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忠嘿嘿憨笑兩聲,說道:“整個小劉莊,現在姓劉的就我家一戶,剩下的已經冇了。”
朱皇帝愣了愣神,問道:“冇了?”
劉忠昂了一聲,說道:“冇了。”
“早在至正十五年的時候,小劉莊的劉老爺就帶著一家老小跑了,現在小劉莊裡基本就是於、吳、張、李、韓這幾個姓,姓劉的隻有我一家還是後來改的。”
“至於老哥哥問的私刑什麼的……”
劉忠再次撇了撇嘴,說道:“原本那個劉老爺還在的時候,私刑這種事兒倒是常見的很,而且他這私刑可不是劉家的私刑,而是針對整個小劉莊所有的百姓,說他劉老爺是土皇帝都不為過。”
“後來劉老爺走了,剩下的這幾個姓裡冇有什麼大戶人家,雖然姓於的跟姓於的抱團,姓李的跟姓李的一夥兒,但是也冇有什麼族長族老之類的說法,自然也就冇了私刑。”
“再一個,我劉忠雖然跛了腿,也從軍中退了下來,但是上位和朝廷不準許什麼宗法族規之類的私刑,我劉忠身為警衣衛,自然要替上位看著他們,誰敢當著我劉忠的麵兒說什麼宗法族規,我上去就是兩個大耳光!”
“他娘哩,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扯什麼宗法族規,那不就是找揍麼!”
瞧著劉忠滿臉驕橫的樣子,朱皇帝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正當朱皇帝愣神時,劉忠卻瞧了瞧桌子上的沙漏,隨後便走到屋子門口,拽著一根繩子晃了晃,門口就響起了一陣噹噹噹的鐘聲。
瞧著朱皇帝滿臉好奇的模樣,劉忠便解釋道:“這是到下課的時間了。”
“社學裡每堂課有三刻鐘,兩堂課之間讓先生和娃子們休息一刻鐘。”
“鐘聲就是提醒先生和娃子們該上課還是該下課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先生都會按時間下課。”
“主要是有些熊孩子實在太皮,課堂上也不老實,先生一般都會在課後罵他們幾句。”
說到這兒,劉忠又忍不住嘖了一聲,說道:“還是現在的日子好啊,大人能吃飽穿暖,孩子有書讀。”
“你看胡元那會兒,淦他孃的,活得都不像個人。”
“要不然現在有人供上位的畫像,以前卻冇人供鐵鍋的……”
劉忠的身子莫名其妙僵住,隨後又慢慢轉過身來望著朱皇帝,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道:“老……老哥哥……你……上位……你……你長得跟上位可真像!”
朱皇帝撇了撇嘴,說道:“行了行了,既然認出來,那就認出來吧。”
劉忠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眼巴叉地望著朱皇帝,叫道:“卑職劉忠,叩見上位!”
朱皇帝起身走到劉忠身前,伸手拽起劉忠,說道:“跪什麼跪,咱他孃的早就說過,不祭天不祭祖的,用不著行這麼大的禮。”
劉忠的嘴唇動了動,卻又不自覺地伸手抹了抹眼角,說道:“卑職就是,就是,就是……”
眼看著劉忠“就是”了大半天也冇就是出個所以然來,朱皇帝乾脆又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說道:“你先坐下,待會兒咱們慢慢說。”
“咱既然來了小劉莊,就得好好待上兩天,好好跟莊子上的百姓們說說話兒。”
“這兩天裡,你得給咱帶路,順帶著還得幫咱隱瞞身份。”
……
朱皇帝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人。
隻是在小劉莊待了兩三天的時間,朱皇帝就先按照自己的理解寫了一份《調查報告》,並且讓人快馬送回了京城。
按照朱皇帝的說法就是,自個兒會多走幾個村莊,多寫幾份《調查報告》,等什麼時候走的差不多了,看的差不多了,就把之前的所見所聞都整理出來,寫一份完整版的《調查報告》。
楊少峰看著手裡的信,嘖了一聲說道:“殿下看出來什麼冇有?”
黑芝麻湯圓嗯了一聲,說道:“蒙古人也好,漢人也罷,官紳老爺們總是互相抱團,底層的百姓都隻能艱難度日,無關乎漢、蒙之間,而在於階層之間。”
“由此可證,姐夫之前說的那句“皇帝跟百姓的利益一致,官紳、商賈們的利益一致”是十分有道理的。”
說到這兒,黑芝麻湯圓又指了指楊少峰手中的書信,說道:“現在的問題是,我爹在信裡說,做工賺的多,農耕賺的少,長此以往,很容易出現新的地主老爺。”
“或許他們不像以前的地主一樣擁有大量的田產。”
“但是他們手裡的錢更多,也就意味著能有更多的存糧,能買更多的書籍,能享受到更好的衣食,對於乾旱水澇之類的天災也有更強的抵抗能力。”
“換句話說就是,他們比那些隻從事農耕的百姓擁有更多的機會,子孫後代也更容易走向仕途。”
“而且這個問題無法避免,甚至都冇有辦法解決。”
楊少峰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這個問題本來就冇辦法解決。”
“像臣之前說皇帝和百姓的利益一致,可是這農耕的百姓想著做工賺錢,賺了錢的百姓又想著做官,做了官的又想著公侯爵位。”
“正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想要賺得更多、享受更多,這些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殿下要做的,就是製定出一套能夠保證階層流通且最低兜底的機製。”
“階層流通,就是讓最底層的百姓也有翻身向上的機會,一如科舉製和現在的諸多學校。”
“這樣兒,就不會輕易出現門閥世家。”
黑芝麻湯圓嗯了一聲,說道:“也不會輕易出現“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儘公卿骨”的黃巢。”
楊少峰點了點頭,又繼續說道:“而最低兜底機製,就是嶽父大人一直在推動的惠民藥局和養濟院、漏澤園,還有常平倉、預備倉、義倉、濟農倉,這些都是兜底機製的一部分。”
黑芝麻湯圓再次點了點頭,臉上也難得的露出一副正經思考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