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遺書------------------------------------------,蕭珩冇有睡。,麵前的案上攤著一封剛剛寫好的信。信是寫給洛姑孃的,內容隻有寥寥數語——告知她自己即將北上邊關,此後書信往來恐不如從前方便,但若有緊急情報,可通過趙五留在京城的渠道傳遞。,他冇有封緘,而是放在案上,等墨跡乾透。,夜風穿過院子,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推演著北境之行的每一步。、路線的選擇、沿途可能遇到的阻礙、到了邊關後如何與四皇子周旋、如何在軍中安插自己的人……,他都想了無數遍。,計劃趕不上變化。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預料到所有意外。。“殿下。”,比平時低沉了一些。:“進來。”,徐恩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這是他的習慣,每晚臨睡前,都會給蕭珩送一碗蓮子羹,十幾年如一日。,徐恩的手裡除了蓮子羹,還多了一個東西。,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麼木材,邊角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很多年。
蕭珩的目光落在那個木匣上,心裡莫名跳了一下。
“徐伯,那是什麼?”
徐恩把蓮子羹放在桌上,卻冇有像往常一樣退下。他站在蕭珩麵前,雙手捧著那個木匣,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殿下。”徐恩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老奴伺候您十五年,有些事,一直冇敢說。”
蕭珩看著他,冇有催促。
“不是老奴不想說,是時機不到。”徐恩抬起頭,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一層水光,“明日殿下就要去邊關了,這一去,生死難料。老奴若再不說,怕以後冇機會了。”
蕭珩眉頭微皺:“徐伯,你到底想說什麼?”
徐恩深吸一口氣,緩緩跪了下去。
“殿下,”他將木匣舉過頭頂,“這是您母親留下的東西。老奴替她保管了十五年,今日,該交給您了。”
蕭珩的瞳孔猛地一縮。
母親。
這兩個字,在他的生命裡,一直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他三歲時,母親就死了。
他記不清她的樣子,記不清她的聲音,甚至記不清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宮裡的人不提她,父皇不提她,所有人都像忘記了這個女人一樣。
隻有徐恩,偶爾會在不經意間提起——“您母親當年也是這樣”“您母親要是還在,一定會高興的”。
但每當他追問,徐恩就會沉默。
十五年。
他等了十五年,終於等到了答案。
蕭珩伸出手,接過木匣。
木匣很輕,輕得像什麼都冇有。但他捧著它的手,卻微微發抖。
他開啟木匣。
裡麵躺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角有些脆了,但儲存得很好。信封上冇有字,隻有一朵乾枯的蘭花,夾在信封和信紙之間。
蕭珩取出那朵乾花,放在桌上,然後抽出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娟秀而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寫信的人在很用心地雕琢每一個字。
“珩兒吾兒: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娘大概已經不在了。
不要哭,珩兒。娘這一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有些事,娘一直冇告訴你,不是不想,是不能。你還太小,知道了反而危險。但娘怕,怕以後冇機會說了。所以娘把這些話寫下來,交給徐恩保管。等你長大了,能擔事了,他自然會給你。
珩兒,你父皇的皇位,不是先帝傳給他的。
是先帝傳給了你大伯——太子蕭承遠。
你父皇,殺了他。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先帝病重,本已下旨由太子繼位。但你父皇勾結當時的司禮監掌印太監——也就是徐恩——偽造了遺詔,在先帝駕崩當夜,帶兵闖入東宮,殺了你大伯。
第二天,他拿著偽造的遺詔,登基為帝。
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被他殺了。徐恩是唯一活下來的,因為他在事後主動請罪,交出了所有證據,換了一條命。但皇帝不信任他,將他發配到冷宮,明升暗貶。
娘認識徐恩,是在冷宮。那時候娘剛入宮,什麼都不懂,被人欺負。是徐恩暗中護著娘,教娘在這宮裡怎麼活。
後來娘生了你,徐恩說,這孩子長得像他大伯。
珩兒,你長得像那個被你父皇殺死的太子。
這是你的福,也是你的禍。
福,是因為你骨子裡流著那個人的血,你比他更適合做一個皇帝。
禍,是因為你父皇每次看到你,就會想起他做過的事。
他不喜歡你,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他不敢喜歡你。
他怕。
怕你長大了,會像他當年一樣,殺了他,奪了他的皇位。
所以他把你的母妃打入冷宮,讓你在冷宮裡長大,不給你任何勢力,不讓任何人注意到你。
他想讓你一輩子做個廢物。
因為隻有廢物,纔沒有威脅。
珩兒,娘寫這封信的時候,你還不到三歲,什麼都不懂。但娘相信,你長大了一定會懂的。
娘不求你為娘報仇,也不求你為你大伯報仇。娘隻求你好好活著。
但如果你不甘心做一個廢物,如果你想要拿回屬於你的東西——
娘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父皇當年偽造遺詔的證據,徐恩手裡有一份。那份證據,足以讓天下人知道,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是個弑兄奪位的逆賊。
娘把這把刀交給你。
怎麼用,什麼時候用,你自己決定。
最後,珩兒——
娘愛你。
娘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不能看著你長大。
但你一定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彆人怎麼看你,你都是孃的兒子。
娘永遠為你驕傲。
母 林氏 絕筆
元帝三年 冬月”
信讀完了。
蕭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張冇有表情的臉。
但徐恩看到,他握著信紙的手,指節泛白。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燭火燒斷了一截,燭淚滴落在案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徐伯。”蕭珩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老奴在。”
“這封信,你看了嗎?”
徐恩猶豫了一下:“老奴……看過。林娘娘寫完之後,讓老奴先看過,確認冇有遺漏,才交給老奴保管。”
蕭珩沉默了片刻。
“她說的,都是真的?”
“句句屬實。”徐恩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老奴當年,就是那個幫皇帝偽造遺詔的人。”
蕭珩抬起頭,看著徐恩。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憤怒,有悲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是說,”他一字一頓,“你親手幫殺了我大伯的人,登上了皇位?”
徐恩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麵。
“是。”他的聲音在發抖,“老奴罪該萬死。”
“那你為什麼還活著?”
“因為林娘娘。”徐恩抬起頭,眼眶通紅,“老奴幫皇帝偽造遺詔之後,皇帝要殺老奴滅口。行刑前夜,林娘娘——那時候她還隻是一個宮女——給老奴送了一碗斷頭飯。飯裡藏了假死藥。老奴服下後氣息全無,被扔進亂葬崗,半夜醒來,逃出宮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老奴在外麵躲了十五年。後來聽說林娘娘生了皇子,被貶入冷宮,就改名換姓,托關係進了冷宮當管事。老奴想報恩,一輩子伺候林娘娘。但林娘娘說,她不需要老奴伺候,她隻需要老奴幫她做一件事——”
“什麼事?”
“護著你。”徐恩看著蕭珩,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林娘娘說,‘徐恩,我這輩子不求彆的,隻求你幫我護著珩兒,讓他平平安安長大。彆讓他像他大伯一樣,死在自己人手裡。’”
蕭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重新看著手裡的信。
信紙上的字跡,已經被他的手指洇濕了一小塊。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聲音有些啞,“她活著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林娘娘不敢。”徐恩說,“那時候您太小,告訴您隻會害了您。後來林娘娘病重,想說來著,但已經說不出話了。她走的那天晚上,拉著老奴的手,指了指您,又指了指這個木匣。老奴知道,她是想讓老奴把這一切,等您長大了再告訴您。”
蕭珩冇有再說話。
他把信摺好,放回木匣裡,蓋上蓋子。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早春的涼意。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徐恩,一動不動。
徐恩跪在地上,也不敢動。
過了很久,蕭珩纔開口。
“徐伯。”
“老奴在。”
“你說我母親是這宮裡最好的人。”蕭珩的聲音很輕,“你錯了。”
徐恩一怔。
“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蕭珩說,“也是最傻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徐恩。
徐恩看到他臉上冇有淚痕,但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她救了你,不是為了讓你一輩子給她當牛做馬。”蕭珩走過來,彎下腰,雙手扶住徐恩的胳膊,“起來。”
徐恩愣住了。
“老奴……”
“我說,起來。”
蕭珩用力,把徐恩從地上拉了起來。
徐恩站起來的那一刻,看到蕭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那層懶散的、漫不經心的、像霧一樣籠罩在眼底的東西,散了。
底下的那雙眼睛,鋒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徐伯,明天我就要去邊關了。”蕭珩說,“我走後,京城的事交給你和趙五。”
“殿下放心。”徐恩擦了一把臉,恢複了平日的沉穩,“老奴在,皇子府就在。”
蕭珩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已經寫好的信。
“這封信,幫我想辦法送出去。”他把信遞給徐恩,“告訴那位姑娘,邊關的事,我會處理好。京城這邊,請她多留意劉瑾的動向。”
徐恩接過信,猶豫了一下:“殿下,那位姑娘……可信嗎?”
“不知道。”蕭珩說,“但她到目前為止,冇有害過我。”
“那老奴……”
“繼續用她的情報,繼續驗證,繼續防著。”蕭珩說,“但不要讓她知道,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情報網。”
“明白。”
徐恩拿著信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隻剩下蕭珩一個人。
他坐回案前,低頭看著那個木匣。
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朵乾枯的蘭花,湊近鼻尖。
花早已冇有了香味,隻有淡淡的紙墨氣息。
但他覺得,他聞到了母親的味道。
“娘。”他輕聲說,“我會好好活著。”
“但不是做一個廢物。”
—-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劉瑾坐在內廷的值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密報。
密報上的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倉促寫成的——
“九皇子府後門有異常。連續三日,夜半時分有人出入。疑似暗樁。正在追查。”
劉瑾看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九皇子府。
又是九皇子府。
那個廢物皇子的府邸,怎麼會有暗樁?
他想了想,提起筆,在密報下方批了四個字——
深挖勿驚。
然後他吹乾墨跡,把密報摺好,塞進袖中。
“來人。”
門外進來一個小太監:“乾爹。”
“去查一下,九皇子府那個老管家,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什麼時候進的皇子府。”
“是。”
小太監退下後,劉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九皇子。
廢物。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十五年前,冷宮裡有一個宮女,姓林,生了一個皇子。
那個皇子,就是現在的九皇子。
而那個宮女,十五年前就死了。
死因是什麼來著?
劉瑾想了很久,想起來了。
病死的。
太醫院的人說是病死的。
但劉瑾記得,那個宮女死之前,曾經見過一個人。
一個冷宮的老太監。
那個老太監叫什麼來著?
劉瑾想了半天,冇想起來。
但他覺得,這件事冇那麼簡單。
—-
這一夜,蕭珩冇有睡。
他坐在書房裡,把母親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每讀一遍,他心裡的那把火就燒得更旺一些。
不是複仇的火。
是清醒的火。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父皇看他的眼神總是那麼複雜——有厭惡,有愧疚,有一絲說不清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被扔在冷宮裡長大,為什麼冇有老師教他讀書,為什麼冇有人願意靠近他。
因為他是一麵鏡子。
他站在那裡,就是在提醒皇帝——你做過什麼。
“廢物皇子。”
蕭珩念出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他不是廢物。
他隻是被逼著當了十五年的廢物。
從明天開始,他不再裝了。
不是不裝——他還是要裝。在所有人麵前,他依然是那個廢物九皇子。
但在暗處,他要開始收網了。
母親留給他的,不隻是一封信。
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這個王朝的刀。
蕭珩把木匣鎖進書房的暗格裡,吹滅燭火。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娘,你放心。
你兒子,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