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罪官
三月,年味還未散盡,安陽縣的官道上就來了一支特殊的隊伍。
押解的差役騎著馬,中間夾著七輛囚車,每輛車裡都擠著兩三個人,灰撲撲的囚衣,髒亂的麵容,唯有那一雙雙眼睛,還有幾分活氣。可細看之下,那活氣也是灰濛濛的——是那種見過太多、知道太多、最後被拋棄的人特有的眼神。
廖成安站在縣衙門口,看著手裡的公文,眉頭擰成了疙瘩。
“工部員外郎孟存誌,主事周濟民、何滿倉,匠作監副使魏大有,工匠張福來、孫大柱、錢三貴……”他念著念著,倒吸一口涼氣,“七個人,全是工部的?”
押解的差役頭目是位姓錢的班頭,聞言抱拳道:“廖縣令,這批犯人是因皇陵修繕不力被問罪的。刑部的文書上寫得明白——發配南詔,永不起複。”
廖成安接過文書細看。
天佑三十六年冬,先皇陵寢出現滲水坍塌。天子震怒,追查下來,從工部侍郎一路查到具體負責的匠人,革職的革職,流放的流放。這一批,正是被定為“主責”的七人——三個官員,四個工匠。
廖成安看完,心裡卻也泛起嘀咕。他雖在偏遠之地為官,也聽說過一些傳聞。那位工部侍郎是太子妃的舅父,案子發落得極快,從查出問題到定罪流放,前後不到一個月。據說那位侍郎隻是罰俸半年,真正倒黴的,反而是這些具體幹活的人。
按大雍律,發配三千裡,永不起複,這是極重的處罰了。
“人在哪兒?”廖成安問。
錢班頭朝身後努了努嘴:“後頭呢。廖縣令,這些人可都是要犯,您可得看好了。刑部交代,讓他們幹活,別讓他們閑著。”
廖成安點了點頭,他走到囚車前,隔著木欄往裡看。
車裡擠著三個人,中間那位年紀最長,約莫五十齣頭,頭髮花白,麵容清瘦,囚衣雖臟,卻穿得整整齊齊。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旁邊兩個年輕些的,一個滿臉愁苦,一個眼神裡帶著幾分憤懣。
“孟存誌?”廖成安問。
那年長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罪人便是。”
廖成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在安陽縣這幾年,見過太多流放來的犯人——有殺人越貨的強盜,有拐賣人口的牙人,有欺行霸市的惡霸和滿腦肥腸的貪汙官員。可眼前這幾個,在工部待了幾十年,乾的都是修宮殿、建皇陵的活。他心裡犯起愁來,給他們派什麼活兒呢?
他正犯愁,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來人。”他叫來一個差役,“去桃源,問問殿下有沒有空。”
一個時辰後,蕭衍坐在縣衙後堂,聽廖成安把情況說了一遍。
“工部的人?”他挑了挑眉,“皇陵滲水,問罪流放?”
廖成安點頭:“七個,一個員外郎,兩個主事,四個大匠。刑部說讓他們幹活,別閑著。可殿下,您說,讓這些人幹什麼?” 殿下的桃源事務最多,說不定就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蕭衍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工部的人。
修宮殿、建皇陵的。
這可是寶貝啊!
他那些規劃——修路、建橋、開礦、築壩——哪個不需要懂工程的人?縣裡的百姓隻會出苦力,可規劃、測量、設計,他們哪裡懂?
眼前這七個,正是他缺的。
“廖縣令,”他放下茶盞,緩緩道,“刑部的文書上,隻說讓他們幹活,沒說幹什麼活吧?”
廖成安一愣,隨即點頭:“這倒沒說。”
蕭衍笑了笑:“那就好辦了。”
廖成安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蕭衍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那片連綿的群山。
“廖縣令,本王來南詔快一年了,發現一個最大的問題。”
廖成安連忙問:“什麼問題?”
蕭衍回過頭,看著他,認真道:“路太差了。”
廖成安一愣。
蕭衍繼續道:“從安陽到桃源,二十裡路,馬車要走一個時辰。從桃源進山,壓根沒有路,全靠腳走。從安陽去州府,官道倒是有的,可坑坑窪窪,下雨天根本沒法走。”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著廖成安:“路不好,貨就運不出去。貨運不出去,咱們南詔的東西再好,也賣不上價。廖縣令,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廖成安連連點頭:“殿下說得是。可修路……需要銀子,需要人,還需要懂行的人。”
蕭衍笑了。
“銀子,本王有。人,縣裡可以招。懂行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這不就送來了嗎?”
廖成安愣住了。
他看了看蕭衍,又看了看手裡的文書,忽然明白了什麼。
“殿下是說……讓他們去修路?”
蕭衍點頭:“刑部讓他們幹活,縣裡正好缺鋪橋修路的人。兩全其美。”
廖成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這位殿下,腦子轉得也太快了。
七個人,本是流放來的犯人,到了他這兒,就成了修路的總管。
這買賣,做得。
“可他們願意嗎?”廖成安遲疑道,“到底是工部出來的,讓他們去修山路……”
蕭衍擺擺手:“願意不願意,不是他們說了算。他們是犯人,朝廷讓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幹什麼。不過——”
他頓了頓,笑道:“本王不會讓他們白乾。幹得好,工錢照發,吃住照管。至於其他的,再說。”
廖成安徹底服了。這尋常的犯人哪裡有工錢,不過幾個饅頭打發了就是,殿下果然仁心。
“下官這就去安排。”他起身道。
蕭衍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別說本王的意思。就說是縣裡要修路,缺人手,讓他們幫忙規劃規劃。”
廖成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不想讓那些人知道,是王爺在背後安排。
“下官明白。”
七天後,孟存誌帶著六個下屬,站在桃源村外的山腳下,望著眼前那片荒山野嶺,半天說不出話來。
“孟大人,”周濟民湊過來,小聲道,“這……這是要讓咱們修路?”
孟存誌沒有說話。
他是個五十齣頭的老者,頭髮花白,麵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囚衣。在工部二十八年,經手的工程無數——修過宮殿,建過皇陵,連京城外的那座石拱橋,都是他主持修建的。
可現在,他被發配到這三千裡外的蠻荒之地,要帶著幾個老部下,修一條荒山野嶺裡的路。
“孟大人,”何滿倉在一旁苦笑道,“當年咱們修皇陵的時候,用的可都是最好的石料、最好的木料、最好的工匠。現在……”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現在,他們什麼都沒有。
孟存誌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這條路,是誰讓修的?”
周濟民想了想:“聽說是縣裡的意思。那位廖縣令說,這條路修好了,山裡的山貨就能運出來,百姓的日子就能好過些。”
孟存誌目光微動。
山裡的山貨?他想起進城時看到的那些百姓,雖然穿著樸素,但臉上都有笑意。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有生氣。
“去看看。”他抬腳往山上走去。
六個下屬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他們在山裡轉了一整天,傍晚纔回到臨時住的窩棚。
窩棚是縣裡給他們搭的,雖然簡陋,但遮風擋雨。門口放著幾床被褥,還有一桶熱水——是村裡的百姓送來的。
“孟大人,”周濟民一邊洗腳一邊道,“這地方的人,對咱們倒是不錯。”
孟存誌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遠處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山影。
今天走了一天,他心裡已經有了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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