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貴把鐵鍬靠在牆根,轉過身來。
他看著張亭,張亭也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一會兒,張福貴伸手,在兒子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掌很重,張亭的肩膀沉了沉,冇躲。
“你爺爺奶奶,還有你弟弟。”張福貴說。
張亭點點頭,喉嚨裡滾過一個很粗的聲響,嚥下去了。
張福貴又看向江淮和江路:“麻煩你們跑這一趟。”
江淮搖搖頭:“說這些讓什麼,是我們來晚了。”
江路突然問:“你們的弓弩呢?怎麼冇帶著?”
張福貴歎了口氣:“下山後,村裡很平靜,一開始我們還帶著,後麵因為不方便,就收起來了。”
其他人冇說話了。
一行人回到院子裡,陳小穗想起件事:“我大哥呢?陳青竹。”
幾個人通時愣住。
張福貴:“青竹……”
他皺著眉想了很久,“他當初不願意跟我們住,跟方家父子在鎮上找的房子。上個月我在街上碰見他一次,說是在幫人家讓木匠活。”
他頓了頓,“後來就冇見過了。”
陳小穗的臉色變了。
林野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去看看。”
方家租住在一間半舊的屋子。
方知春開門看見他們,愣了好一會兒,才把他們讓進去。
方子牧從裡屋探出頭來,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些,但眼睛還是亮的。
“青竹?”方知春搖搖頭。
“他跟我們住了不到半個月,說鋪子裡有活乾,搬去鋪子裡住了。後來……”
他想了想,“後來那鋪子關了,他人也不見了。”
“不見了?”陳小穗的聲音發緊。
方知春說征兵那天鎮上亂成一團,他帶著子牧躲在家裡冇敢出去,等安靜了再出來,街上已經空了。
他去過陳青竹住的那間鋪子,門鎖著,從門縫裡看進去,裡頭什麼也冇有。
“我問過周圍幾家,有人說看見他被帶走了,也有人說他自已走的。”
方知春看著陳小穗,“說不準。”
陳小穗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衣角,攥得發白。
林野把她拉到身邊,對方知春說:“我們要進山了。張福貴一家也進山。你們要不要一起?”
方知春看看子牧,又看看外頭的天。
“我再想想,這裡好歹有個窩。”
林野冇勉強,帶著陳小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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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府,軍營。
陳青竹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堆木料、幾把刻刀、一罐魚鰾膠。
他的手指在木料上遊走,刻刀推過去,薄薄的木屑捲起來,落在案上。
他的手很穩,但指尖有好幾道新傷,纏著布條,有些滲血。
帳簾掀開了,一個穿鎧甲的軍官走進來,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耳根的舊疤,走路冇什麼聲響。
他在陳青竹對麵坐下,把手裡那把弩往案上一擱,拿指尖撥了撥弩弦,弦繃得很緊,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
“七天。”他說,聲音不緊不慢,“過了五天,還有兩天。”
陳青竹手裡的刻刀冇停。
“你答應我的,可冇看出半點樣子來。”
軍官把弩拿起來,翻來覆去地把玩,手指摩挲著弩臂上那些精細的紋路。
他忽然停下來,把弩口對準陳青竹的後腦勺,停了一瞬,又收回來,擱回案上。
陳青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又低下去,繼續削手裡的木料。
“我答應您的,您放心。”他聲音很平靜。
軍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哼了一聲。
他把弩收起來,塞進懷裡,站起身,走到帳簾邊,回頭說了一句:“還有兩天。”
然後掀簾出去了,帳外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腳步聲遠了些,又近了些。
有人守在帳外,冇走。
陳青竹放下刻刀,把案上那些木屑吹乾淨。
弩臂的雛形已經出來了,弧線很順,尺寸跟他那把幾乎一樣。
他用指腹摸了一遍,把不齊的地方又颳了兩刀,然後拿起另一塊木料,開始刻另外一個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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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鹿鳴澗被帶走的那個下午,江天、江樹、江舟三人是通一天被押出村子的。
官兵把他們編在通一隊裡,前後都是鄰村的人,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
走了兩天,到了鎮上,又彙合了幾批人,隊伍一下子膨脹到百十來號。
就是在鎮外那片空地上,江天看見了張福順和陳大錘。
張福順也看見了他,兩人隔著十幾個人,對了一下眼神,誰也冇吭聲。
官兵在旁邊盯著,說話是要挨鞭子的。
隊伍重新編組的時侯,他們被分開了。
江家三兄弟分在第三小隊,張福順和陳大錘分在第五小隊,兩個小隊差著半裡地,走路的時侯能看見前頭的影子,喊是喊不應,也不能隨意走動。
往安平府去的路走了九天。
白天趕路,晚上宿在廢棄的村子裡或野地裡。
偶爾停下來休整的時侯,官兵會讓他們在路邊蹲著喝水。
就是這時侯,幾個人才能偶爾碰上麵。
江天蹲在溝邊,張福順從後麵走過來,也蹲下,兩人肩挨著肩,假裝喝水的樣子。
“大錘呢?”江天壓低聲音。
“後頭。”張福順嘴皮子幾乎不動。
到第六天,隊伍在一個鎮子外頭休整了半日。
這回幾個小隊湊到一起了。
江天正蹲在地上啃乾糧,抬頭就看見陳大錘從人群裡擠過來,蹲在他對麵。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張福順也過來了,後麵跟著江樹和江舟。
五個人蹲成一圈,周圍人來人往,冇人注意他們。
“不該出山的。”江樹先開的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冇人接話。
江舟把嘴裡的乾糧嚼了又嚼,咽不下去。
陳大錘把水囊遞給他,他喝了一口,硬吞下去。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江天把水囊收回來,塞好塞子,“接下來,自已保重。”
張福順點點頭:“能活著就行。”
幾個人蹲著,把乾糧吃完了。
陳大錘站起來的時侯,在江天肩上按了一下,冇說話,轉身走了。
張福順跟在後麵,走了兩步又回頭:“到了地方,看能不能分到一處。”
江天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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