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身份暴露
茶是今年的新茶,產自南詔本地,入口微澀,回甘卻長。他平日裡最愛喝這個,可今日這一口,愣是沒嘗出滋味來。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年前,他那時候還沒回晉安,讓夫人往南詔王府送過節禮。按規矩,王爺就藩,地方官員該有的禮數不能少,回來也未曾約見過南詔王。
可此刻,那個“南詔王府”,和眼前這個“王記商行”,忽然在他腦子裡串了起來。
王九。
王。
九。
南詔王就是行九,溫嵐的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想起方纔那三個掌櫃的話——“他囤貨居奇”、“他惡意控市”、“他坑人”。
又想起自己方纔的態度——“本官可以約見王九,問問他的意思”。
他差點,就替三個商人,壓了一個王爺。
這要是傳出去……溫嵐不敢往下想,可他麵上,依舊一派祥和。
他放下茶盞,抬起頭,目光在周掌櫃三人身上轉了轉,又落在廖成安和蕭衍之間。
最後抬眼看向蕭衍,目光比先前多了幾分細緻審視。
“王掌櫃,”他語氣依舊溫和,“你方纔所言,本官聽得明白。隻是晉安糖市如今波動過大,終究於商於民都無益。”
周掌櫃三人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隻要溫嵐開口壓一壓,這局就還能翻。
蕭衍卻不急不躁,拱手道:“大人所慮極是。草民也不願晉安糖市無序。既如此,草民有一策,不知大人願不願聽。”
溫嵐目光一凝:“說來聽聽。”
蕭衍從容道:“既然三位掌櫃都缺貨,也缺原料。我這裡正好有一批上百斤的甘蔗和百斤橘子糖,後日王記公開拍賣,三位掌櫃都可前來拍品,價高者得。”
話音落下,屋內空氣彷彿一滯。
周掌櫃三人臉色驟變。
拍賣?
價高者得?
他們三人聯手,本以為能用官場壓一壓王記,逼那小子低價出貨。可這小子不接招也就罷了,反手丟擲一個拍賣——這不是把他們架在火上烤嗎?
錢掌櫃下意識看了杜掌櫃一眼,杜掌櫃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手裡沒貨,這是事實。可若是在拍賣場上公開競價,他們拿什麼跟別人爭?
別人可以出價,他們也隻能出價。可他們那點底子,能撐幾個回合?
更何況,訊息一旦傳出去,那些原本觀望的小商戶,怕是要蜂擁而至。到時候,就不是他們三家聯手壓王記,而是所有人聯手壓他們。
周掌櫃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擠出一絲笑容:“王掌櫃說笑了。拍賣這等事,在晉安可從沒聽說過。咱們幾家做生意,一向是和氣生財……”
蕭衍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周掌櫃,”他道,“和氣生財,自然是好。隻是和氣二字,也得雙方都願意才行。”
周掌櫃一噎。
錢掌櫃忍不住開口:“王掌櫃,你這是存心讓我們難堪?”
蕭衍轉向他,神色依舊從容:“錢掌櫃這話,在下聽不明白。我拿貨出來賣,你們來買,公平買賣,何來難堪一說?”
錢掌櫃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是啊,人家賣貨,你買貨,天經地義。人家要拍賣,價高者得,也是天經地義。你能說什麼?
可問題是,他們三家如今庫存見底,急需補貨。若是在拍賣場上被外人搶了去,他們怎麼辦?
杜掌櫃陰沉著臉,看向溫嵐。
“溫大人,”他拱手道,“晉安糖市一向規矩行事,拍賣這等事,隻怕會攪亂市麵,還請大人明鑒。”
溫嵐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年前他讓夫人往南詔王府送禮,府裡收下了,卻連個回帖都沒有。他當時隻當是王爺架子大,沒往心裡去。可此刻想來,那位王爺,怕是壓根不想跟地方官員打交道。
一個不想跟地方官員打交道的王爺,卻隱姓埋名在晉安城裡做糖生意。
這是什麼路數?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得罪不起。
周掌櫃一愣:“大人,這……”
溫嵐擺了擺手,打斷他:“糖市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你們先回去,等本官訊息。”
話說得溫和,卻不容置疑。
周掌櫃三人對視一眼,不敢多言,隻得起身告退。
臨走時,錢掌櫃忍不住回頭看了蕭衍一眼。
那目光裡,有不甘,有疑惑,也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廖成安怎麼會對他那般客氣?
還有溫嵐,方纔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變了態度?他滿腹狐疑,卻不敢多問,隻得跟著周掌櫃二人退了出去。
等人走後,屋裡安靜下來。
炭盆裡的火劈啪作響,偶爾濺出一兩點火星。
溫嵐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這一次,他終於嘗出了滋味——苦澀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廖大人,”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你來得正好。安陽縣那邊,最近可有什麼新鮮事?”
廖成安心頭一跳。
這話問得隨意,可溫嵐那雙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想了想,斟酌著道:“回大人,安陽縣一切安好。前些日子安置了幾個流放的犯人,是工部的,在幫著修路。”
“工部的?”溫嵐挑了挑眉,“修路?”
“是。”廖成安道,“山裡的路不好走,百姓進出不便。那幾個人正好懂這個,下官便讓他們去幫忙規劃規劃。”
溫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蕭衍。
“王公子,”他笑道,“你在安陽縣做買賣,可曾見過那幾個人?”
蕭衍放下茶盞,神色如常:“見過幾次。都是本分人,手藝也好。”
溫嵐“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流放的犯人,工部的,修路。這讓他想起朝中那些傳聞——九皇子母族低微,不受重視,差點被捲入災款貪墨案,最後被發配到南詔就藩。
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子,到了封地,不想著爭權奪利,不想著結交朝臣,反而窩在山溝裡,做買賣,修路,收留流放的犯人。
這是什麼路數?
溫嵐想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望著窗外的天色。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
“廖大人,你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要稟報?”
廖成安連忙道:“回大人,下官是來彙報縣裡近況的。不過既然大人在會客,下官改日再來便是。”
溫嵐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蕭衍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不必。”他道,“正好王公子也在,不如一起聽聽。”
廖成安愣住了,蕭衍也微微挑眉。
溫嵐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慢悠悠道:“廖大人,說說吧。你們安陽縣那個修路的工程,打算怎麼搞?”
廖成安看了蕭衍一眼,見他沒有表示,便斟酌著道:“回大人,下官打算先從桃源村往外修,連線官道。這條路修好了,山裡的山貨就能運出來,百姓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銀子呢?”溫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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