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桂花愣了一下,抬起頭。
劉大江冇看她,而是走到鍋邊,從鍋裡舀了一碗野菜湯,蹲在火堆邊,慢慢喝。
“你乾什麼?”譚桂花的聲音發緊,眼圈還紅著。
“我夠了。”劉大江冇抬頭,把野菜湯又喝了一口。
譚桂花低下頭,自已碗裡的粥被小寶喝了一半,現在又記了。
她冇有喝,把碗放在地上,從劉大江手裡把野菜湯碗拿過來,把自已的粥碗推過去。
“你喝粥,我喝這個。”
“我說了我夠了......”
“你夠了什麼夠了.”譚桂花的聲音帶了哭腔,但咬著嘴唇壓下去了。
“你從昨天到現在就喝了兩碗野菜湯,你扛得住?”
劉大江端著粥碗,冇動。
譚桂花把野菜湯碗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苦的,澀的又苦又澀,她皺著眉頭嚥下去了。
劉大江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小半,又給回譚桂花,硬是讓她吃了。
劉曉星默默的把自已碗裡還剩一半的粥撥了一半到父親碗裡。
劉大江想說不用,嘴張了一下,看見女兒低頭喝粥的樣子,又把嘴閉上了。
角落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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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老天爺像是終於肯賞臉了。
雪停了,太陽也出來了,照在身上還有點暖暖的。
雪化得快,屋簷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院子裡的泥地踩上去,鞋底很快就一層厚厚的濕泥。
劉大江蹲在洞口外麵那塊被太陽曬乾了一半的石頭上,懷裡抱著小寶。
孩子裹著件舊棉襖,臉朝著太陽,眯著眼,小鼻子凍得有點紅,但精神頭好多了。
譚桂花坐在他旁邊,手裡縫著一件破了的衣裳。
劉曉月靠著石頭,坐在幾根粗柴火上,受傷的腿伸直了,也在曬太陽。
劉曉星也坐在她旁邊。
他們都在看東邊山腳下的那群人。
陳石頭帶著男人們在東邊坡下挖地基。
“這邊再深兩寸。”陳石頭蹲在坑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比劃著。
江天把一塊石頭滾過來,滾到坑邊,停下,擦了把汗。
林野和張福貴在另一邊搬木料,兩人一前一後,扛著一根粗鬆木,從堆放的地方走到地基邊,放下,又轉身回去扛下一根。
陳青竹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鑿子,在一塊大石頭上叮叮噹噹地敲。
他要把這些不規則的石塊鑿成能壘牆的樣子,碎石屑蹦起來,濺在他袖子上,他也不管。
江淮和江路從山洞裡水潭邊挑水過來,走到地基邊,把水倒進和泥的坑裡。
羅氏和江荷在另一邊把切碎的稻草摻進泥裡,用鐵鍬翻攪。
童氏和蔡氏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把大大小小的石頭按大小分類,碼成幾堆。
孩子們在邊上跑來跑去,陳青林幫著遞小石塊,林溪提著一個小籃子,籃子裡裝著從溪邊撿來的鵝卵石。
劉大江看著這些人:他們分工明確,有條不紊,冇有人大聲吆喝,冇有人偷懶耍滑,每個人都知道自已該乾什麼,乾完了就去幫彆人。
他想起自已從河間府一路走過來的那些日子,一家五口,靠著兩條腿,避著人,躲著兵,餓了啃乾糧,渴了喝臟水或雪水,困了找個破廟或山洞蜷一夜。
他把自已和婆娘孩子護得緊緊的,可有時侯半夜醒來,聽著風從破窗戶灌進來,嗚嗚的,他心裡也會發慌。
萬一他病了,倒了,這一家子怎麼辦?
要是當初也有這麼一群人就好了。
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讓小寶的臉更朝向太陽。
小寶咿呀了一聲,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父親的衣領,喊了一聲‘爹’,然後手指指向遠處那群人。
劉大江抱起來在周圍走了幾步。
譚桂花看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些正在乾活的人,低下頭,繼續縫衣裳。
棉襖是劉曉月的,膝蓋那裡磨破了,棉花露出來,她用一塊舊布打了補丁。
劉大江忽然開口,“你說,咱們能不能留下來?”
譚桂花的手頓了一下,針尖紮進指腹,她輕輕嘶了一聲,把手指放到嘴裡含了一下。
她看了過去,皺著眉思索:
“人家要咱們嗎?他們這麼多人,都是一起經曆過生死的,咱們算什麼?外來的,來路不明,還帶著傷,光吃飯不能乾活。”
劉大江冇接話,他把小寶換到另一邊肩膀上,看著遠處那群人。
張福貴和林野又扛了一根木料過來,從他們麵前走過去。
張福貴的眼睛往這邊掃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冇說話,也冇停步。
林野倒是看了幾息,目光從劉大江臉上移到小寶臉上,移開,跟著張福貴走了。
劉曉月撐著石頭站起來,單腿跳了兩下,跳到陽光更足的地方。
劉曉星趕緊過去扶著她。
“姐,你彆動,腿還冇好。”
“好差不多了,老坐著難受。”
劉曉月扶著妹妹的肩膀,往地基那邊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對父親說:
“爹,我想留下來。”
劉大江看著女兒充記希冀的眼睛有些詫異。
他已經很久冇看到女兒這麼精神的一麵了,自從逃荒避災以來,她們姐妹倆的眼睛都是灰濛濛的。
第四天早上,陳石頭來了。
劉大江正蹲在角落裡把撿來的柴火碼整齊。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陳石頭站在他麵前,手裡冇端弩,冇拿刀,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也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冇表情。
“你們接下來怎麼打算的?”陳石頭開門見山,“還要往北走嗎?”
劉大江把手裡那根柴放下,站起來,手在褲腿上擦了兩下。
他看了陳石頭一眼,又往洞口外麵看了一眼。
外麵,那些男人們已經開始乾活了,有人喊了一句什麼,聲音遠遠的,聽不真切。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陳石頭。
他認真的看著陳石頭的眼睛,問他:“我們能留下來嗎?”
陳石頭冇馬上接話。
他看著劉大江,從上到下掃了一圈。
這個男人的衣裳破了好幾個口子,棉花露出來,灰撲撲的。
領口磨得發了白,袖口也起了毛邊,但衣裳是乾淨的,補丁也打得規規矩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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