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發改委辦公樓的玻璃幕牆，落在張揚的辦公桌上，將那份江浙違規事件的初步覈查簡報染得透亮。
他手指輕叩簡報上“劉副主任違紀”“補貼挪用”兩處批註，抬眼看向門口待命的李建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江浙的事，讓紀檢組加快進度，劉副主任及相關人員的違紀線索，三天內彙總上報。
涉事企業的違規黑名單，同步抄送各相關司局及地方發改委，明確限製其三年內所有政策扶持與專案申報資格。”
李建國手持筆記本，筆尖飛快滑動：“已記下，張主任。紀檢組那邊我剛對接過，江浙現場覈查已進入收尾階段，證據鏈基本完整。另外，秦暉傳來訊息，周濤小組已趕赴下一家光伏企業，預計今日完成江浙地區首輪排查。”
張揚頷首，伸手拿起桌上的東部光伏產業產能資料包表，目光掃過一組組數字。
報表顯示，東部地區近半年新增光伏企業備案數量同比增長三成，部分地區已出現產能過剩苗頭，違規申報並非個例。
“讓秦暉調整排查重點。”他手指點在報表空白處：“除重複申報、產能造假，重點覈查企業產能與市場需求匹配度，梳理過剩產能清單。
同步通知規劃司，結閤中西部產能清退進度，製定東部光伏產業產能優化方案，一週內報我。”
“明白，我這就傳達給秦暉和周明遠司長。”李建國合上筆記本，又補充道：“高宇今早到崗後，一直待在工位上，沒再打電話或接觸可疑人員，但神色不太對勁，時不時翻看東部企業名單。”
張揚眸色未變，淡淡道：“不用刻意盯著，讓張斌多留意即可。
若他再敢越界，直接按規定處理，不必請示。”
李建國應聲離去，辦公室裡隻剩紙張翻動的輕響，張揚將覈查簡報與產能報表疊放在一起，目光看著封麵，神色沉靜。
江浙的違規事件隻是開端，東部光伏產業的亂象的背後，或許還有更多未浮出水麵的利益糾葛，唯有一步步梳理，才能徹底堵住監管漏洞。
固定資產投資司辦公區，秦暉正對著電腦整理排查資料。
螢幕上，周濤小組實時傳來的覈查資訊不斷更新，除涉事企業外，另有兩家小型光伏企業存在備案資料與實際產能不符的情況，雖未涉及重複申報，卻也存在虛報產能的嫌疑。
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蘇晚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將一摞檔案放在桌角：“地方發改委送來的整改報告，還有東部各省市光伏企業的產能備案彙總，我按地區分好了，標注出了產能波動較大的企業。”
秦暉接過水杯，抬眼看向她：“辛苦了，這些正好能用上。周濤那邊剛傳來訊息，江浙又查出兩家企業虛報產能，我正準備讓他重點覈查，順便梳理過剩產能清單。”
蘇晚俯身看向電腦螢幕，輕點其中一條資料：“這家企業我有印象，上個月剛提交的備案，產能申報得比同規模企業高出近五成，當時我就覺得可疑，特意標注了，沒想到真有問題。
另外，高宇剛才路過你辦公室門口，往裡麵看了一眼，臉色很難看。”
秦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抬手關掉資料頁麵，開啟整改報告：“他掀不起什麼風浪了。江浙的證據鏈已經完整，劉副主任被查，王海濤全部交代，就算他再想找把柄，也無從下手。
你幫我把這些整改報告梳理一遍，重點看地方發改委的整改措施是否具體，有沒有敷衍了事的情況。”
蘇晚點頭應下，轉身走到旁邊的工位上忙碌起來。
秦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電腦螢幕。
高宇不會輕易死心，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謹慎，不能給對方任何可乘之機。
專項排查不僅要查出違規行為，還要拿出切實可行的規範措施，徹底解決東部光伏產業的亂象，這既是對工作負責，也是對自己的證明。
產業司辦公區，高宇坐在工位上，雙手攥緊拳頭。
電腦螢幕上，是他偷偷查到的江浙覈查進展，劉副主任被紀檢組控製，王海濤供述了所有違紀事實，甚至提到了地方發改委與企業勾結的細節，唯獨沒有牽扯到秦暉半點問題。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麵上，桌上的檔案被震得微微晃動，引來旁邊同事的側目。
高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劃過滑鼠，點開一份東部光伏企業的名單，目光死死盯著其中一家企業的名字——宏遠光伏科技有限公司。
這家企業的負責人，是他的遠房表哥，半年前剛進入光伏行業，為了快速拿到政策扶持，虛報了產能資料，還托他幫忙打通關係，隻是當時他職位低微，沒能幫上忙。
如今，秦暉的專項排查正在推進，若是宏遠光伏被查出問題，他可以趁機把水攪渾，誣陷秦暉刻意針對自己的親屬，借機打壓異己。
想到這裡，高宇臉上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悄悄拿起手機，撥通了表哥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壓低聲音：“表哥，秦暉帶隊的排查小組正在東部排查光伏企業，你那邊虛報產能的事，大概率會被查到，你趕緊想辦法銷毀證據，偽造生產報表和能耗記錄。”
電話那頭傳來慌亂的聲音：“什麼？排查小組要來？我這就去安排，可要是被查到了怎麼辦？”
“彆慌。”高宇語氣篤定：“你隻要把證據銷毀乾淨，就算排查小組懷疑，也沒有實質性的證據。
另外，若是他們真的查到你頭上，你就說秦暉因為和我有矛盾，刻意針對你，把事情鬨大，最好能驚動上級。
到時候，我再在旁邊推波助瀾，秦暉就算有張揚護著，也難辭其咎。”
掛了電話，高宇收起手機，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算準了秦暉做事嚴謹，一定會徹底排查每一家可疑企業，隻要宏遠光伏能按他說的做，就能給秦暉挖好坑，讓他萬劫不複。
他起身走到茶水間，假裝接水，目光掃過辦公區，正好看到陳浩走進辦公室。
高宇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悄悄跟了過去，在辦公室門口徘徊了片刻，聽到陳浩正在打電話，語氣恭敬：“張司長，我明白，高宇這邊我會一直盯著，絕對不會讓他再乾擾專項排查工作……”
高宇心裡一沉，轉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
陳浩看得這麼緊，他必須更加謹慎，不能讓對方發現自己的計劃。
開啟電腦，假裝整理覈查報告，心裡卻在盤算著下一步的動作——他要親自去一趟宏遠光伏，幫表哥完善偽造的證據，確保萬無一失。
江浙地區，周濤帶著排查小組來到第二家可疑企業廠區。
這家企業規模不大，生產區的機器正在運轉，轟鳴聲此起彼伏，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周濤沒有放鬆警惕，手裡拿著企業的備案檔案，逐一核對生產線的數量和裝置型號。
“王組長，我們企業的產能都是按備案標準來的，沒有虛報，也沒有違規。”企業負責人陪著笑臉，一邊引著周濤往前走，一邊不停地解釋：“你們要是不信，可以查我們的生產報表、能耗記錄，還有工人考勤，都是齊全的。”
周濤點點頭，卻沒有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台裝置的銘牌上，眉頭微微一皺。
這台裝置的型號，與備案檔案上的型號不符，備案檔案上標注的是新型高效生產線，而眼前這台，卻是淘汰的舊裝置，產能遠遠達不到備案標準。
“這台裝置，怎麼和備案檔案上的型號不一樣？”周濤指著裝置，語氣嚴肅：“備案檔案上標注的是新型生產線，產能每月可達五百萬片元件，而這台舊裝置，每月產能最多隻有兩百萬片，你怎麼解釋？”
企業負責人臉色微變，眼神閃爍，支支吾吾道：“這……這是備用裝置，平時不怎麼用，主要生產還是靠裡麵的新型生產線。”
周濤沒有相信他的話，抬手示意組員：“去裡麵的車間看看，核對新型生產線的數量和實際產能，另外，調取近三個月的生產報表、能耗記錄和裝置執行日誌，逐一覈查，不準遺漏任何疑點。”
組員們立刻行動起來，分成兩組，一組去裡麵的車間覈查生產線，一組去辦公室調取相關檔案。
企業負責人站在原地，臉色慘白，手心冒出細密的汗珠，悄悄拿出手機，想給地方發改委的人打電話通風報信，卻被周濤的組員當場攔住。
“抱歉，覈查期間，不準隨意聯係外界。”組員語氣冷淡，沒收了他的手機：“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如實交代情況，若是刻意隱瞞，後果自負。”
企業負責人無奈，隻能停下動作，眼睜睜看著組員們忙碌。
沒過多久，去車間覈查的組員回來彙報：“周組長，裡麵的車間隻有兩台新型生產線，比備案檔案上少了一台，而且這兩台生產線，經常出現故障，每月實際產能隻有六百萬片，遠遠達不到備案的一千萬片。”
另一邊，調取檔案的組員也拿著一摞報表走了過來：“周組長，生產報表和能耗記錄都是偽造的，裝置執行日誌有明顯的塗改痕跡，工人考勤也不規範，很多考勤記錄都是虛假的。”
周濤臉色一冷，看向企業負責人：“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好說？虛報產能，偽造檔案，這些都是實打實的違規行為，你必須如實交代，為什麼要虛報產能？有沒有拿到產業扶持補貼？”
企業負責人再也瞞不住了，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如實交代了所有情況。
原來，這家企業為了拿到產業扶持補貼，虛報了生產線數量和產能，偽造了相關檔案，地方發改委的工作人員因為疏忽，沒有仔細覈查，就批準了備案。
周濤立刻安排組員，對企業負責人的供述進行錄音錄影，拍照留存裝置照片和偽造的檔案，同時聯係地方發改委，讓他們派人過來配合調查，督促其反思監管失職的問題。
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周濤撥通秦暉的電話，把覈查情況詳細彙報了一遍：“秦處，這家企業虛報產能屬實，偽造了生產報表和能耗記錄，地方發改委監管失職，我們已經固定了相關證據，地方發改委的人也在趕來的路上。
另外，我們發現，這家企業和涉事的那家光伏企業，有業務往來，兩家企業的負責人，曾經一起找過劉副主任吃飯。”
秦暉聽完，眸色一沉。
兩家企業有關聯，還都存在違規行為，而且都和劉副主任有牽扯，看來，江浙地區的光伏企業違規亂象，可能不是個例，背後或許還有更大的利益網路。
“繼續深入覈查。”秦暉的聲音透著幾分凝重：“重點查兩家企業的資金往來，看看有沒有利益輸送的情況，另外，排查周邊的光伏企業，看看還有沒有類似的違規行為。
證據整理好，及時上報，我會同步把情況彙報給張主任和張斌司長。”
“明白，秦處。”周濤應聲掛了電話，立刻安排組員開展深入覈查。
廠區裡，組員們各司其職，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生產車間和辦公室之間，陽光透過車間的玻璃窗灑進來，照亮了那些偽造的檔案和違規的裝置，也照亮了這場專項排查的決心。
發改委辦公樓裡，張揚剛結束和財政部的視訊會議，敲定了產業扶持補貼的監管優化方案，李建國就走了進來，手裡拿著秦暉送來的最新排查進展。
“張主任，秦暉傳來的訊息，江浙又查出一家虛報產能的企業，和之前涉事的企業有關聯，兩家企業都和劉副主任有牽扯，秦暉已經安排周濤深入覈查，排查周邊企業的違規情況。”
張揚接過進展報告，快速翻看一遍，目光在“資金往來”“利益輸送”幾個字上停頓了片刻：“讓紀檢組同步介入，覈查劉副主任與兩家企業的利益牽扯，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相關人員。
另外，通知秦暉，加大東部地區專項排查的力度，擴大排查範圍，務必把所有違規企業都查出來，不留隱患。”
“是，我這就安排。”李建國應聲，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張揚叫住他：“讓陳默整理嘉和園區的最新監測資料和研發進展，下週魏浩然彙報時，重點核對產能達標情況和技術升級進度，不能讓試點園區出任何問題。
還有，中西部產能清退的情況，讓周明遠再彙總一次，確保按方案推進。”
李建國一一記下，快步離去。
張揚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長安街，燈火漸次亮起，將街道染成了金色。
官場的博弈從未停歇，違規行為的餘波還在蔓延，但他心裡清楚，隻要所有人各司其職、依規辦事，就沒有破解不了的難題。
而此刻，高宇正悄悄走出發改委辦公樓，打車前往宏遠光伏科技有限公司。
他坐在車裡，手裡緊緊攥著偽造的生產報表模板，臉上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
實際上，他的一舉一動，早已被張斌安排的人悄悄盯上，他精心策劃的陰謀，終將在陽光下暴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