持股,深入覈查後發現,這三個人都是空殼,背後實際控製人是雲省發改委的一個副主任,叫林茂,這個人,和老周私交甚密,去年還和秦光正一起參加過雲省的專案推進會。”
張揚抬眼,目光落在窗外的發改委大樓上,語氣平淡:“繼續查林茂,重點查他與雲能建設的資金往來,以及雲省產業園專案的招標流程,看看有沒有違規操作、利益輸送的痕跡。另外,把林茂的所有任職記錄、社會關係,整理成冊,下午送到我辦公室。”
“是,我已經安排人連夜覈查,爭取下午準時送達。”
掛了電話,張揚拿起筆,在覈查初稿上批註:“聯動紀檢組,覈查林茂與老周、秦光正關聯,重點鎖定資金鏈路。”字跡遒勁,沒有半分拖遝。
他很清楚,線索中斷隻是暫時的。
秦光正背後的利益鏈條盤根錯節,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車禍隻是對方慌不擇路的試探,隻要秦光正還想穩住局麵,還想保住自己的利益,就一定會有後續動作。
而他要做的,就是沉下心來,把本職工作做紮實,把每一個疑點都挖深,守株待兔,靜待對方露出馬腳。
有人敲門,是督查組的骨乾成員,手裡拿著固投資料專項覈查的初步方案。
張揚示意他坐下,翻開方案,快速瀏覽一遍,指著其中一處:“覈查範圍再擴大,不僅要查近半年的固投資料,還要抽查去年下半年的重點專案,尤其是與彙能光伏有合作的地方,重點覈查資料真實性和專案落地情況。”
“明白,我立刻調整方案,明天就組建專項覈查組,分赴各省開展工作。”
“注意保密,覈查過程中,不要打草驚蛇,若發現違規線索,先記錄存檔,不要擅自約談相關人員,統一上報後再部署下一步行動。”張揚叮囑道,語氣嚴肅:“另外,協調審計署,請求協助覈查地方固投資金使用情況,重點查雲省、甘省的專案資金撥付記錄。”
成員應聲退下,辦公室裡再次恢複安靜。
張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梳理著所有線索:雲能建設的違規中標、林茂與老周的關聯、境外虛擬號的ip歸屬、報廢捷達的維修痕跡,還有秦光正那通神秘的匿名通話。
這些線索看似零散,卻像一張無形的網,一點點向秦光正收緊。
他不急於求成,也不因為線索中斷而焦慮。
督查專案本就是一場持久戰,急躁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唯有沉得住氣,把每一步都走紮實,才能在關鍵時刻一擊致命。
秦光正越是慌亂,越容易出錯,這場較量,比的不是誰出手更快,而是誰更有耐心,誰能守住底線,誰能等到最佳時機。
與此同時,秦光正的辦公室裡,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坐在真皮座椅上,手裡捏著手機,臉色鐵青,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襯衫領口。
剛才老周打來的電話,像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讓他瞬間慌了神。
“你說什麼?!濱河西路的車禍,是你安排的?!”秦光正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遏製的憤怒,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和恐慌:“老周,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電話那頭,老周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和辯解:“秦主任,我……我也是急了,張揚那小子步步緊逼,查固投、查彙能光伏,再查下去,我們的人遲早會被他揪出來,林茂那邊已經慌了,我也是沒辦法,纔想給張揚一個警告,讓他收斂一點,彆太過分。”
“警告?”秦光正猛地拍了一下辦公桌,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動,茶水灑了出來,濺在檔案上:“你管這叫警告?深夜、無牌車、蓄意撞人,你這是謀殺!是要掉腦袋的!”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焦躁地踱步,腳步沉重,眼神裡滿是戾氣和後怕。
他怎麼也沒想到,老周竟然會這麼魯莽,這麼不計後果,敢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對付張揚。
鬥爭歸鬥爭,規矩歸規矩。
在發改委係統裡,明爭暗鬥、互相製衡,甚至背後使絆子,都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哪怕是違規操作,隻要不越線,不觸碰法紀底線,都有周旋的餘地。
可老周倒好,直接動了殺心,蓄意製造車禍,意圖傷人,這已經徹底越線,是公然對抗法紀,更是把他秦光正架在火上烤。
張揚是什麼人?
上邊派下來的人,這家夥有原則、有手段,本身就盯著彙能光伏案不放,盯著他秦光正不放。
現在老周給他來了這麼一出,一旦張揚抓住把柄,查到是老周安排的,再順藤摸瓜查到他頭上,哪怕他沒有直接參與,也脫不了乾係。
到時候,彆說保住自己的位置,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個問題。
秦光正在發改委深耕二十八年,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攢下如今的根基和人脈,怎麼能因為老周的一時衝動,毀於一旦?
“我當初怎麼跟你說的?”秦光正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讓你穩住陣腳,不要急躁,不要輕易出手,張揚現在沒有證據,翻不起什麼大浪,我們隻要耐心等,等趙磊在境外站穩腳跟,等證據徹底銷毀,張揚自然會無功而返。
你倒好,不聽我的話,擅自做主,搞出這麼大的亂子!”
電話那頭的老周,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幾分愧疚和恐懼:“秦主任,我錯了,我當時太急了,沒想那麼多,我以為隻要做得乾淨,不會被查到,我……我也是為了我們大家,為了保住我們的利益啊。”
“為了我們大家?”秦光正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和憤怒:“你這是在害我們!你知道張揚是什麼性格嗎?你越逼他,他越不會退縮,反而會更加堅定地查下去,這場車禍,隻會讓他更加警惕,更加拚命地找我們的把柄!你這不是警告他,是給了他名正言順收緊網的理由!”
他停下腳步,走到窗邊,背著手,望著樓下的廣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額頭上的冷汗還在不停地冒,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一陣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讓他渾身發冷。
他想起了張揚的眼神,平靜、堅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之前在會議上,張揚雖然沒有公開撕破臉,但那眼神裡的鋒芒,早已表明瞭他的態度——不查到底,絕不罷休。
現在老周製造了這場車禍,無疑是火上澆油,把張揚徹底推向了自己的對立麵,也把他們所有人都推向了危險的邊緣。
“現在怎麼辦?秦主任,交警和督查組已經在查那輛捷達了,萬一查到我頭上,我……我真的扛不住啊。”老周的聲音帶著哭腔,徹底慌了神:“我當時就不該一時糊塗,不該聽林茂的攛掇,秦主任,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想辦法啊。”
“林茂?”秦光正眉頭一皺,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冰冷:“這件事,林茂也參與了?”
“是……是林茂跟我說,張揚查得太緊,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牽連,讓我想辦法給張揚一個教訓,我一時糊塗,就答應了。”老周連忙說道,試圖把責任推一部分給林茂:“秦主任,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幫我想想辦法,把這件事壓下去,好不好?”
秦光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和恐慌。
事到如今,再罵老周、再追究責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把這件事壓下去,銷毀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跡,不能讓張揚查到任何線索,不能讓這件事牽連到自己。
他睜開眼,眼神裡恢複了幾分冷靜,語氣冰冷而嚴肅:“現在,立刻、馬上,做三件事。第一,把你安排去辦這件事的人,全部藏起來,不準他們露麵,不準他們和任何人聯係,斷了所有可能的線索,若是有人被查到,就讓他們自己扛著,彆把我們供出來。”
“第二,聯係你安排的人,讓他們把那輛捷達徹底銷毀,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哪怕是一點零件,都不能被交警和督查組找到,還有辦理電話卡的所有相關人員,都要盯緊,不準他們亂說話,若是有泄密的跡象,立刻處理。”
“第三,你自己收斂一點,最近不要再和林茂聯係,不要再搞任何小動作,按時上班,按規矩辦事,張揚那邊,不要再去招惹他,哪怕他查你的工作,查你的專案,你都要配合,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秦光正的語速極快,每一條指令都清晰明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記住,這件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若是你辦不好,被張揚查到了,你自己承擔所有後果,不要拉上我,也不要拉上我們所有人。”
電話那頭的老周,連連應聲:“明白,明白,秦主任,我一定照做,一定把這件事處理乾淨,絕對不會牽連到你,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最好是這樣。”秦光正語氣冰冷:“若是出了任何差錯,你知道後果。”
掛了電話,秦光正猛地將手機摔在辦公桌上,手機螢幕瞬間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他雙手叉腰,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滿是憤怒、後怕和戾氣。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小心翼翼維護的局麵,竟然被老周和林茂這兩個蠢貨,一朝打亂。
一場車禍,不僅沒有嚇到張揚,反而可能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手指依舊在微微顫抖。
張揚現在一定在查這場車禍,一定在找幕後黑手,而老周做事毛躁,未必能把痕跡清理乾淨,一旦留下任何破綻,後果不堪設想。
秦光正閉上眼,腦海裡快速梳理著應對之策。
他要盯緊張揚的一舉一動,盯緊督查組的排查進度,一旦發現有任何不利於自己的線索,就要提前出手,把線索掐斷,把相關人員處理掉。他不能再被動防守,必須主動出擊,可老周的魯莽,已經讓他失去了主動,隻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有中央空調運轉的低鳴。
秦光正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眼神裡滿是疲憊和焦慮。
這場較量,已經因為老周的一時衝動,徹底升級,而他,已經沒有退路,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他隻能祈禱,老周能把事情處理乾淨,祈禱張揚查不到任何線索,祈禱趙磊能順利轉移,祈禱自己能渡過這一劫。
可他心裡清楚,這種祈禱,太過蒼白無力。
張揚的手段,他已經見識過了,一旦被張揚盯上,想要脫身,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