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訊息,緊繃了整整七天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放鬆。
懸在頭頂的那把刀,遲遲沒有落下,反而憑空消失了。
秦光正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憋在胸腔裡太久,久到幾乎讓他窒息,此刻吐出,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
他沒有立刻失態,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隻是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幾秒後,秦光正緩緩睜開眼。
眼底的慌亂、焦慮、不安,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平靜之下,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輕鬆,還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最初隻在嘴角微微勾起,很淺,很淡,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隨後,一點點擴散,爬上眼角,漫上眉梢。
秦光正抬手,捂住嘴,輕輕咳嗽一聲,藉此掩飾嘴角不受控製的上揚。
趙磊跑了。
這五個字,在他心裡反複回蕩,每一遍,都讓他心頭的石頭落地一分。
趙磊手裡握著他的錄音,握著兩人私下交易的對話,握著他乾預督查進度的證據,握著地方發改委違規審批的明細。
這些東西,任何一樣落到張揚手裡,都能讓他萬劫不複。
現在,趙磊帶著所有證據,消失在緬北的混亂地帶。
張揚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輕易跨境抓人。
引渡?
協調外交?
聯絡當地勢力?
哪一件不是耗時耗力,曠日持久。
等真的把趙磊弄回來,不知道已經是猴年馬月。
到那時,風聲早過,線索早斷,他早就把所有痕跡清理乾淨,把所有漏洞全部堵死,誰還能拿他怎麼樣?
秦光正慢慢放下手,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自然地流露出來。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釋然的、帶著幾分慶幸的笑。
笑意溫和,卻藏著十足的底氣。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淺淺抿了一口,茶水入口苦澀,此刻喝起來,卻覺得格外清爽。
張揚想治他於死地。
想借著趙磊這條線,把他連根拔起。
想借著彙能光伏的案子,在發改委立威,清除異己。
想把所有違規違紀的帽子,一股腦扣在他頭上。
這一點,秦光正從一開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張揚年輕,資曆淺,上位之後急於站穩腳跟,急於做出成績,急於整頓風氣。
而他秦光正,資曆老,根基深,手下有人,背後有關係,自然成了張揚眼中最紮眼的那一個。
彙能光伏案發,不過是一個恰到好處的藉口。
張揚步步緊逼,從督查小組進駐,到控製王浩,到監控他和趙磊見麵,到佈下天羅地網抓捕趙磊,每一步,都是衝著他來的。
他也能想象到,張揚佈置抓捕時,何等胸有成竹,何等勢在必得。
張揚一定以為,這一次,能穩穩抓住趙磊,能拿到鐵證,能一舉把他拉下馬來。
可惜。
現在,趙磊跑了。
所有佈局,所有算計,所有準備,全部落空。
張揚手裡,隻剩下一個王浩的口供,幾份地方發改委的違規檔案,一些模棱兩可、無法直接定罪的間接證據。
這些東西,傷得了皮毛,動不了根本。
口供可以翻供,可以說是誘供逼供。
檔案可以說是流程失誤,可以說是下麵人擅自操作,可以說是監管不到位。
隻要沒有趙磊手裡的錄音、監控、明細清單,隻要沒有直接指向他收錢、乾預辦案、私下交易的證據,誰也不能定他的罪。
秦光正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懸了七天的心,終於落地。
之前的所有恐慌、焦慮、掙紮、絕望,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
他甚至覺得,之前在茶館裡和趙磊達成的交易,那一步看似深陷泥潭的棋,反倒成了最正確的一步。
若不是他答應幫趙磊拖延一天,若不是他穩住趙磊,趙磊不可能有機會佈置逃跑路線,不可能順利擺脫跟蹤,不可能一路逃到緬北。
從某個角度來說,是他給了趙磊逃跑的機會。
也是趙磊的逃跑,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
世事就是如此諷刺。
秦光正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深夜的冷風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讓他越發清醒。
樓下的街道空曠寂靜,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整個城市都在沉睡。
他抬頭望向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一片濃黑,卻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張揚那邊,現在應該很難受吧。
精心佈置的局,被人從最關鍵的一環破掉。
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從市區追到邊境,最後眼睜睜看著人跑出國門,一無所獲。
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接受。
秦光正彷彿能看到張揚辦公室裡的景象。
滿地狼藉,臉色陰沉,周身散發著壓抑的怒火,卻又無處發泄。
想治他於死地?
沒那麼容易。
他在發改委摸爬滾打二十多年,不是靠運氣走到今天。
張揚年輕氣盛,手段強硬,以為靠著一股衝勁,靠著手裡的權力,就能橫掃一切,就能把他這樣的老人輕易扳倒。
還是太嫩了。
秦光正輕輕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麵的冷風。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螢幕上依舊沒有任何新訊息,沒有陌生來電,沒有紀委的通知,沒有讓他去說明情況的命令。
一切如常。
這就夠了。
秘書失聯,沒關係,秘書知道的事情有限,就算被抓,隻要咬死不說,沒有證據,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地方發改委那邊慌亂,沒關係,隻要統一口徑,把責任推給已經出逃的趙磊,推給已經被控製的王浩,最多也就是個監管不力、履職不到位的處分。
至於他自己。
從今天起,徹底安全。
秦光正拉開抽屜,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煙,拆開,抽出一支,點燃。
明火亮起,映亮他的臉龐。
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裡盤旋,再緩緩吐出,在空氣中散開。
尼古丁帶來的鎮定感,讓他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
七天。
整整七天。
他第一次覺得,夜晚如此安靜,如此安心。
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走鋼絲,腳下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現在,鋼絲走到了儘頭,他穩穩站在了平地上。
趙磊跑了。
這五個字,就是他的護身符。
秦光正靠在椅上,吸著煙,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平靜而篤定。
張揚想動他,還差得遠。
這一局,看似凶險萬分,看似四麵楚歌,最終的贏家,還是他秦光正。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大樓內依舊一片寂靜。
秦光正掐滅煙頭,整理了一下桌麵上的檔案,把淩亂的紙張一一碼齊。
動作從容,神態淡定。
之前的慌亂與倉皇,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拿起手機,刪掉了所有通話記錄,刪掉了所有可疑簡訊,恢複到乾淨整潔的狀態。
做完這一切,秦光正關掉辦公桌的台燈。
辦公室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微弱的光線照進來。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黑暗中,靜靜坐著。
臉上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張揚的佈局破了。
治他於死地的心思,落空了。
彙能光伏的案子,因為趙磊的脫逃,陷入僵局。
所有指向他的線索,全部中斷。
從今往後,他依舊是發改委裡的秦主任,依舊穩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至於趙磊。
跑了就跑了吧。
最好永遠彆回來。
永遠消失在緬北,永遠不被張揚找到。
隻要趙磊安安全全地待在境外,他秦光正,就安安全全。
黑暗中,秦光正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消散在寂靜裡。
這一夜,註定有人徹夜難眠、怒火中燒。
也註定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地,高枕無憂。
而他,顯然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