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意識回籠的瞬間,是深入骨髓的灼痛。
慕清婉以為自己會永遠困在那場焚燒三千世界的大火裏,和她的族人一起,化為一捧無法分辨的灰燼。
她記得那場“盛大”的婚禮。
她穿著三界最華美的嫁衣,站在她親手締造的靈藥穀之巔,等待她的夫君,新任天帝——蕭玄。
她等來的,不是迎親的儀仗,而是十萬天兵。
為首的正是蕭玄,他穿著一身玄黑帝袍,威嚴冷峻,再不見半分昔日的溫情。
“為什麽?”她問。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手,一道金光貫穿了她的仙府。劇痛傳來,她千年修為,化為烏有。
“帝後之位,尊貴無比,豈是爾等草木之靈可以覬覦?”一個嬌柔的女聲響起,他身邊的側妃——柳如煙,依偎在他懷裏,笑得得意又殘忍。
慕清婉認得她,一隻她曾隨手救下的小小柳仙。
“靈藥穀一族,以身煉丹,助新後飛升,是爾等的榮幸。”蕭玄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像是在宣讀一道與自己無關的聖旨。
隨後,便是滔天烈焰。
三千族人的哀嚎響徹雲霄,他們至死都不明白,為何穀主一心輔佐的未來天帝,會成為覆滅他們的劊子手。
慕清婉在烈火中,看著蕭玄摟著柳如煙,冷眼旁觀。
“你的慈悲,一文不值。”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她以為那就是結局。
可現在,她卻“醒”了。
沒有烈火,隻有無盡的陰冷和黑暗。
慕清婉緩緩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片死寂的灰。天空是鉛灰色的,大地是焦黑色的,一條渾濁的、泛著幽光的河流在不遠處靜靜流淌,河麵上飄蕩著無數掙紮的、無聲的魂影。
這裏是……九幽黃泉。
她低頭,看見自己虛幻的雙手。她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道魂體。
“汝既已至此,前塵盡斷,當承吾位,掌管九幽。”
一個宏大而古老的聲音在她的魂海中響起,不辨男女,不辨來處,彷彿是這片天地的意誌。
隨著話音落下,周圍的場景開始扭曲、變化。
她發現自己身處一座森然的大殿之中。
大殿中央,是一張由萬千骸骨鑄就的王座,王座的扶手上,盤踞著兩條栩栩如生的骨龍,空洞的眼眶裏燃燒著幽綠的火焰。
一張黑沉沉的案幾擺在王座之前,案上,靜靜地躺著一本書,和一支筆。
那本書的封麵由不知名的材質製成,古樸而厚重,上麵用血一般的顏色寫著三個大字——生死簿。
那支筆的筆杆漆黑如墨,筆鋒卻閃著一點寒光,名為——判官筆。
一股資訊洪流湧入慕清婉的腦海。
前任閻羅曆劫飛升,九幽不可一日無主。而她,身負三千族人血海深仇,魂魄在焚身烈火中不散不滅,怨念驚天,被這九幽地府選中,成了新一任的——閻羅。
從此,世間再無靈藥穀主慕清婉。
隻有九幽閻羅,名字……由她自取。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骨座,唇邊勾起一抹蒼白的、沒有溫度的笑。
“我名……九幽。”
慕九幽。
以這囚禁她、也成就她的地方為名。
當她坐上那白骨王座的瞬間,磅礴的力量從整個九幽地界匯入她的魂體。她的身形由虛轉實,一身大紅嫁衣被無邊死氣染成了玄黑,裙擺上繡著的不再是龍鳳呈祥,而是無數掙紮嘶吼的惡鬼圖騰。
她的手中,自然而然地出現了那本生死簿和判官筆。
翻開厚重的書頁,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映入眼簾。三界六道,萬物生靈,其生辰、死期、命格、功過,盡在其中。
這就是,審判眾生的力量。
蕭玄,你廢我仙根,屠我滿門,不就是為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嗎?
可你是否知道,無論神、魔、人、妖,終有一死。
而死亡,歸我掌管。
慕九幽的眼中,燃起了比九幽冥火更熾烈的火焰。
那不是愛,不是慈悲。
是恨。
“蕭玄……”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彷彿帶著刀刮過骨頭的聲響。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十萬天兵降臨靈藥穀的場景。
為首的先鋒大將,是誰?
是雷洪。
那個曾經跟在她身後,喊她“清婉姐”,說要一輩子守護靈藥穀的少年。那個她親手從上古凶獸口中救下,悉心教導,助他飛升成神的故人。
也是他,第一個帶兵衝入靈藥穀,長槍貫穿了大長老的胸膛。
好。
很好。
複仇,就從你開始。
慕九幽翻開了生死簿。
她的意念一動,書頁“嘩啦啦”地自行翻動,最終停在了某一頁。
“雷洪,天界翊聖神將。陽壽:三千七百二十四年。現:三百一十二年。”
看著那串長長的陽壽,慕九幽笑了。
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抬起手,握住了那支判官筆。
筆尖觸及生死簿的瞬間,整個九幽大殿陰風呼嘯,萬鬼齊哭。
她沒有絲毫猶豫,提起筆,沾了沾案上硯台裏由忘川之水匯成的墨。
朱筆蘸墨,落於紙上,卻化為刺目的血紅。
慕九幽對著“雷洪”的名字,在那長長的陽壽數字上,輕輕一劃。
力道不重,卻彷彿用盡了她所有的恨意。
那一串代表著數千年光陰的數字,瞬間模糊,而後扭曲,最終化為了一個字。
“盡。”
做完這一切,她丟下判官筆,緩緩靠在冰冷的骨座上。
她抬眼,望向大殿之外,彷彿穿透了無盡的虛空與黑暗,看到了那金碧輝煌、仙氣繚繞的天庭。
蕭玄,你的恐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