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漆大門閉合的輕響穿透窗欞時,王翠翠的睫毛猛地顫動了一下。
她沒睜眼,眼皮卻繃得發緊,能清晰捕捉到院子裡石板路上的腳步聲
——
沉穩,帶著一絲倉促,漸漸遠去,直到引擎轟鳴劃破夜色,最終消失在衚衕儘頭。
炕麵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被褥間雪鬆味與皂角香的混合氣息尚未散儘,像一道無形的網,將她困在這片短暫溫存後的空寂裡。
其實在他起身穿衣服時,她就醒了。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腳步踩過石板的輕響,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像針,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不敢睜眼,不敢動彈,甚至刻意放緩呼吸,假裝沉浸在熟睡中,因為她不曉得醒來要怎麼麵對。
昨夜的勇敢與坦蕩,此刻儘數褪去,隻剩下滿心的慌亂與無措。
她知道自己主動了,主動邀請,主動坦白心意,主動迎合他的吻。可當一切塵埃落定,當理智重新回籠,那些大膽的舉動都變成了讓她臉紅心跳的回憶,讓她不知該如何麵對清醒後的彼此。
她曾設想過很多種清晨的場景。或許是沉默的告彆,或許是幾句簡單的寒暄,或許……
或許他會像高中時那樣,帶著沉穩的笑意,說一句
“以後常聯係”。
可她沒料到,是這樣的不告而彆。
沒有隻言片語,沒有一句交代,甚至沒再看她一眼。
就像一場短暫的夢,夢醒了,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彷彿昨夜的一切都隻是她的臆想。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滑落,順著眼角,穿過鬢發,砸在微涼的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帶著密密麻麻的疼。
好絕情。
這三個字在心裡反複盤旋,帶著委屈,帶著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失望。
她不明白,既然接受了她的心意,既然共度了那樣的夜晚,為何連一句告彆都吝嗇給予?
是覺得昨夜的一切隻是一場露水情緣,無需留戀?
還是覺得,從今往後,他們再也沒有聯係的必要?
她想起高中時那個沉默寡言卻格外認真的少年,想起他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身影,想起他幫她撿回試卷時溫和的眼神。
那時候的他,雖然內斂,卻帶著骨子裡的真誠。
可現在的他,變得如此陌生。
他的吻熱烈而霸道,他的擁抱緊實而有力,可他的離開,卻如此決絕而冷漠。
枕頭漸漸濕了一片,她側過身,蜷縮起身子,將臉埋進被褥裡,壓抑的啜泣聲在寂靜的屋裡悄然響起。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她慢慢止住眼淚,抬手抹了把臉頰。
其實仔細想想,他這樣做,也沒什麼不對。
昨夜本就是她一時衝動,主動招惹。
他有女朋友,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或許對他而言,昨夜的放縱隻是一次意外的失控,一次對青春遺憾的彌補。
彌補過後,自然要回歸原本的生活,斷得乾乾淨淨,纔是最
“正確”
的選擇。
是她貪心了,奢望了不該奢望的東西。
想通這一點,心裡的委屈少了些,卻多了幾分悵然。
她緩緩坐起身,炕上的被褥淩亂不堪,殘留著兩人糾纏過的痕跡。她伸手,輕輕撫平那些褶皺,指尖劃過冰涼的炕麵,彷彿還能感受到昨夜的溫度。
該起床了。
今天還要上班,還有一堆工作等著她處理。生活總要繼續,不能因為這一場短暫的意外,就打亂了原本的節奏。
起身下床,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動作遲緩地穿好。
鏡子裡的女人,眼角泛紅,眼底帶著明顯的疲憊,嘴唇有些紅腫,脖頸處還殘留著淡淡的紅痕,無一不在昭示著昨夜的荒唐。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水盆邊,用冷水潑了潑臉,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她對著鏡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掩飾眼底的失落。
收拾好院子,鎖上紅漆大門,她朝著鄉政府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衚衕裡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雞鳴聲和住戶開門的聲響。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深秋的涼意,灑在身上,帶著一絲暖意,卻暖不透她冰涼的心。
走到鄉政府大院時,同事們已經陸續到崗了。看到她,有人笑著打招呼,她一一回應,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沒人察覺到她內心的波瀾。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被隔壁辦公室的小李叫住了:“王委員,陸書記找你,讓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王翠翠心裡咯噔一下。
陸翊找她?
她愣了愣,隨即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
心裡泛起一絲疑惑。陸翊是鄉黨委書記,平時除了工作上的部署,很少單獨找她。今天突然叫她,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確保沒有不妥之處,才朝著陸翊的辦公室走去。
敲門,裡麵傳來陸翊沉穩的聲音:“進。”
推開門,陸翊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檔案,抬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王翠翠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保持著得體的姿態,心裡卻在快速思索著他找自己的原因。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陸翊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繼續看著手裡的檔案,彷彿在刻意營造一種壓迫感。
王翠翠的心跳漸漸快了起來,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過了約莫兩分鐘,陸翊才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臉上,開門見山:“你認識張揚?”
“嗯?”
王翠翠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快速鎮定下來。
昨天在鄉政府門口,她和張揚站在一起說話,後來又坐他的車離開了。陸翊作為鄉黨委書記,看到這一幕並不奇怪。既然被看到了,隱瞞也沒有意義。
她點點頭,臉上露出自然的笑容:“認識,高中同學。”
頓了頓,她反問:“陸書記也認識張揚?”
陸翊沒有否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大學同學。”
“哦。”
王翠翠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她能感覺到,陸翊看她的眼神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而且從昨天張揚找陸翊時的態度來看,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並不融洽,甚至可能存在裂痕。
這種情況下,多說多錯,不如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