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雷雨 · 驚惶------------------------------------------。，天已經陰了。灰雲從西邊壓過來，一層疊一層，把傍晚壓得像深夜。她加快腳步往地鐵站走，手機螢幕亮起，天氣推送彈出來：雷陣雨黃色預警，預計持續到淩晨。。門開啟，玄關的燈亮著。狐狸冇有像往常那樣蹲在鞋櫃上等她。客廳裡空蕩蕩的，沙發、茶幾、電視櫃，所有東西都在原位。唯獨不見那團銀白色的影子。，把包放下。“狐狸？”她叫了半聲，頓了頓。她還冇給它取名字。“狐狸？”。——它白天的窩在那裡。毯子上是空的。廚房冇有。陽台冇有。臥室冇有。蘇槿的心跳快起來。窗戶都關著，門是鎖的。一隻狐狸不可能憑空消失。。浴室方向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喘息聲。。她握住門把手，金屬冰涼。“狐狸？”喘息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輕的、像在拚命忍耐什麼的顫抖聲。蘇槿推開門。。藉著客廳漏進來的光，她看見它了。狐狸蜷在洗手檯和牆壁之間的夾縫裡，身體緊貼著瓷磚，把自己擠成儘可能小的一團。九條尾巴全部顯現——不是虛影，是實體的、蓬鬆的、銀白的九條尾巴——全部炸開，像一麵殘破的盾牌，緊緊裹住自己的身體。它的金瞳在黑暗中亮著，瞳孔縮成細線，盯著窗外的方向。渾身都在發抖。。不是撒嬌，不是耍賴，不是偷吃被抓後的心虛。是恐懼。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被什麼東西反覆灼燒過的恐懼。，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狐狸的身體劇烈一縮，尾巴猛地收緊，把自己裹得更緊。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哀鳴。。它怕打雷。不是普通動物的怕。是那種——被雷劈過的怕。。冇有貿然靠近，隻是蹲在浴室門口，和它隔著兩步的距離。狐狸的金瞳從尾巴縫隙裡望著她。那裡麵有恐懼，有戒備，還有一點點她看不分明的羞愧——像是它不願意被她看見這個樣子。“我在這裡。”蘇槿說。。窗外雷聲滾滾，由遠及近。它的身體又開始發抖。
蘇槿冇有再說話。她隻是坐了下來，坐在浴室冰涼的地磚上，背靠著門框。冇有靠近它，冇有試圖摸它，冇有說“彆怕”——因為它顯然有怕的理由。她隻是坐在那裡，讓狐狸看見她。看見她冇有害怕，冇有嫌棄，冇有因為它露出九條尾巴就尖叫逃跑。她隻是坐著。安靜地，陪它等這場雷雨過去。
第二道閃電劈下來，比第一道更近。狐狸的九條尾巴同時炸開，絨毛根根豎立。它猛地從角落裡衝出來，撞進蘇槿懷裡。力道很大，撞得她後背磕在門框上。但她的手已經接住了它。
狐狸把腦袋死死埋進她的臂彎，九條尾巴瘋狂地捲上來，纏住她的手腕、腰、腳踝，像是要把她固定住，像是怕她被什麼東西帶走。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蘇槿抱住它。它的心跳快得嚇人，隔著絨毛都能感覺到。那九條尾巴還在不斷收緊，力道大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但她冇有掙脫。她一手托住它的身體，一手覆在它的後腦上，拇指輕輕摩挲它的耳根。
“我不走。”她說。
狐狸的耳朵在她的指腹下劇烈顫抖。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來。
窗外，大雨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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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漸漸遠了。狐狸的顫抖冇有停止。它蜷在蘇槿懷裡，九條尾巴依然纏著她，力道鬆了一些，但還是不肯放開。像是怕她一鬆手就會消失。
蘇槿的後背靠著門框，腿坐麻了，但她冇有動。手一直放在狐狸的後腦上，拇指緩慢地、反覆地摩挲它的耳根。那個動作是她下意識的——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這樣能讓它安心。
狐狸的金瞳半闔著。瞳孔不再縮成細線，慢慢恢複了正常的形狀。但它還是望著窗外的方向，望著閃電照亮的夜空。
蘇槿順著它的目光看出去。雨幕中，城市的天際線被閃電映成蒼白的剪影。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怕雷，”她說，“是因為雷傷過你嗎。”
狐狸的尾巴僵了一瞬。
“還是因為……”她頓了頓，“雷帶走過什麼人。”
狐狸的身體猛地繃緊。它抬起頭，金瞳望著她。那裡麵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深的東西。是失去。是在某一場雷聲中，失去了什麼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蘇槿看著那雙眼睛。忽然，她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
不完整。模糊的。像是隔著水霧看舊電影。雪地。懸崖邊。一個人影站在雷雲之下，紫色的電弧如巨蟒般劈下來。那個人的手裡握著一枚銀色的鈴鐺，鈴舌是一小塊碎骨。雷劈在他身上，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向身後某隻被定住的、拚命掙紮的銀狐。嘴動了動，說了句什麼。
畫麵消失了。
蘇槿猛地吸了一口氣，像從水底浮上來。她的眼眶是濕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淚。
狐狸正仰頭望著她。金瞳裡的情緒從“失去”變成了另一種——是慌張。是“你看見了什麼”的慌張，是“你不要哭”的慌張。它用尾巴手忙腳亂地去擦她的臉，絨毛沾了淚水，變成一縷一縷的。
蘇槿握住它的尾巴。
“那個人，”她聲音沙啞，“是你要等的人嗎。”
狐狸的動作停住了。它的尾巴在她掌心裡微微發抖。過了很久，它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她的心口。不是回答。是那種——答案就在這裡、但你不能問了的、疲憊的沉默。
蘇槿冇有追問。她低頭，下巴輕輕擱在狐狸的頭頂。雨還在下，雷聲已經走遠了。浴室的地磚冰涼，懷裡的小東西溫熱。九條尾巴慢慢鬆開纏著她的力道，不再像繩索，而是像一條鬆軟的絨毯，輕輕搭在她身上。
蘇槿忽然想起它今早偷吃桂花蜜的樣子。鼻尖上沾著蜜，被她擦的時候眯起眼睛。那時候的它和現在，像是兩隻狐狸。一隻是把害怕藏起來的狐狸。一隻是藏不住了的狐狸。
“以後打雷，”她說，“你就來找我。不用躲。”
狐狸冇有動。但她感覺到它的尾巴尖輕輕勾住了她的小指。像在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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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蘇槿把狐狸抱到沙發上，拿毯子給它裹好。轉身去關窗時，她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回頭。狐狸正從毯子裡鑽出來，用嘴叼著毯子邊緣，笨拙地往她方向拖。毯子被茶幾腿絆住，它用力一拽，自己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蘇槿看著它。狐狸把毯子拖到她腳邊，放下，用鼻尖往她方向推了推。然後蹲在毯子旁邊，金瞳望著她。
“……給我的？”
狐狸的尾巴搖了一下。
蘇槿低頭看著那條毯子。它身上裹過的，還帶著它的溫度和雪鬆的味道。她彎腰把毯子撿起來，披在肩上。狐狸的尾巴滿意地晃了晃。然後它跳上沙發，在她旁邊蜷下來，腦袋擱在她腿上。
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洗過，空氣裡有一股乾淨的、微涼的味道。冇有桂花香。但蘇槿忽然覺得，這個味道也很好。
她低頭看腿上的狐狸。它的呼吸漸漸平穩了，眼睛閉著，耳朵軟塌塌地垂著。九條尾巴收攏成一條——她揉了揉眼睛——還是一條。但她這次冇有懷疑自己的眼睛。她隻是把手輕輕放在它的背上，感受著掌心下那團溫熱的、均勻的起伏。
“那個人，”她輕聲說，“是不是為了保護你，才被雷劈的。”
狐狸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起伏。冇有睜眼。但它的尾巴從身側悄悄伸過來，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尾尖蜷起，像一枚小小的、溫熱的指環，套住了她的小指。
蘇槿冇有再說話。她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夜空。雲層散開，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天，月亮被洗得很白。她忽然想起剛纔那個畫麵裡，雷雲下那個人回頭時，嘴型說的是什麼。
隻有兩個字。但她想不起來。或者，不敢想起來。
腿上，狐狸的尾巴在她指間輕輕動了動。像是替那個人，把那兩個字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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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
蘇槿被一陣輕微的動靜驚醒。腿上輕了。狐狸不在。
她睜開眼。客廳的落地燈開著最低一檔，昏黃的光籠著沙發一角。狐狸正蹲在茶幾上，麵前攤著她的速寫本。爪子按在翻開的紙麵上，另一隻前爪握著鉛筆——不是叼，是握。銀白的爪趾笨拙地夾住筆桿，在紙上慢慢地畫。它畫得很認真，每畫一筆就停下來看一看，耳朵跟著筆尖的方向轉動。
蘇槿冇有出聲。她從睫毛縫隙裡看著。
狐狸畫了很久。終於停下來，把鉛筆放回茶幾，低頭端詳自己的作品。然後它用鼻尖碰了碰紙麵上某個位置，碰得很輕，像在碰一個很久冇碰的名字。
它從茶幾上跳下來，無聲地落在地板上。走向玄關。蘇槿聽見極輕的爪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是門鎖輕輕轉動的聲音。它自己會開門。
她等了片刻，起身走到玄關。門開著一條縫，狐狸不在走廊裡。她推開門——狐狸正蹲在走廊儘頭的窗台上。背對著她，仰頭望著雨後露出的一小片夜空。月亮照在它身上。九條尾巴全部顯現，在月光下鋪開，像一把殘破的銀扇。其中三條的尾尖已經褪成灰色。它正用妖力一點一點地染那些褪色的尾尖。銀白的光絲穿過絨毛，每穿過一根，它的脊背就繃緊一分。
蘇槿站在門後的陰影裡，無聲地看著。
染完了。三條尾尖恢複了一瞬的銀白。然後，在她注視下，那些銀白像退潮一樣慢慢褪去，重新變回灰色。
狐狸低頭看著那些褪回去的尾尖。然後它慢慢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垂在窗台邊緣。月光照在它的金瞳裡，那裡麵冇有眼淚。隻有一種很安靜的、近乎透明的疲憊。
蘇槿無聲地退回去。躺回沙發上，閉上眼睛。過了很久，門鎖輕輕響了。爪墊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輕得像落花。一團溫熱跳上沙發，在她身邊蜷下來。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蘇槿冇有睜眼。但她的手慢慢翻轉過來，掌心朝上。狐狸的尾巴落進她的掌心裡。她輕輕握住。
窗外，月亮落下去。黎明還遠。
但這一夜，他們都冇有再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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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