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七日 · 日常------------------------------------------。清晨六點四十三。。和上週六一樣，節奏均勻，力度精準，剛好卡在“睡不著”和“發火”之間的臨界線上。她閉著眼伸手去抓，握住一團毛茸茸的溫熱。狐狸的尾巴在她掌心裡僵了一瞬，然後放棄掙紮，任由她握著。尾尖輕輕掃過她的手腕內側，像一枚柔軟的、溫熱的印章。“再躺五分鐘。”她說。狐狸冇有抽回尾巴。它安靜地蹲在枕頭邊，讓她握著那截銀白的尾尖，像握著某種不必言說的約定。，尾巴從她掌心裡抽出來，換了一隻前爪，輕輕按在她鼻尖上。肉墊微涼，帶著清晨露水的氣息。。金瞳正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把你扔掉。”。理直氣壯的那種。，狐狸從枕頭邊跳下去，邁著矜持的步伐走向廚房。走了兩步，回頭看她一眼。那個眼神她很熟悉——是“快點，本君餓了”的眼神，但又有哪裡不一樣。她想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它在確認她有冇有跟上來。。狐狸已經蹲在灶台邊，尾巴卷著她新買的陶瓷寵物碗——粉色的，碗壁上印著一隻卡通狐狸，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它把碗放在地上，用鼻尖往她方向推了推。然後蹲在碗旁邊，金瞳望著她，耳朵豎得筆直。姿態端正得像在參加某種莊嚴的儀式。“你昨天吃剩的桂花糕還在冰箱裡。”。冇有動。“狗糧在櫃子裡。”。依然冇有動。。“你想吃什麼。”，走到冰箱前，用鼻尖碰了碰冰箱門。然後回頭看她。蘇槿開啟冰箱。狐狸的鼻尖精準地點在裝桂花糕的保鮮盒上。蘇槿把保鮮盒拿出來。狐狸的尾巴搖了一下。她把桂花糕放進蒸鍋熱了熱，裝在它的小碟子裡。狐狸低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把那個味道一層一層地記住。蘇槿靠在灶台邊，喝著咖啡看它。晨光從廚房的小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它銀白的絨毛上。那些絨毛在光線裡泛著極淡的虹彩——不是純白，是很多層顏色疊在一起的白，像雪在陽光下會有的那種。
“你的毛，”蘇槿說，“在發光。”
狐狸抬起頭，嘴角沾著一小粒桂花。它舔了舔嘴，把那粒桂花捲進嘴裡。然後低頭繼續吃。蘇槿看著它。忽然想起那晚雷雨中，它的九條尾巴在月光下鋪開的樣子。像一把殘破的銀扇。那些褪色的尾尖，在雨夜裡灰得像深秋的枯草。現在那些尾巴藏在哪裡呢。她低頭看狐狸身後那一條正悠閒地掃來掃去的銀尾。看不出來。但它一定在。和那些她看不見的傷一樣，被好好地藏在蓬鬆的絨毛底下。
“今天我要上班。”蘇槿說。
狐狸的尾巴停了。
“晚上回來。”
狐狸的耳朵慢慢垂下來。它低頭把碟子裡最後一點桂花糕渣舔乾淨，然後站起來，走出廚房。蘇槿聽見爪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往玄關方向去了。
她洗好碟子，換了衣服，拎著包走到玄關。狐狸正蹲在鞋櫃上。它麵前擺著她的通勤包——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衣帽架上拖下來的。包被開啟了，裡麵多了一樣東西。一小截銀白的尾毛，被細心地纏成一個小小的環，套在她鑰匙扣的環上。蘇槿拿起鑰匙。那截尾毛編成的小環在她指間輕輕晃動，銀白的，柔軟的，帶著雪鬆的清冽味道。
狐狸蹲在鞋櫃上，金瞳望著她，尾巴垂在櫃門邊緣，一動不動。姿態很安靜。但耳朵朝前豎著，像在等什麼。
蘇槿把鑰匙放進包裡。冇有把那截尾毛取下來。
“晚上想吃什麼。”
狐狸的耳朵“唰”地豎起來。尾巴在櫃門邊緣搖了搖。
“桂花糕冇有了。換一個。”
狐狸歪了歪頭。然後它從鞋櫃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小腿。蘇槿低頭。它碰的是她小腿外側——那塊因為久坐而經常酸脹的肌肉。然後它抬起頭，金瞳望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這裡會酸。”
狐狸冇有回答。它隻是走回鞋櫃邊，跳上去，重新蹲好。尾巴垂下來，輕輕掃了掃櫃門。那個姿態像是在說：該走了。再不走要遲到了。蘇槿看著它。它知道她小腿會酸。知道她喜歡吃煎得邊緣微焦的蛋白。知道她桂花糕的配方——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那個配方從哪來。它知道很多她冇告訴過任何人的事。像一個在她生命裡住過很久的人。
“我走了。”她說。
狐狸的尾巴搖了搖。
蘇槿關上門。走到電梯口時，她低頭從包裡拿手機，手指碰到鑰匙扣上那截柔軟的尾毛。她把它握在掌心裡。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很暖。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冇有回頭。但她知道，十八樓的那扇門後麵，有一隻狐狸正蹲在鞋櫃上，耳朵朝著門的方向，等她回來。
週二。
蘇槿加班到晚上九點。走出地鐵站時，城市已經亮滿了燈。她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燈亮著。窗簾後麵，有一小團銀白色的影子，正蹲在窗台上。和上週五一樣。和很多個她還冇注意過的夜晚一樣。
電梯上到十八樓。門開啟，玄關的燈亮著。狐狸正蹲在鞋櫃上，姿態端正，尾巴規規矩矩地卷在爪子旁邊。金瞳望著她，眼神無辜得彷彿它一直坐在那裡從未離開。
蘇槿換了鞋，把包放下。狐狸從鞋櫃上跳下來，跟在她腳邊往客廳走。走了兩步，蘇槿停下來。狐狸也停下來。她低頭看地板。從玄關到客廳的走道上，整齊地排列著幾樣東西：左邊一隻她前天找不到的襪子。右邊一支她以為丟在公司簽字筆。正中間，她的速寫本，翻開到某一頁。蘇槿蹲下來。那一頁上，是她上週隨手畫的一張草圖——工作用的介麵設計，畫到一半就扔下了。
現在那張圖被完成了。不是用鉛筆。是用某種銀白色的顏料，筆觸細密，像絨毛一根一根貼上去的。那些她畫到一半就放棄的線條，被仔仔細細地補全了。她畫歪的地方，被修正了。她空著冇畫的細節，被填上了。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小字。不是鉛筆，是某種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筆畫很細，歪歪扭扭，像是不太會寫字的爪子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