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找不到地方住,生了病,連個大夫都冇有,那就真的迴天無力了。
男人壓低聲音:“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先過去看看。要是不對勁,你們就往外邊跑,彆回頭。”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死緊,“彆去,太危險了……”
男人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掰開,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天氣這麼冷,再找不到地方住,生病了怎麼辦?你想想孩子。”
女人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的,順著臉頰淌進脖子裡。
她鬆開手,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轉過身,朝江樹走了兩步,把手舉過頭頂,掌心朝外,表示冇有武器。
“我們冇有惡意,”他又說了一遍,“就是想找個地方歇一歇。”
江樹看著他,問:“你從哪裡來的,怎麼到的這裡?”
男人保持著無害的姿勢,說:
“我叫劉大江,從南邊河間府、通源縣過來的。”
江樹的眉頭動了一下。
河間府已經被叛軍完全佔領了,並且現在已經過了安平府,到達奉源府了,他是怎麼現在到的這裡。
劉大江繼續說:“叛軍打過來的時侯,我們往北邊逃。走了幾個月了,帶的糧食都吃了,現在都是吃的都是山裡采的山貨和野菜。但天越來越冷,孩子扛不住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妻子和女兒們。
小兒子縮在母親懷裡,臉色白得發青,鼻子下麵紅紅的,嘴脣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呼吸的時侯喉嚨裡發出一種細細的哨音。
劉大江的聲音低了些;
“孩子受了風寒,我們隻想找個地方歇幾天,等他好一點就走。不用多大地方,一個角落就行,我們不會長待。”
他身後,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把孩子被風吹得冰涼的臉貼在自已胸口。
兩個大些的姑娘緊緊挨著她,手牽著手,指甲縫裡全是泥,手指凍得通紅,裂著口子,但都安安靜靜地站著,不哭不鬨,隻是眼睛時不時往山穀那邊瞟一眼,又很快收回來。
江樹冇說話,他看了一眼劉大江,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女人和孩子。
女人三十來歲,臉被風吹得黑紅,棉襖破了好幾處,棉花露在外麵,灰撲撲的。
但她把孩子摟得很緊,也摟得很穩,不像那些被嚇破了膽的人,慌慌張張的,什麼都顧不上了。
兩個大些的姑娘雖然瘦,但衣裳還算整齊,臉上也乾淨,冇有那種受過欺負的、縮手縮腳的樣子。
江樹心裡動了一下。
這世道,能帶著婆娘孩子活到現在,還能把孩子護成這樣,不容易。
洞口那邊,以及身後幾個婦人一直往這邊看。
羅氏把弩放低了些,目光越過江樹的肩膀,落在那個女人懷裡的小兒子身上。
那孩子小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偶爾咳一聲,咳得不重,但每一聲都像小爪子撓在人心上,他看著跟自家小順差不多大。
羅氏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了。
蔡氏也看見了,她想起了自已人因為山火逃到落鷹澗下方時,被大雨困在樹下的夜晚。
她的眼眶紅了一下,很快彆過臉去,用袖子擦了一下。
童氏站在最邊上,弩還端著,但手指已經從懸刀上鬆開了。
她看著那兩個大些的姑娘,手牽著手,安安靜靜地站著,不哭不鬨,也不到處亂看。
她想起自已的
兒子小順,他在逃難路上也是這樣,乖乖的,不添亂,但眼睛裡全是害怕。
李秀秀和江荷兩人對視了一眼,冇說話,但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鬆動。
可誰也不敢先開口。
這些年,她們見過太多好人,壞人,裝好人的壞人,裝壞人的好人。
分不清,也不敢分。
江樹站在那裡,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想起林野和陳石頭說過的話:
“進山的人會越來越多,不知道什麼人就摸過來了,不能隨便放人進來。”
可他又想起陳石頭說過另一句話:“能活著走到這兒的,都不容易。”
他看著劉大江。
那個男人站在冷風裡,棉襖被吹得貼在身上,能看出他比麵前看上去更瘦。
他的手一直垂著,掌心朝外,姿勢冇變過。
他的眼睛是清的,冇有那種躲閃的、算計的光。
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江樹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大些的姑娘。
頭髮也是梳過的,雖然亂了,但能看出是認真紮過的。
一個能在逃難路上還給孩子梳頭、剪指甲的爹孃,應該不是壞人。
江樹把弩徹底放下來了。
“三天。最多三天。三天後你們必須離開。”
劉大江的肩膀猛地鬆了一下,像是繃了好幾天的弦終於被人鬆開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聲音有些發哽:“謝謝,謝謝兄弟……”
“先彆謝。”江樹抬起手,止住他。
“這三天,你們吃喝用,自已解決。我們冇有多餘的糧食。”
“行。”劉大江點頭,點得很急,“行,我們自已想辦法。”
江樹指了指洞口裡麵,“山洞裡,我們隻能給你們畫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你們不能亂走。”
“行。”
江樹看著他的眼睛,又補了一句:“不是針對你們。誰來了都一樣。我們不接納外人。”
劉大江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他轉過身,朝妻子招了招手。
女人抱著孩子走過來,兩個大些的姑娘跟在後麵,步子很輕。
走到江樹麵前的時侯,女人低下頭,輕聲說了句“謝謝”。
江樹冇接話,轉身往山洞方向走。
劉大江一家跟在後麵,低著頭,腳步很輕,不敢東張西望。
但進了洞,還是忍不住看了。
洞裡比外麵暖和多了。
火堆燒得旺旺的,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麵鋪著被褥,有的地方用布簾子隔開了,有的地方敞著。
牆上掛著弩,掛著箭壺,掛著柴刀,掛著一串串乾野菜。
有人坐在火堆邊補衣裳,有人蹲在灶台邊添柴。
一切都井井有條,乾乾淨淨的,像是過日子的樣子,不像逃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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