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倉庫
姚掌櫃從吳書吏府上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裡沒有燈,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口的火卻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二百兩。
整整二百兩銀子,打了水漂。
吳庸那個老狐狸,收錢的時候笑眯眯的,辦事的時候拖拖拉拉,最後倒好,一句“上麵有人打了招呼”,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王記的橘子糖,付大人很喜歡。付大人和咱們知府又是多年好友...”
付大人。
告老還鄉十幾年的戶部侍郎付尋。
姚掌櫃想到這裡,腳步頓了一下,差點被腳下的石子絆倒。
他扶住牆,喘了口氣,心裡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付尋怎麼會跟一個外地來的毛頭小子扯上關係?
那姓王的才來成都府幾天?憑什麼?
他姚文盛在成都府經營了幾十年,從一個小糖販做到姚記糖行的當家,靠的是一步一個腳印,是幾十年攢下來的人情和臉麵。
可現在呢?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外地小子,帶著幾箱破糖,就把他的行會攪得七零八落。陳掌櫃那幾個白眼狼,說翻臉就翻臉,連個招呼都不打。吳庸那個老狐狸,收了錢不辦事,還讓他別再去。
他姚文盛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回到姚記糖行,後堂的燈還亮著。
姚掌櫃推門進去,一股酒氣撲麵而來。他的小兒子姚富正歪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個酒壺,見他進來,懶洋洋地叫了一聲“爹”。
姚掌櫃看他就來氣。
二十三歲的人了,正事不幹,整天就知道喝酒賭錢。鋪子裡的生意從來不管,賬目也看不懂,就知道伸手要錢。
“喝喝喝,就知道喝!”姚掌櫃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鋪子都快被人端了,你還喝!”
姚富被拍得一激靈,酒壺都差點掉了,捂著後腦勺嚷嚷:“爹,你幹嘛!誰端咱們鋪子了?”
姚掌櫃懶得跟他解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
姚富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問:“爹,吳書吏那邊怎麼說?”
“怎麼說?”姚掌櫃冷笑一聲,“說個屁!收了錢不辦事,還讓咱們別再去。”
姚富愣了愣,隨即罵道:“這個老東西,收了錢不辦事?爹,咱們告他去!”
“告?”姚掌櫃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告誰?告官府的人?你腦子讓酒泡壞了?”
姚富被他罵得縮了縮脖子,訕訕道:“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姚掌櫃沒說話。
算了?
他姚文盛的字典裡,就沒有這兩個字。
可吳庸這條線斷了,他還能找誰?
成都府裡有頭有臉的人,他不是不認識。可那些人,哪個不是無利不起早?他現在去求人家,拿什麼求?人家憑什麼幫他?
姚富見他不說話,又湊過來,壓低聲音道:“爹,要不……咱們換個路子?”
姚掌櫃抬起眼:“什麼路子?”
姚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我認識幾個人……專門幫人解決麻煩的。乾淨利落,查不出來。”
姚掌櫃眉頭一皺:“你想幹什麼?”
姚富嘿嘿一笑,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姚掌櫃聽著聽著,臉色變了又變。
“你瘋了?”他一把推開姚富,“放火?那是犯法的!”
姚富不以為意:“爹,你怕什麼?又不是咱們親自去。那幾個都是老手,幹完就走,官府查不出來的。”
姚掌櫃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姚文盛做生意幾十年,雖說也耍過手段、走過偏門,可從沒幹過這種要人命的事。放火,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勾當。
“不行。”他搖頭,“這事不行。”
姚富急了:“爹!你想想,那姓王的把咱們坑成什麼樣了?陳掌櫃那幾個白眼狼,以後可是要跟咱們搶生意。湖廣商幫那邊也在跟姓王的接觸,要是他們也成了,往後成都府的糖市,還有咱們姚記什麼事?”
姚掌櫃臉色鐵青,沒說話。
姚富繼續道:“再說了,咱們又不是要燒死人。就燒他幾箱貨,讓他長個記性,以後別在成都府混了。等他滾蛋了,成都府還是咱們的天下。”
姚掌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今日在陳記門口,陳掌櫃那張嘲諷的臉。想起吳庸那句“以後別來了”。想起那姓王的小子,聽說在倉庫裡跟官差對峙時,不卑不亢的模樣。
若是不給那小子一點顏色看看,往後他姚文盛在成都府,還怎麼抬頭做人?
“你找的那幾個人……”他緩緩開口,“可靠嗎?”
姚富眼睛一亮,連忙道:“可靠!都是老手,乾過好幾回了,從來沒出過事。”
姚掌櫃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窗外,夜色沉沉。
巷子裡靜得出奇,連更夫的梆子聲都聽不見。
姚掌櫃望著窗外那片漆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可他又能怎麼辦?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幾十年攢下的基業,被一個毛頭小子毀掉吧?
“去吧。”他最終說道,“讓他們……小心些。”
姚富應了一聲,喜滋滋地跑了出去。
姚掌櫃獨自坐在後堂,望著桌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久久沒有動。
城南倉庫。
夜已深。
老李頭靠在門口打盹,懷裡抱著一根木棍,鼾聲不大不小。守了大半個月,一直太平無事,他的警惕早就鬆懈了。
巷尾,幾道黑影從暗處摸過來。
為首的是個精瘦的漢子,生得一雙三角眼,在夜色裡閃著幽幽的光。他身後跟著三個人,都穿著深色的短褐,腳步極輕,落地無聲。
“就是這兒?”三角眼低聲問。
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點頭:“白日裡踩過點,沒錯。倉庫裡堆滿了箱子,都是糖。東邊是巷子,西邊是民房,北邊是條死路。”
三角眼點了點頭,朝後揮了揮手。
幾人貼著牆根摸過去,動作利落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翻牆、落地、隱蔽,一氣嗬成。
老李頭還在打盹,渾然不覺。
三角眼摸到倉庫側麵,掏出油布包,撕開,一股刺鼻的味道彌散開來。是火油,上好的火油,一點就著。
“往那邊堆。”他低聲吩咐。
幾個黑影把油布包扔在箱子堆上,又往四周潑了些火油。
三角眼掏出火摺子,“嚓”地一聲擦亮。
一簇火苗在夜色裡跳動,照亮了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看了一眼倉庫門口那個還在打盹的老頭,又看了看那些堆得高高的箱子,嘴角扯了扯。
下一瞬,他把火摺子往油布上一扔。
轟——
火光驟然竄起。
火油助燃,木箱乾燥,火勢幾乎是瞬間就捲上了半麵牆。火焰吞吐著,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熱浪撲麵而來。
老李頭被熱浪驚醒,一睜眼就看到漫天火光,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一邊喊:“走水了!走水了!”
巷子裡瞬間亂成一團。
附近的人家紛紛推門出來,提著桶、端著盆,手忙腳亂地往火上潑水。可火勢太猛,那點水根本不管用。
倉庫門口那幾排箱子,很快就被燒得劈啪作響。糖在高溫下融化,發出刺鼻的焦甜味,混著木頭的焦糊味,熏得人睜不開眼。
遠處,巷尾的黑暗裡,三角眼帶著那幾個人早已翻牆離去。
街角,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靜靜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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