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屋內隻點了一盞微弱油燈。
連日來又是被上門逼害、又是與侯府周旋,雲景月身子終究有些沉,早早便靠在榻上歇息。
墨臨淵見她乏了,也不敢吵鬧,隻乖乖坐在榻邊,時不時替她攏一攏被角,一副溫順模樣。
雲景月看著他笨拙卻細心的樣子,心頭微動,隨口道:
“你也歇會兒吧,不用一直守著。”
墨臨淵搖搖頭,嘿嘿一笑,往她身邊挪了挪,像是要貼身守著才安心。
這一動,他衣襟微開,脖頸下方露出一截係著紅繩的物件。
雲景月原本並未在意,可餘光一瞥,卻瞥見那物件一角,質地瑩潤,色澤通透,絕非尋常市井之物。
她微微蹙眉,伸手輕輕一扯。
墨臨淵下意識僵了一下,卻沒躲開。
一塊巴掌大的玉佩,被她輕輕 pull 了出來。
玉佩通體潔白,質地細膩如脂,正麵刻著古樸雲紋,背麵則是一個氣勢凜然的**“淵”字,邊緣還雕著隻有皇室宗親才能用的五爪龍紋暗記**。
雕工精湛,玉質上乘,樣式規製,分明是皇家才能擁有的信物。
雲景月指尖一頓,心頭猛地一震。
這絕非普通人家能有的玉佩,更不是一個流落街頭的癡傻乞丐能佩戴的東西。
“這是……”她抬眼看向墨臨淵,聲音微沉。
墨臨淵慌忙把玉佩往懷裏塞,眼神閃爍,又變回那副呆呆傻傻的樣子,含糊道:
“玩……玩的……”
可他慌亂的神情,反而更加欲蓋彌彰。
雲景月沒有再追問,隻默默收回手,心中驚濤駭浪。
淵字……
皇室龍紋……
身手絕頂,心智深沉……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心底緩緩浮現。
眼前這個男人,恐怕根本不是什麽乞丐,而是……
某位深藏不露的皇室宗親。
而他的裝傻、他的出現、那場大婚陰謀……
一切,瞬間串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楚君逸被當眾撕毀婚約、又被墨臨淵那一身凶戾震懾,顏麵盡失,心中恨意難平。
他表麵偃旗息鼓,暗地裏卻咽不下這口氣,買通了附近地痞,故意在雲景月居住的小院四周搗亂——
夜半砸瓦、白日丟穢物、散播更難聽的謠言,想逼得她無法安生,主動低頭求饒。
一連幾日,小院周遭都不得清淨。
墨臨淵每夜都攥著拳頭,氣得眼神發狠,想衝出去打人,都被雲景月輕輕按住。
“不必跟他們動手,髒了手。”
她眼底冷光微閃,這點小伎倆,還奈何不了她。
當夜,楚君逸又暗中派人,將一筐汙穢之物倒在院門口,還留下汙言穢語,想徹底惡心雲景月。
可他不知道,自己派去的人剛一靠近院牆,就被墨臨淵的暗衛悄無聲息製住。
雲景月取了幾味不起眼的藥粉,讓人混在那堆穢物旁,又故意留了一道縫隙,讓人能順利“逃走”。
那幾個地痞回去後,立刻去找楚君逸領賞。
楚君逸正得意洋洋,等著看雲景月狼狽不堪的模樣,誰知那幾個地痞剛靠近,他忽然覺得渾身奇癢難忍,像是有無數蟲子在皮肉裏鑽。
不僅是他,連一旁的雲清柔也中招了。
兩人抓得渾身紅痕,越抓越癢,痛癢鑽心,坐立難安,模樣狼狽至極。
請來的大夫全都束手無策,隻說是沾染了穢氣與怪毒。
楚君逸又癢又怒,卻根本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隻能發瘋似的抓撓,在人前醜態百出。
他哪裏知道,這是雲景月特意配的癢毒粉,不傷人命,卻能讓人癢上整整一天,專懲這種背後使陰招的小人。
小院之內,墨臨淵乖乖給雲景月剝著野果,一臉討好。
雲景月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動靜,淡淡一笑。
楚君逸,這隻是一點利息。
你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慢慢討回。
楚君逸灰頭土臉離去沒多久,院門外便又響起一陣儀仗喧嘩。
明黃色的裙擺掃過門檻,珠翠環繞間,一道嬌縱高傲的身影帶著一眾宮女侍衛,浩浩蕩蕩闖了進來。
正是大胤最受寵的公主——南宮婉婉。
她一進門,便嫌惡地捂住鼻子,目光輕蔑地掃過雲景月,語氣尖酸刻薄:
“雲景月,你可真是丟盡了京城貴女的臉麵。大婚之夜與人苟合,敗壞門風,如今還敢堂而皇之待在這裏,不知羞恥。”
雲景月端坐在椅上,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淡淡抬眸:
“公主殿下不在宮中享福,跑到這偏僻小院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南宮婉婉被她平靜的態度噎了一下,愈發惱怒:
“本宮是替君逸哥哥不值!他才高八鬥,前程似錦,偏偏被你這種不潔之人纏上。識相的,就立刻寫下字句,與楚郎徹底斷絕關係,永世不得糾纏!”
“君逸哥哥?”
雲景月忽然輕笑一聲,笑意冰冷刺骨,
“公主一口一個君逸哥哥,這般親密,不知的,還以為你纔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聽見:
“大婚當日,新郎拋下正妻,陪公主遊宴玩樂,滿城風雨,人盡皆知。論不守規矩、不知廉恥,公主覺得,該論到誰頭上?”
南宮婉婉臉色驟變:“你胡說!是你自己不知廉恥在先!”
“我為何會變成這樣,公主心裏不清楚嗎?”
雲景月步步緊逼,眼神銳利如刀,
“合巹酒裏的迷情散、軟骨散,將我扔給乞丐的歹毒安排,樁樁件件,真與公主無關?”
“你——”南宮婉婉被戳中心事,一時語塞。
雲景月緩緩站起身,輕撫小腹,氣勢驟然攀升:
“我腹中已有骨肉,公主今日上門尋釁,當眾辱罵朝廷命婦,是仗著身份尊貴,便可草菅人命、無視皇法?”
“若是此事傳入宮中,傳入陛下耳中,讓天下人知道,公主設計陷害侯府嫡女,破壞他人婚事,不知陛下,還會不會繼續疼寵你這個懂事乖巧的公主?”
一句話,精準戳中南宮婉婉死穴。
她驕縱任性,卻最怕父皇震怒,更怕落下禍亂朝綱、善妒歹毒的名聲。
周圍宮女侍衛早已嚇得噤若寒蟬,頭也不敢抬。
南宮婉婉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一張嬌俏的臉漲得通紅,又青又白,顏麵盡失。
她指著雲景月,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給本宮等著!”
說完,便在滿室尷尬中,狼狽不堪地帶著人拂袖離去。
院外,一直縮在角落的墨臨淵慢悠悠湊過來,仰著一張髒兮兮的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傻嗬嗬地笑:
“娘子……好厲害。”
雲景月回眸,淡淡揚眉。
想欺負她?
還差得遠。
南宮婉婉氣急敗壞回宮,訊息轉眼就傳回了永寧侯府。
侯府本就因雲景月“敗壞門風”一事顏麵掃地,如今又得罪了最受寵的公主,永寧侯與柳氏當即震怒,立刻派了大管事與一眾仆婦,氣勢洶洶地找上門。
院門被人推開,大管事麵色冰冷,高聲宣讀侯府命令:
“大小姐不守婦道,汙損門楣,惹公主震怒,侯爺與夫人有令——即刻將你送往京郊家廟,帶發修行,終生不得踏出廟門一步!”
身後仆婦紛紛上前,繩索都已備好,隻等動手拿人。
在他們眼裏,雲景月早已是棄子,隨便找個地方一關,這輩子就算徹底毀了。
雲景月坐在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語氣平靜卻帶著刺骨寒意:
“家廟?我憑什麽去?”
大管事厲聲喝道:“你犯下大錯,侯爺這是從輕發落!你若反抗,便是忤逆不孝,按家規可直接打死!”
“不孝?”
雲景月猛地抬眼,氣勢驟然一冷,站起身直視眾人:
“我身為侯府嫡女,大婚之日被人下藥構陷,侯府不查真相、不護親女,反倒急著把我丟去家廟堵眾人之口——這就是你們的規矩?”
她往前一步,聲音清亮,字字擲地有聲:
“我腹中已有身孕,是雲家血脈。你們要送我去家廟,是想逼死我,還是想害死侯府嫡孫?”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永寧侯府逼死嫡女、謀害親孫的名聲,足以讓整個侯府身敗名裂,永世抬不起頭!”
大管事臉色一變:“你、你休要胡言!”
“我是不是胡言,你們心裏清楚。”
雲景月目光掃過眾人,氣場懾人:
“今日我把話放在這裏——家廟,我絕不進。
誰敢上前一步,我便一頭撞死在這院裏,讓全京城都看看,侯府是如何對待嫡親骨肉的!”
她說著,作勢便要往柱上撞去。
仆婦們嚇得慌忙後退,誰也不敢真的逼出人命。
一旁的墨臨淵瞬間繃緊身子,擋在雲景月身前,對著管事仆婦齜牙咧嘴,眼神凶戾,一副誰敢上前就拚命的模樣。
大管事看著油鹽不進、態度強硬的雲景月,又看了看一旁隨時會發瘋動手的傻子,一時進退兩難,根本不敢強逼。
僵持片刻,他隻能咬牙恨恨道:
“好……你等著!我這就回府稟報侯爺!”
一行人灰溜溜地退去,再不敢提送家廟一事。
院門關緊,墨臨淵立刻放鬆下來,拉著雲景月的衣袖,小聲嘟囔:
“娘子不疼……不撞……”
雲景月心頭微暖,拍了拍他的手。
想把她當棄子隨意丟棄?
這一世,她絕不任人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