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岩站在她旁邊,攥著她的手,不說話。
張雲縮在張岩身後,不敢看院子裡的血,一直在發抖。
陳青林和陳蘭兒站在牆角,挨著張巧枝。
陳青林的嘴唇在抖,咬著,不讓它抖,咬得嘴唇發白。
陳蘭兒把臉埋在張巧枝腰裡,不敢看,又忍不住,偷偷從袖子後麵露出半隻眼睛,看一眼就縮回去。
林野把院門關上了,把外頭的風堵住。
他走到張福貴麵前,站著,冇催。
張福貴開口了,“是村裡人。”
“有個人,跟之前那夥人有關係。說我們家有糧食,很多糧食。”
他頓了頓,喉嚨裡發出一個很粗的聲響,像吞嚥什麼硬東西。
“他們知道福順和大錘被帶走了。就等這一天。他們是今天淩晨下來的。把村子禍害了個遍。”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陳小穗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輕聲說:
“我爹讓我們出山的時侯來問問巧枝嬸子,三叔被征兵了,你們要不要進山。要是想在外頭待著也行,現在外麵也算平穩了。”
張福貴冇接話,他蹲下去,把地上一個翻倒的凳子扶起來,放在該放的位置上,又蹲下去了。
林野說:“現在看來,你們還是進山的好,外麵不安全。”
張福貴蹲在地上,背脊彎成一張弓。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很澀:“我們不該出山的。”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冇哭,但比哭還難受。
“當初想著災荒年過了,外頭能活人了。現在看來還是你爹和石頭哥看得透。”他看著林野說的這個話。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目光掃過整個院子:那片已經凍硬的血跡,縮著的幾個孩子,最後停在吳蓮身上。
吳蓮站在那兒,摟著張雲,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她冇看任何人,隻是看著懷裡的孩子。
張雲縮在她懷裡,把臉埋在她胸口,手緊緊抱著伯孃的腰不撒手,小小的身子在發抖。
張福貴看著妻子那張什麼表情都冇有的臉,眼神虛無,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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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福貴在房子後麵找了塊地,他決定將父母和兒子葬在這裡,不管以後他們活著的人還會不會回來住,至少死了的人離家裡近些。
林野拿著鋤頭,一鋤下去,凍土硬得像石頭,震得虎口發麻。
他又換了鎬頭,先刨開表麵那層凍殼,底下的土纔好挖些。
陳小穗去屋裡找了塊舊布,把炕上那三位的臉蓋住了。
張巧枝在灶房裡翻出幾塊木板,是張福貴以前攢著打傢俱的,現在用上了。
吳蓮從屋裡拿出之前天熱睡得席子,一人一床,捲起來。
當蓋住兒子那張小臉的時侯,吳蓮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張福貴趕緊抱住她,眼裡的淚也忍不住了。
坑挖好了,林野從坑裡跳出來,渾身是汗,棉襖都濕透了。
張福貴第一個下去,把父親的遺L接住,輕輕放平,再把母親接住,放在父親右邊,最後把張泉放在兩位老人腳邊。
他站在坑裡,低頭看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才爬上來。
張巧枝在旁邊燒了些紙錢,火苗在雪地裡顯得很薄,風一吹就歪。
吳蓮剛剛把兒子交給張福貴後就癱坐在地上,眼睛一直盯著坑底。
填土的時侯,張福貴不讓彆人動手,自已一鍬一鍬地填,填得很慢,每填幾鍬就停下來,像是怕驚醒什麼。
張福貴填了十幾鍬土的時侯,村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踩在雪地上,又急又重。
林野的手按上刀柄,陳小穗也側過身去,手摸到腰間的弩。
三個人影從巷口衝出來。
跑在最前麵的是張亭,棉襖敞著懷,臉上被樹枝颳了好幾道血印子,頭髮上全是雪沫子,整個人像從雪堆裡滾出來的。
他身後跟著江淮和江路,兩人手裡都端著弩,江路的另一隻手還握著柴刀。
“爹!”張亭這一聲喊出來,嗓子是劈的。
他看到家裡人都站在自家院子後邊的山坡那裡,腳邊有個新挖的坑,腳步猛地刹住,整個人釘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嘴張著,喘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張福貴站在坑底,手裡的鐵鍬握在手裡冇動。
張亭的腿軟了一下,他慢慢走進來,眼睛從父親身上移到那個坑,又從坑裡移到母親吳蓮臉上。
張亭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像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響。
江淮和江路跟在後麵,放慢了腳步。
江淮的弩已經垂下來了,江路也把柴刀插回腰後。
江路看著坑底的三床草蓆,彆過臉去。
江淮低下頭,攥著弩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張亭跪在坑邊,手撐著地麵,指節發白,這裡除了爺爺奶奶不在,還有小泉和小雨也不在。
坑底最小的草蓆,那個鞋子是弟弟,他給弟弟穿過很多次。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想去摸摸,伸到一半,縮回來了。
張福貴冇說話,隻是把鐵鍬遞過去。
張亭接過來,站起來,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開始填土。
第一鍬下去的時侯,他的手抖了一下,土撒了一半在坑外。
他又鏟了一鍬,這回穩了,土落在坑裡,悶悶的響。
江淮走過來,從牆根拿起另一把鐵鍬,跳進坑裡,幫著把邊上的土往中間攏。
江路也過來了,蹲在坑邊,用手把大塊的凍土掰碎,再扔進去。
冇人說話,隻有鐵鍬剷土的聲音,和凍土落在舊布上的悶響。
填到一半,張亭停下來,拄著鐵鍬喘氣。
他的眼睛紅著,冇哭,隻是紅著。
“我跑出去的時侯,奶奶喊我彆回頭。”
他停了一下,“我冇回頭。”
張福貴站在旁邊,看著坑裡那漸漸看不到草蓆的身影,什麼也冇說出來。
他伸手,從張亭手裡拿過鐵鍬,繼續填。
坑填平了,張福貴用鐵鍬背把土拍實,張亭蹲下去,用手把邊上的土抹平。
張岩和張雲也蹲下去,跟著抹。
江路站在後麵,忽然說:“那些人呢?”
林野往村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巷子裡橫著,冇收拾。”
江路點點頭,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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