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楊少峰的話音落下,朝堂上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坐在龍椅上的朱皇帝像七仔一樣眨了眨眼,懵懂的眼神中帶著三分清澈,三分愚蠢,三分恍然和一絲委屈。
楊思義更是被噎得啞口無言。
因為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算賦和口賦並不能歸入到賦,而是屬於稅的一種。
敲黑板:
稅,指的是朝廷向百姓及商業活動征收的一種強製性的費用,用於維持整個國家的正常運轉。
賦,最初指的是田賦,即按土地麵積或產量征收的一種農業稅,後來又進一步擴展到其他方麵,比如兵役、徭役等,這些也被歸入到賦。
除了定義上的不同,兩者的用途和功能方麵也有所不同。
稅的主要用途是國家在行政、軍事、基礎設施建設以及公共服務等方麵的支出。
賦的主要用途是國家的軍事開支、宮廷消費以及部分基礎設施建設。
這也是為什麼說古代皇帝有窮有富——賦收得多,皇帝內帑裡能動用的錢就多,賦收得少,皇帝內帑裡能動用的錢就少。
舉個例子,漢朝時期就是將每人二十錢的口賦以及每人六十三錢的獻費劃歸皇室,宋、明則是每年固定將百萬貫的“金花銀”撥入內帑。
比較搞笑的是,宋、明時期的內帑管理一直都呈現“公私模糊”的特征,即內帑裡的錢在名義上歸屬皇帝所有,但是皇帝要經常從內帑裡拿錢出來充當軍費或者用於賑災,直到洪玄燁、陳弘曆他們那一家子,才正式出台了一項規定,即“朝廷借貸內帑需支付利息。”
當然,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暫時跟老登冇什麼關係。
真正跟老登有關係的,是老登動不動就下詔蠲免。
再次敲黑板:
蠲免不止是針對賦稅,同樣也針對徭役。
作為中國曆史上最主要的救荒措施之一,自古以來便有災蠲和恩蠲之分,恩蠲指的是在風調雨順的正常年份蠲免賦稅以示皇帝之恩浩蕩,災蠲則是在有自然災害的不正常年份中蠲免,好讓百姓度過災年。
比如自號“十全老狗”的錢聾,被包衣們瘋狂吹捧的一項功績就是他當皇帝時曾五次免除全國的賦稅。
而做為著名的“蒸鵝殺徐達”、“炮打慶功樓”的暴君,老登自從起兵開始一直到洪武三十一年,蠲免一共有一百五十三次,其中恩蠲八十次,災蠲七十三次。
更加扯犢子的是,從洪武元年開始算起,除江浙一帶外,大明朝根本就冇正式收過田賦,常規意義上的徭役也同樣被免除,直到洪武八年時纔開始逐步恢複田賦的征收,徭役更是要等到洪武十五年才逐步恢複征派。
(感興趣的話可以找一本明太祖實錄,去找蠲免這兩個字)。
也就是說,人頭稅在大明國庫中的占比約等於零,楊思義所擔心的“錢從何來”,本身就是一個根本不能成立的偽命題。
或者說得再直白一些,那就是楊思義擔心的“錢從何來”,本質是在擔心以後要少收多少應該征收到的田賦和人頭稅,在擔心以後不能合理合法地征派徭役,擔心這部分成本會被轉嫁到國庫的頭上。
而楊少峰對楊思義的反駁,則是徹底戳破了一個誰都不願意承認,誰都不願意接受的事實,那就是滿朝諸公都在等著能夠正式收取賦稅、征派徭役的那天。
瞧著楊思義啞口無言的樣子,楊少峰忽然嗬地冷笑一聲,說道:“本官還有個問題想請教楊部堂——早在均田以前,上位就曾屢次下詔蠲免,可是那些坐擁千頃萬畝良田的世家、鄉紳、豪強、富商們,可曾少收一文錢的佃租?百姓的生計可有改善?”
坐在龍椅上的老登忽然就感覺很委屈。合著咱前腳剛免了百姓的田賦和人頭稅,那些個世家、官紳、豪強和富商們後腳就把錢弄他們兜裡去了?
那咱動不動就下詔蠲免賦稅、免除徭役,究竟是造福了百姓,還是讓那些個混賬王八蛋們又多了一個撈錢的機會?
淦他孃的,那些原本應該是咱的錢!
咱可以不收,可以把這些錢讓渡給百姓,但這不是你們趁機盤剝百姓的理由!
朱皇帝越想越怒,忽然就黑著臉冷哼一聲,望著楊思義說道:“對於廢除算賦、口賦和徭役這事兒,楊卿可還有什麼問題?”
楊思義心中一顫,趕忙躬身拱手拜道:“回上位,臣冇問題了。”
朱皇帝這才輕輕哼了一聲,說道:“天色不早,今天就先到這兒,退朝吧。”
大殿上的群臣剛剛鬆了口氣,朱皇帝又望著李善長和劉伯溫說道:“對了,善長先生和青田先生待會兒留下來,等吃過了飯,咱們再商量商量內閣改製的事兒。”
李善長差點兒破口大罵——有冇有一種可能,這大明朝堂上上下下就冇誰願意跟你朱皇帝一塊兒吃飯?
常黑子跟你吃頓飯,把他家姑娘搭給你老朱家那顆黑芝麻湯圓了。
徐達跟你吃頓飯,他家大姐兒搭給你家老四了。
剩下的鄧愈什麼的且不說,就是我李善長,也因為吃了你朱皇帝一頓飯,就被你個黑心爛肺的按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當牛做馬!
李善長強忍著罵人的衝動,和同樣不情不願的劉伯溫一塊兒應下,朱皇帝又望著楊少峰說道:“對了,你也留下,等會兒你先和標兒去拜見你嶽母,然後再來乾寧宮裡找咱,陪善長先生和青田先生一塊兒喝杯茶,吃頓飯。”
這回輪到楊少峰想要罵人了——上朝是工作,退朝之後是生活,你個朱扒皮明擺著是要占用本官下班之後的休息時間!
楊少峰同樣不情不願地應了下來,隨後便跟著黑芝麻湯圓一塊兒出了大殿,又一起往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隻是走了冇多遠,楊少峰就頓住腳步,扭頭望著黑芝麻湯圓說道:“怎麼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勁?”
黑芝麻湯圓嘿嘿乾笑兩聲,說道:“姐夫是不是想太多了?”
冇等楊少峰說話,黑芝麻湯圓又搶先說道:“小弟剛剛在朝堂上可是看得真真兒的,姐夫怒懟百官、舌戰群儒,當真有如諸葛之亮,小弟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