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辦公室內,窗簾半掩,光線柔和卻壓得人呼吸發沉。
王勁鬆坐在主位,桌上攤著彙能光伏的初步覈查材料,旁邊放著兩份簡短說明——一份是秦光正讓人遞上來的,字字扣著“程式嚴謹”“證據待覈”,字裡行間藏著不甘;另一份是張揚隨行秘書提前送來的,附著資金流水截圖和虛假公章鑒定報告,乾脆利落,透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門被輕輕推開,張揚身著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臉上不見半分疲態,唯有眼底淡淡的紅血絲,藏著連日操勞的痕跡。
手裡抱著裝訂整齊的案卷,進門後微微頷首,徑直在側位坐下,沒有多餘寒暄,也沒有刻意討好。
“材料都帶齊了?”王勁鬆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把手特有的威壓,目光掃過張揚手裡的案卷,又落回桌上那兩份說明上,語氣裡聽不出偏向。
“都齊了。”張揚將案卷推到王勁鬆麵前,指尖點在封麵:“趙建國案卷宗副本、高宇涉案司法移交檔案、彙能光伏虛假備案材料、銀行流水明細,還有公安部門剛傳來的財務總監筆錄摘要,所有證據都能相互印證,足以立案覈查。”
王勁鬆翻開案卷,目光緩緩移動,目光在“虛報產能五萬千瓦”“套取資金一百二十餘萬元”“與趙建國親屬關聯”等字眼上稍作停頓。
他看得不慢,卻也不拖遝,每頁材料隻掃幾眼,便精準抓住核心,半個多小時,才將所有材料翻完,重新合上,抬眼看向張揚。
早在張揚在地方任職時,就聽過他的名字——敢啃硬骨頭,不怕得罪人,那時就有人說他“性格太剛,不懂變通”。
當初提拔張揚來帝都,擔任發改委副主任,王勁鬆點頭了。
他是發改委一把手,肯定要征求他的意見,況且這是組織決定的事情,不是他能改變來著。
當時他也沒想到張揚在來帝都後,還會這麼強硬。
本以為帝都藏龍臥虎,人脈盤根錯節,張揚就算再強硬,到了這裡,也該收斂幾分,懂得平衡各方關係。
沒想到剛來沒多久,跟秦光正發生了衝突!
秦光正在發改委浸淫二十年,從基層科員一步步做到副主任,班子裡排名僅次於他,論資曆、論人脈、論威望,沒人能比。
發改委內部,一半以上的中層乾部,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就連地方發改委的不少負責人,都要賣他幾分人情。
這麼多年,曆任發改委主任,無論年紀大小,都得讓他三分,凡事都會跟他商量著來,從未有人像張揚這樣,剛上任不到三個月,就直接跟他撕破臉。
高宇的事情,王勁鬆早就知道。
秦光正私下找過他一次,語氣懇切,求他給高宇留一條活路,說高宇是他老戰友的孩子,一時糊塗,願意主動退贓,接受開除公職的處分,隻求不移交司法。
那時王勁鬆沒表態,隻說“按規矩辦”,他想著,張揚剛上任,應該會懂分寸,會給秦光正留體麵,也會給自己留退路,沒想到,張揚半點情麵都沒留,直接簽了移交司法的檔案,一點緩和的餘地都沒給。
他不是不知道兩人之間的矛盾,從高宇被調離產業司,秦光正私下找張揚談話未果開始,矛盾就已經埋下伏筆。
隻是他沒放在心上,想著都是班子裡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些許摩擦,遲早能化解。
可他萬萬沒想到,矛盾會激化到這種地步——秦光正利用分管紀委的職權,故意拖延彙能光伏的立案工作,給專項整治設定阻礙;張揚態度強硬,寸步不讓,甚至放話要直接向上級彙報,兩人之間,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手指輕輕叩擊桌麵,王勁鬆的目光在張揚臉上停留片刻。
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堅定,神色平靜,哪怕麵對自己,也沒有絲毫怯場,那份骨子裡的強硬,比他想象中還要甚。
看來,之前那些“張揚來帝都會收斂”的猜測,都是多餘的。
“彙能光伏的案子,秦光正那邊,你找他談過沒有?”王勁鬆開口,避開了高宇的事情,直奔核心。
現在再提高宇,已經沒有意義,張揚已經做了決定,以他的性格,絕不會輕易更改,眼下最要緊的,是化解兩人的矛盾,讓專項整治工作能順利推進。
張揚搖搖頭:“沒有。”
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解釋,卻也透著幾分疏離:“他分管紀委,彙能光伏的立案工作,本就該由他牽頭。
我多次安排秦暉對接,他要麼找藉口推脫,要麼乾脆避而不見,談了,也隻是白費口舌。”
王勁鬆點點頭,他能想象到那個場景。
秦光正好麵子,被張揚不給情麵地擺了一道,心裡憋著氣,自然不會輕易配合。
而張揚性格強硬,不肯低頭,兩人真要是坐在一起談話,非但不能化解矛盾,反而會吵得更凶,徹底鬨僵。
秦光正拖延彙能光伏的立案,說白了,就是報複,就是想給張揚難堪,想讓張揚知道,他秦光正在發改委的分量,不是張揚一個剛上任的主任就能撼動的。
可秦光正也糊塗,他忘了,專項整治是上麵定的調子,彙能光伏涉案金額巨大,與趙建國案深度關聯,若是真的因為他的拖延,導致涉案人員潛逃、證據銷毀,導致國家資金遭受損失,就算他資曆再老,人脈再廣,也無法承擔這個責任。
而張揚,也有不妥。
太過強硬,不懂變通,明明知道秦光正資曆深、人脈廣,明明知道動高宇就是打秦光正的臉,卻還是一點情麵都不留,一點緩和的餘地都沒給。
若是他能稍微收斂幾分,能在處理高宇的事情上,給秦光正留一絲體麵,哪怕隻是表麵上的,也不至於讓矛盾激化到這種地步。
可事已至此,說這些都沒用了。
王勁鬆身為一把手,不能任由事態繼續發展下去。
發改委是國家重要職能部門,執掌產業發展、專案審批、資金撥付的大權,若是班子內部鬨分裂,不僅會影響專項整治工作的推進,耽誤新能源產業的規範發展,還會被其他部門看笑話,影響整個發改委的形象和威望。
傳出去,人家會說,發改委內部不團結,班子不和,連自己部門的事情都處理不好,還怎麼推進全國的產業發展工作?
人家會說,他這個一把手,無能無力,連兩個下屬的矛盾都調和不了,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上麵已經開始關注彙能光伏的案子,若是因為兩人的矛盾,導致案子遲遲無法推進,上麵追責下來,第一個跑不了的,就是他這個一把手。
“秦光正那邊,我來跟他談。”王勁鬆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彙能光伏的案子,不能再拖了,今天下午,必須立案,覈查工作,要全麵推進,不準有絲毫拖延,不準有人暗中掣肘。”
張揚抬眼,看向王勁鬆,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作為一把手,王勁鬆不可能坐視不管,調和他和秦光正的矛盾,推進案子的進展,是王勁鬆唯一的選擇。
“我服從安排。”張揚沒有反駁,語氣依舊平淡:“隻要能順利推進覈查工作,能追回國家資金,能查清所有違規細節,我沒意見。
但我有一個要求,覈查工作,必須公正透明,不準任何人乾預,不準有人暗中通風報信,若是發現秦光正或者其他工作人員,有包庇、縱容涉案人員的行為,我懇請主任,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王勁鬆點點頭,他明白張揚的顧慮。
張揚剛上任,根基未穩,擔心秦光正暗中使絆,擔心覈查工作無法順利推進,擔心那些違規違紀的人逍遙法外。
“你放心。”王勁鬆語氣鄭重:“覈查工作,我會親自盯著,成立專項督查小組,發改委、紀委、公安部門協同配合,確保公正透明,絕不允許任何人乾預,絕不允許任何人包庇縱容。
若是有人敢頂風作案,敢暗中掣肘,無論是誰,無論資曆多老,人脈多廣,我都會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張揚起身,微微頷首:“多謝主任。我會安排秦暉,全力配合專項督查小組的工作,把所有覈查材料整理到位,把所有線索梳理清楚,確保覈查工作能順利推進。”
王勁鬆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你也坐下,我知道,你剛來帝都,接手發改委的工作,不容易,既要推進專項整治,又要應對內部的各種矛盾,壓力很大。”
張揚坐下,沒有說話。
王勁鬆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重點。
“秦光正這個人,你也應該有所瞭解。”王勁鬆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他資曆老,人脈廣,一輩子好麵子,重情義,高宇是他老戰友的孩子,他護著高宇,也是情理之中,隻是他太糊塗,把私情淩駕於規矩之上,把麵子看得比國家利益還重。”
“他不是壞人,這些年,在發改委,也做了不少實事,查處了不少違規違紀的工作人員,守住了不少底線。隻是這一次,他被私情衝昏了頭腦,被麵子困住了手腳,才會做出拖延立案、暗中掣肘的事情。”
張揚依舊沉默,他認同王勁鬆的話。
秦光正確實不是壞人,分管紀委這些年,也查處了不少案子,隻是這一次,他太護短,太看重情麵,才會走到這一步。
可認同歸認同,規矩就是規矩,法律就是法律,不能因為秦光正的私情,就縱容違規違紀的行為,就放過那些套取資金的蛀蟲。
王勁鬆看出了張揚的心思,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性格強硬,守規矩,講原則,這是好事。
可在帝都,在發改委,光有強硬和原則,不夠。
有時候,適當的變通,適當的讓步,不是妥協,不是懦弱,而是為了更好地推進工作,是為了團結更多的人,一起把事情做好。”
“秦光正手裡,握著紀委的權力,手裡有不少人脈,若是你一直跟他硬碰硬,一直跟他鬨僵,後續的工作,隻會更難推進。
就算我幫你壓下這一次,就算彙能光伏的案子順利查處,以後,他也會在其他工作上,暗中給你使絆,給你設定阻礙,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施展。”
“我不是讓你放棄原則,不是讓你放過那些違規違紀的人,而是讓你懂得分寸,懂得給人留體麵。
秦光正心裡憋著氣,隻要給他一個台階下,隻要讓他保住麵子,他也不會真的跟你死磕到底,也會配合你推進工作。”
張揚抬眼,看向王勁鬆,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堅定:“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
可原則問題,不能變通,底線問題,不能讓步。
高宇涉案證據確鑿,罪有應得,我沒有做錯,也不會給他道歉,不會給他台階下。
若是秦光正能放下私怨,能專心工作,能配合覈查工作,能守住自己的底線,我可以和他維持表麵的同僚關係,各司其職,互不乾涉。
可若是他一直記恨,一直暗中掣肘,一直包庇違規違紀的人,就算他資曆再老,人脈再廣,我也絕不會妥協,絕不會退縮,哪怕拚得兩敗俱傷,我也要把專項整治工作推進到底,也要把所有違規違紀的人繩之以法。”
王勁鬆看著張揚,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還有一絲欣賞。
無奈的是,張揚太過強硬,太過固執,根本聽不進勸,不肯有絲毫變通。
欣賞的是,張揚守規矩,講原則,不徇私情,哪怕麵對壓力,也能堅守自己的初心和底線,這份心性,在當下的官場,尤為難得。
想要讓張揚改變主意,很難。
張揚的性格,一旦認定了一件事,一旦守住了一條底線,就絕不會輕易更改!
“罷了。”王勁鬆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你的性子,我也清楚,多說無益。
我會去跟秦光正談,讓他放下私怨,配合覈查工作,不再暗中掣肘。
也希望你,能稍微收斂幾分,不要事事都做得太絕,給彆人留一絲餘地,也是給你自己留一絲餘地。”
張揚沒有表態,隻是微微頷首。
王勁鬆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他不能再反駁,也不能再強硬到底,至少,要給王勁鬆幾分麵子。
至於以後,若是秦光正能配合工作,他可以不主動找事;可若是秦光正依舊暗中使絆,他也絕不會手軟。
王勁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秦光正的號碼,語氣沉了幾分:“光正,你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秦光正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卻終究不敢違抗王勁鬆的命令,低聲應道:“好,主任,我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王勁鬆看向張揚,語氣鄭重:“等會兒秦光正來了,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不準吵架,不準再提之前的恩怨,好好談談,把話說開。
彙能光伏的案子,必須儘快立案,覈查工作,必須儘快推進,這是底線,也是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違反。”
張揚點點頭:“我明白,主任。”
會議室裡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輕響。
王勁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心底滿是疲憊。他當了這麼多年一把手,調和過不少下屬的矛盾,卻從未像這一次這樣,覺得棘手。
一邊是剛副上任、性格強硬、守規矩講原則的張揚,一邊是資曆深厚、人脈廣泛、好麵子重私情的秦光正,兩人之間的矛盾,牽扯到私情、麵子、權力,早已不是簡單的工作摩擦,想要調和,難如登天。
可他沒有退路。
作為發改委的一把手,他必須扛起責任,必須化解兩人的矛盾,必須讓專項整治工作順利推進,必須守住發改委的形象和威望。
無論付出多大的努力,無論有多棘手,他都要試一試。
張揚坐在側位,目光落在桌上的覈查材料上,神色平靜。
等會兒秦光正來了,一場博弈,又將開始。
他不會妥協,不會退讓,隻會堅守自己的原則和底線,全力以赴,推進覈查工作,查清所有違規案件,追回所有國家資金。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中帶著幾分拖遝,能聽出主人心底的不甘和煩躁。
王勁鬆睜開眼,抬眼看向門口,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秦光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