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廢鐵亦有價,寒夜蘊微光
風雪徹底停了。
暮色沉沉。
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大龍推著那輛不堪重負的「二八大槓」。
車架在三個沾滿油泥舊泵的重壓下。
每一步。
都在凍硬的雪地上。
留下深陷的轍印。
他的背影。
在慘澹的雪光和漸濃的夜色裡。
凝固成一尊移動的、沉默的鐵像。
隻有撥出的白氣。
證明這是個活人。
譚誠追了上來。
腳步踩得積雪嘎吱作響。
「趙師傅!」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有些突兀。
趙大龍沒停。
也沒回頭。
隻是腳步似乎放慢了一絲。
譚誠趕緊加快幾步。
和他並排。
目光落在車後座那三個綑紮結實的「廢鐵」上。
「我——我幫您推吧?」
他試探著問。
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懇切。
趙大龍依舊沉默。
幾秒後。
他鬆開了緊握車把的一隻手。
動作幅度很小。
但意思明確。
譚誠心頭一熱。
立刻伸出凍得通紅的手。
緊緊抓住冰冷的車把。
分擔了大部分重量。
吱呀聲似乎輕了些。
兩人一車。
沉默地行進在通往鎮東頭「大龍修理鋪」的土路上。
寒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譚誠卻覺得心頭那點滾燙的火苗。
燒得更旺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趙大龍。
那張蠟黃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隻有專注前路的眼神。
銳利得能刺破黑暗。
「趙師傅——」
譚誠忍不住開口。
聲音有些發顫。
「今天——真神了!」
「那龍門吊——那麼大個傢夥!」
「真讓您給救活了!」
「那些專家都——」
「廢鐵。」
趙大龍打斷他。
聲音嘶啞平淡。
像一塊石頭砸在冰麵上。
他的目光掃過後座那三個舊泵。
「有用。」
譚誠一愣。
隨即重重地點頭。
「嗯!有用!」
他明白了趙大龍的意思。
那些別人眼裡的破爛。
在趙大龍手裡。
就是寶貝。
能救命的寶貝。
這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他不再說話。
隻是把車把攥得更緊。
推得更穩。
彷彿推著的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修理鋪到了。
低矮的磚房。
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暈。
在寒夜裡像一隻疲憊的眼睛。
趙大龍掏出鑰匙。
開啟那把沉重的老式掛鎖。
「嘎吱——」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
撲麵而來的是熟悉的混合氣味。
濃烈的煤油。
陳年的機油。
金屬的鏽蝕。
還有一絲新液壓油的清香。
這是譚誠聞過最好聞的味道。
趙大龍解開麻繩。
和譚誠一起。
將三個沉重的舊泵。
一個一個搬進鋪子角落。
那裡已經堆了不少「廢鐵」。
形狀各異。
鏽跡斑斑。
但在趙大龍眼中。
它們似乎各有其位。
譚誠放下最後一個泵。
搓了搓凍僵的手。
哈著白氣。
看著趙大龍。
等著吩咐。
趙大龍沒看他。
徑直走到煤油桶邊。
拿起一個破搪瓷盆。
「嘩啦一—」
倒了大半盆煤油。
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他走到那個最先拆解過的舊泵零件前。
那些浸泡在煤油裡的柱塞、閥塊。
在昏黃的燈光下。
泛著幽暗的光。
趙大龍拿起銅絲刷。
蹲下身。
又開始一絲不苟地刷洗。
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龍門吊修復。
隻是尋常小事。
譚誠立刻會意。
不用吩咐。
也找了個空盆。
倒了煤油。
抓起一個沾滿厚厚油泥的閥塊。
拿起刷子。
學著趙大龍的樣子。
用力刷洗起來。
冰冷的煤油浸透指尖。
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濃重的油腥味嗆得人頭暈。
譚誠咬緊牙關。
一下。
又一下。
刷著那些複雜的溝槽孔洞。
專注得忘記了寒冷和不適。
小店裡。
隻剩下「沙沙」的刷洗聲。
單調。
卻蘊含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不知過了多久。
「叮鈴鈴—
—」
角落那台蒙灰的黑色轉盤電話。
再次急促地響起。
刺破了夜的寂靜。
趙大龍放下刷子。
在棉紗上擦了擦手。
走過去。
拿起聽筒。
「餵。」
聲音依舊低沉。
聽不出情緒。
「餵?大龍哥?是——是我!鎮東磚廠的老劉!」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
帶著哭腔。
「出事了!我那台運土方的老解放!趴窩在回鎮的路上了!」
「就在鎮西頭老槐樹那個大坡底下!」
「水箱開鍋!煙囪冒白煙!還——還漏油!」
「一車磚坯等著卸呢!明早窯爐等著用!」
「這要是誤了火候——一窯磚全得廢啊!」
老劉是附近小磚廠的老闆。
以前趙大龍在機械廠時。
幫他修過幾次拖拉機。
算半個熟人。
趙大龍眉頭都沒動一下。
「什麼症狀?」
「就——就爬坡時突然沒勁!」
「吭哧吭哧響!」
「然後水溫表蹭蹭往上竄!」
「白煙呼呼冒!」
「地上還漏了一灘油!」
「我——我也不敢動了!」
「大龍哥!救命啊!這大冷天的——」
「等著。」
趙大龍沒多說。
掛了電話。
他走回帆布旁。
目光掃過地上幾個臉盆裡的零件。
又看了看角落裡堆著的一堆「廢鐵」。
那裡有幾個拆下來的舊水箱蓋。
幾個不同型號的墊片包。
還有半截鏽跡斑斑但內壁尚好的排氣管。
他快速抓起一個看起來成色稍好的老式水箱蓋。
塞進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又從那堆墊片包裡。
揀出幾個石棉材質的厚墊片。
揣進兜。
最後。
拿起一把大號活動扳手。
一把螺絲刀。
還有那捲用了一半的生料帶。
「帶上手電筒。」
他對還在埋頭刷閥塊的譚誠說。
聲音不高。
卻像命令。
譚誠一個激靈跳起來。
「哎!」
他立刻在牆角找到那把裹著膠布的老式鐵皮手電筒。
用力按了兩下開關。
昏黃的光柱勉強刺破店內的昏暗。
「走。」
趙大龍背起工具包。
推起那輛剛剛卸下重負的「二八大槓」。
譚誠趕緊跟上。
鎖好鋪門。
兩人再次融入1996年冬夜刺骨的寒風裡。
朝著鎮西頭老槐樹的方向騎去。
老槐樹下。
坡底。
一輛破舊的解放CA141卡車。
像頭累癱的老牛。
歪斜地停在路邊。
車頭蓋掀開著。
蒸騰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
帶著一股刺鼻的防凍液味道。
車旁。
一個穿著臃腫軍大衣、跺著腳搓手的身影。
正是磚廠老闆老劉。
看到趙大龍和譚誠騎車的身影。
老劉像見了救星。
「大龍哥!可算來了!」
他指著車頭。
「你看!還在冒煙!」
趙大龍停好車。
支好腳撐。
沒理會老劉的絮叨。
徑直走到車頭。
昏黃的手電光照進引擎艙。
他先看水箱。
果然。
水箱蓋開著。
裡麵的冷卻液劇烈翻滾。
熱氣騰騰。
再看地麵。
一灘暗紅色的液體。
在車底油汙的雪地上格外顯眼。
趙大龍蹲下身。
用手指蘸了一點。
湊近聞了聞。
又撚了撚。
「機油。」
聲音平靜。
「啊?漏機油?」老劉慌了,「不是水箱漏了?」
趙大龍沒回答。
示意譚誠:」照這裡。」
手電光柱指向發動機缸體和油底殼結合部。
趙大龍拿起大號螺絲刀。
仔細地刮開厚厚的油泥。
一處不規則的裂縫。
在缸體側壁靠近油道的位置。
顯露出來。
暗紅色的機油。
正從裂縫裡緩慢但持續地滲出。
滴落在雪地上。
「缸體裂了。」
趙大龍的聲音。
在寂靜的寒夜裡。
像一塊冰砸在地上。
「啥?!」
老劉眼前一黑。
差點癱倒。
「缸——缸體裂了?!」
「完了完了完了!」
「這——這得換缸體啊!」
「這老車——上哪找去?!」
「修不起!根本修不起!」
他絕望地抱著頭。
1996年。
一台老解放的發動機缸體。
對一個小磚廠老闆來說。
無異於天文數字。
譚誠的心也沉了下去。
缸體裂紋——
這幾乎是發動機的死刑判決。
他看著趙大龍。
趙大龍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用手電仔細照著那道裂縫。
長度大約三四厘米。
位置在缸體側麵。
並非主受力區域。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
沿著裂縫邊緣仔細摸索。
感受著它的深度。
然後。
他站起身。
走到自行車旁。
開啟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從最底下。
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一層層開啟。
裡麵是幾根比火柴棍略粗的金屬棒。
顏色暗沉。
頂端磨得尖尖的。
「鑄鐵焊條?」
譚誠認了出來。
以前在機械廠見過老師傅用過。
專門焊補鑄鐵件裂痕的。
趙大龍點點頭。
又拿出一個小鐵盒。
裡麵是灰黑色的粉末。
「鑄鐵焊粉。」
他簡單解釋了一句。
接著。
他示意譚誠:「手電照穩。」
然後。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汽油噴燈。
「哢嚓哢嚓——」
打火石擦出火花。
點燃了噴燈。
幽藍的火焰噴吐出來。
發出呼呼的聲響。
在寒冷的冬夜裡。
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
趙大龍先用一把舊鋼絲刷。
蘸著煤油。
仔細地刷洗裂紋周圍的油汙和鏽跡。
直到露出灰白的鑄鐵本色。
然後。
他用噴燈。
小心翼翼地烘烤著裂紋區域。
動作極其沉穩。
火焰的距離控製得恰到好處。
既不能過熱導致裂紋擴大。
又要保證足夠的溫度便於焊補。
昏黃的手電光下。
趙大龍的臉被噴燈的藍焰映照著。
忽明忽暗。
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汗水。
順著他蠟黃的鬢角。
無聲地滑落。
譚誠屏住呼吸。
手電筒的光柱穩穩地釘在那道裂縫上。
眼睛一眨不眨。
老劉也忘了寒冷和絕望。
呆呆地看著。
大氣不敢出。
烘烤了十幾分鐘。
趙大龍放下噴燈。
拿起一根鑄鐵焊條。
在焊粉盒裡滾了滾。
蘸滿焊粉。
然後。
他將焊條尖端湊近噴燈火焰。
燒熔。
形成一個小小的熔池。
接著。
迅速而準確地將熔融的焊料。
點在那道被烘烤得微微發紅的裂縫起始處!
「滋一」
一聲輕微的灼燒聲。
伴隨著一縷青煙升起。
熔融的鑄鐵焊料。
像有生命一般。
滲入了那道該死的裂縫!
趙大龍的手。
穩得如同焊在鐵砧上的鋼釺。
手腕以極小的幅度。
均勻地移動。
將熔融的焊料。
一點一點。
沿著裂縫的走向。
精準地填補進去。
每一滴焊料的落下。
都伴隨著輕微的「滋」聲。
和升騰的青煙。
在寂靜的寒夜裡。
這聲音單調卻充滿力量。
裂縫。
被那暗紅色的熔融金屬。
一絲絲地縫合。
覆蓋。
填平。
時間一點點流逝。
寒風似乎都減弱了。
隻剩下噴燈的呼呼聲。
焊料熔融的滋滋聲。
和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
當最後一滴焊料。
覆蓋住裂縫的末端。
趙大龍移開了焊條。
熄滅了噴燈。
一股濃烈的金屬灼燒氣味瀰漫開來。
那道猙獰的裂縫。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條暗紅色的。
微微隆起的。
嶄新的焊縫!
在昏黃的手電光下。
像一道癒合的傷疤。
趙大龍沒有停。
他拿起那塊從修理鋪帶來的舊水箱蓋。
一個老式的、帶壓力閥的鑄鐵蓋子。
他仔細檢查了一下蓋子邊緣的密封膠圈。
已經老化發硬。
他從工具包裡。
掏出那幾個石棉厚墊片。
挑了一個大小合適的。
又拿出那捲生料帶。
在墊片兩麵。
仔細地纏繞了幾圈。
然後。
將這個自製的、加厚密封元件。
穩穩地安裝在水箱口。
用力擰緊。
「加冷水。」
趙大龍對老劉說。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老劉如夢初醒。
「哎!哎!」
他趕緊從駕駛室拎出半桶備用的冷水。
小心地倒進水箱。
直到加滿。
趙大龍示意譚誠:「啟動。」
譚誠拉開車門。
坐進駕駛室。
深吸一口氣。
擰動鑰匙。
「嗡——突突突」
老解放的引擎。
發出一陣沉悶的喘息。
然後。
頑強地。
有力地。
運轉起來!
怠速平穩!
趙大龍緊緊盯著新焊的缸體位置。
沒有機油滲出!
他又看向水箱。
那個自製密封的蓋子邊緣。
乾爽!
沒有一絲水汽!
水溫表指標。
穩定地停留在中間位置。
不再瘋狂上竄!
成功了!
「神了!真神了!」
老劉激動得語無倫次。
圍著車頭轉圈。
「大龍哥!你真是活神仙啊!」
「這——這都能焊上!」
「還——還滴水不漏!」
趙大龍用棉紗擦了擦手。
收拾工具。
「舊缸體。」
「有隱患。」
「拉輕活。」
「別超載。」
「勤檢查。」
他言簡意賅地囑咐。
「哎!記住了!記住了!一定一定!」老劉點頭如搗蒜。
「工錢——工錢多少?您說!」
趙大龍指了指地上那半截他從廢鐵堆裡帶來的舊排氣管。
鏽跡斑斑。
但內壁看起來還算完整。
「這個。」
「抵了。」
老劉一愣。
看著那截破管子。
「這——這破管子?值啥錢?」
「抵了工錢?」
「那不行!那不行!您幫這麼大忙!」
趙大龍把舊排氣管拎起來。
掂了掂。
「有用。」
不再多說。
把排氣管捆在自行車後座。
對譚誠說:「回。」
騎上車。
消失在鎮西頭老槐樹下的黑暗中。
譚誠趕緊騎上自己的破自行車跟上。
回頭看了一眼。
老劉還站在他的卡車旁。
搓著手。
對著他們遠去的方向。
不停地鞠躬。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
打在臉上。
譚誠卻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他看著前麵趙大龍沉默的背影。
看著他自行車後座上。
那捆著的一截舊排氣管。
三個舊泵換回了龍門吊新生和一車廢鐵。
一包焊條一截舊管修好了裂缸的卡車。
別人眼裡的破爛。
在他手裡。
都成了閃光的金子。
這。
就是趙大龍。
大龍修理鋪的趙師傅。
不聲不響。
卻能讓廢鐵煥發新命的趙大龍。
1996年寒冬的深夜。
小鎮的街道空曠無人。
隻有兩輛破舊自行車的車輪。
碾過凍土。
發出單調的嘎吱聲。
譚誠知道。
今夜學到的東西。
比過去幾年加起來的都多。
不是言語。
而是沉默的行動。
是那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
他用力蹬著車。
緊跟著前麵那個移動的「鐵塔」。
彷彿追逐著一盞。
在寒夜裡。
沉默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