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站起身，微微躬身：“主任，沒什麼事，我也回去安排工作了。”
王勁鬆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記住我今天說的話，多注意分寸，多懂得變通，不要事事都硬碰硬。
秦光正畢竟資曆深厚，人脈廣泛，徹底鬨僵，對你，對發改委，都沒有好處。”
“我明白。”張揚應聲，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走出主任辦公室，走廊裡依舊安靜。
張揚拿出手機，撥通了秦暉的電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力度：“秦暉，通知下去，下午兩點半，專項督查小組正式成立，發改委、紀委、公安三方人員，在小會議室集合。
你把彙能光伏的所有覈查材料，包括財務賬冊、資金流水、虛假備案檔案、公章鑒定報告，全部整理到位，帶到會議室。
另外，聯係公安部門，讓他們安排專人，全程配合覈查工作，重點看管涉案人員，不準有絲毫疏漏。”
電話那頭，秦暉連忙應聲：“明白，張主任，我這就去安排。”
掛了電話，張揚抬眼，看向紀委辦公室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秦光正的妥協，隻是暫時的，秦光正絕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以後，還會有更多的阻礙，更多的博弈。
張揚回到辦公室時，李建國已將彙能光伏的補充材料按類目擺好，封皮上用紅筆標注著“立案必備”四字。
他掃了一眼桌麵，沒去碰材料，隻淡淡吩咐：“通知紀檢組，下午督查小組集合，秦主任那邊，讓他安排紀委核心覈查人員參會。”
李建國連忙應下，遲疑著補了句：“張主任，秦主任剛回紀委辦公室，門又關上了，他秘書說……他在整理立案相關檔案，隻是語氣不太好。”
張揚抬眼望向窗外，陽光被雲層遮去幾分，街道上的車流依舊匆匆。
他沒接話，隻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便簽上寫下“資金流向複盤”“涉案人員突審”“地方關聯排查”三行字，推給李建國：“把這三項任務，分彆落實到產業司、公安對接人、排查小組，下午督查會，要聽具體推進方案，不能隻說空話。”
“明白。”李建國收起便簽，快步出門。
辦公室裡隻剩張揚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叩桌麵。
秦光正的妥協，他看得透徹——不是真心悔改，是迫於主任壓力，是不敢承擔國家資金損失的責任。
這場博弈，從來不是立案與否的較量，是兩人在發改委的話語權之爭，是規矩與私情的拉扯，更是彼此底線的試探。
他不指望秦光正真心配合，卻也清楚，秦光正不敢再明目張膽拖延。
接下來，對方隻會換一種方式掣肘——或許是覈查人員出工不出力，或許是地方發改委的壓力持續加碼，或許是在證據認定上吹毛求疵。
他必須提前佈局，堵住所有漏洞，讓秦光正無隙可乘。
紀檢組的電話很快打來，請示督查小組的分工事宜，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張主任，紀委這邊，秦主任安排了三名覈查人員，都是老科員，還有一名副組長牽頭，您看……是否需要調整？”
張揚眸色微動。
秦光正倒是精明，沒派新人，也沒派自己的心腹嫡係，選了三個資曆老、做事圓滑的科員，既不得罪他，也能暗中把控覈查節奏——一旦出現偏差，便可推給“工作人員疏忽”，與自己無關。
“不用調整。”張揚語氣平穩，卻帶著明確的要求：“通知紀委牽頭的副組長，下午參會時，帶齊紀委此前覈查彙能光伏的所有筆錄和初步意見，包括地方發改委此前遞來的說明材料，一份都不能少。
另外，明確告知所有覈查人員，督查期間，全程閉環管理，不準私下接觸彙能光伏相關人員，不準向地方發改委透漏覈查進展，違規者，直接提交主任辦公會處理。”
電話那頭的紀檢組工作人員連忙應聲，掛了電話。
張揚拿起手機，撥通了公安分局對接人的號碼，語氣簡潔：“涉案的三名彙能光伏人員，分開突審，重點問清楚資金劃轉的具體指令是誰下達的，與趙建國親屬的關聯細節，還有地方發改委是否有人乾預。
審出的所有線索，第一時間同步給我，不用經過紀委中轉。”
掛了電話，他翻開桌上的彙能光伏財務賬冊摘要，目光落在“地方補貼資金劃轉”一行。
地方發改委多次打招呼，秦光正又刻意賣人情，這裡麵必然有貓膩。
或許，這就是秦光正最後的退路，也是他反擊的唯一籌碼——若是能查出地方發改委與彙能光伏的利益輸送，既能徹底坐實彙能光伏的違規事實，也能打掉秦光正的人脈依仗。
下午兩點二十分，小會議室裡已坐滿人員。
發改委這邊，張揚、李建國及產業司兩名骨乾參會；紀委那邊，牽頭的副組長周明帶著三名覈查人員端坐一側，神色拘謹；公安分局則派了一名刑偵隊長和兩名辦案民警，手裡拿著初步的審訊筆錄。
秦光正沒到。
周明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張主任，秦主任臨時有公務，讓我代為參會，他已經交代過，紀委這邊全力配合督查工作，絕不推諉。”
張揚沒追問，也沒表現出不滿，隻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建國開場。
李建國拿起桌上的材料，條理清晰地介紹了彙能光伏的違規初步情況，重點宣讀了虛假備案、套取資金的核心證據，最後明確了督查小組的整體分工：“發改委負責梳理專案審批流程漏洞，覈查資金撥付環節；紀委負責複核所有證據的合法性，排查內部工作人員是否有包庇行為；公安部門負責深化審訊，追查轉移資金的流向，控製相關涉案人員。三方每天下午五點彙總進展，有重大線索，隨時上報。”
分工明確，權責清晰，沒人提出異議。
就在會議即將進入細節討論時，周明突然開口，語氣謹慎：“張主任，有個情況，我需要向您請示。
秦主任交代，彙能光伏的證據複核，需要嚴格按照紀委辦案流程推進，部分關鍵證據，比如虛假公章的鑒定報告，還需要進一步補充鑒定，不能貿然作為立案依據，避免出現程式瑕疵。”
話音剛落，紀委的一名覈查人員立刻附和：“是啊張主任，公章鑒定報告目前隻是初步結論，按照規定，需要送上級鑒定機構複核，至少需要三天時間，這段時間，相關的證據認定，是不是可以暫緩？”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公安分局的刑偵隊長皺起眉頭：“我們已經審訊出，彙能光伏的虛假公章是專門找人偽造的，財務總監也承認了，用來辦理備案手續，初步鑒定報告已經能佐證，再複核，會不會耽誤時間？
萬一涉案人員趁機轉移剩餘資金，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紀委的辦案規矩，不能含糊。”周明語氣堅定，卻又帶著幾分遲疑：“秦主任反複強調，程式必須嚴謹，不能因為急於推進工作，留下冤假錯案的隱患，這也是對工作負責，對涉案人員負責。”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秦光正的意思。
所謂的“程式嚴謹”，不過是另一種拖延的藉口——三天時間，足夠彙能光伏銷毀部分關鍵證據，足夠地方發改委暗中運作，也足夠秦光正重新佈局。
張揚手指輕叩桌麵，目光落在周明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程式要嚴謹，這一點，我認同。
但複核鑒定，可以同步進行，不用暫緩證據認定。周組長，你安排人，今天下午就把鑒定報告送上級機構，與此同時，紀委的覈查人員，同步複核其他證據，比如資金流水的關聯性、筆錄的真實性，兩不耽誤。”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明確一點，彙能光伏的立案手續，秦主任已經答應下午辦理，證據複核不影響立案推進，隻是後續的定罪量刑，需要以最終的鑒定報告為準。
若是因為你們拖延複核，導致證據流失、資金轉移，這個責任，紀委要承擔，秦主任也要承擔。”
周明臉色微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他清楚，張揚的話，看似溫和，實則帶著警告——既點出了秦光正的承諾，也明確了責任，若是再推諉，就是紀委的失職，他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我明白，張主任。”周明連忙應下：“我這就安排人送鑒定報告，其他證據的複核，今天就啟動，絕不拖延。”
這場小小的交鋒，以張揚的完勝落幕。
會議繼續推進，三方就覈查細節達成共識，直到三點半，才正式結束。
參會人員陸續離開，周明走在最後，猶豫著停下腳步，低聲對張揚說：“張主任，秦主任心裡，還是有疙瘩的。
高宇的事情，他始終放不下，這次配合督查工作，也是迫於壓力，後續……或許還會有不妥之處，我提前跟您說一聲，希望您多包涵。”
張揚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我不需要他包涵，隻需要他守規矩，儘職責。
你是紀委的副組長，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你。
若是秦主任有什麼不合理的要求，你可以直接向我彙報，也可以向主任彙報，不用藏著掖著。”
周明心中一凜，連忙點頭：“明白，張主任，我記住了。”
周明離開後，李建國忍不住說道：“張主任，秦光正這明顯是故意的，讓周明他們在程式上找藉口，就是想拖延時間。要不要我去跟主任反映一下？”
“不用。”張揚搖搖頭，拿起桌上的審訊筆錄，翻看起來：“這點小伎倆，還影響不到大局。他想拖，我們就陪他拖，但覈查工作不能停，證據鏈要越做越紮實，等他反應過來，我們已經拿到了關鍵線索，他再想掣肘，也沒用了。”
他翻到其中一頁，目光停在一段筆錄上——彙能光伏的財務總監供述，套取的資金中，有二十萬元，轉給了一個陌生賬戶，對方聲稱是“地方發改委的打點費用”，具體是誰，他不清楚。
“通知公安分局，重點查這個陌生賬戶，查清戶主身份，還有資金的最終流向。”張揚把筆錄推給李建國，語氣嚴肅：“另外，安排產業司的人，梳理近三年地方發改委上報的光伏專案備案材料，重點排查與彙能光伏類似的虛假備案情況，看看是不是還有其他違規企業，是不是形成了產業鏈。”
李建國接過筆錄，連忙應下：“我這就去安排，公安那邊，我親自去對接，確保儘快查清賬戶資訊。”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張揚拿起手機，翻出秦光正的號碼，看了片刻，終究沒撥出去。
他和秦光正平級，沒必要主動聯係，更沒必要低頭示弱。
秦光正的所有小動作，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每一次掣肘，都是一次把柄，等把柄攢夠了，不用他出手，主任也不會再縱容。
與此同時，秦光正坐在辦公桌後，聽著周明的彙報，臉色越來越沉。
“你就這麼答應他了？”秦光正的聲音冰冷，手指捏著一支煙，卻沒點燃：“我讓你強調程式嚴謹，讓你延緩證據認定，不是讓你被他牽著鼻子走！他張揚要的是速度，我們要的是程式，你倒好，直接妥協，連一點阻力都沒給他製造！”
周明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神色委屈：“秦主任，張揚說得沒錯，複核鑒定可以同步進行，我們沒有理由拒絕。
而且，他明確說了，若是因為我們拖延，導致證據流失、資金轉移，責任由我們承擔，我……我不敢冒險。”
“不敢冒險？”秦光正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檔案被震得微微跳動：“你怕承擔責任，就不怕我問責你？我讓你牽頭，是讓你把控節奏，不是讓你唯唯諾諾，聽張揚的指揮！”
周明渾身一僵，連忙辯解：“秦主任，我不是聽他指揮，我是按照規矩辦事。
張主任的要求，本身就符合督查工作的要求，我們若是強行拖延，一旦被主任知道，後果更嚴重。
而且，他還暗示我，若是您有不合理的要求，讓我直接向他或主任彙報，我……”
秦光正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張揚這是在分化他和手下的人，是在警告他，不要再暗中使絆，否則，就連他身邊的人，都會反過來舉報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怒火，揮了揮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後續的覈查工作，按他的要求來，但每一份證據的複核，每一次進展的彙報，都必須先報給我，不準擅自向張揚彙報，更不準泄露任何細節。”
“明白，秦主任。”周明如釋重負，連忙轉身離開。
秦光正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地方發改委主任的號碼，語氣陰沉：“彙能光伏的案子，已經立案了，督查小組已經啟動覈查，你們那邊，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也不要再暗中乾預，更不準接觸彙能光伏的涉案人員，否則，一旦被查出來，我救不了你們，你們也會牽連到我。”
電話那頭，地方發改委主任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秦主任，那我們怎麼辦？彙能光伏要是被徹底查處，我們這邊的相關負責人，都會被追責的，您可得想想辦法啊！”
“辦法？”秦光正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和憤懣：“我能有什麼辦法？主任親自壓陣，張揚步步緊逼，我連自己都自身難保，怎麼幫你們？你們當初敢給彙能光伏打招呼，敢縱容他們違規，就該想到有今天的後果。”
“秦主任，我們當初也是沒辦法啊，彙能光伏是我們當地的重點企業，能帶動就業，能拉動gdp，我們也是為了地方經濟著想。”地方發改委主任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您再想想辦法，哪怕讓彙能光伏少承擔一點責任，哪怕保住我們幾個負責人，我們以後一定報答您。”
秦光正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幫，是不能幫。
現在督查小組全程閉環覈查，張揚又看得極嚴，任何一點小動作，都可能被發現。
若是因為幫地方發改委，被張揚抓住把柄，舉報到主任那裡，他這輩子，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