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的眼睛是複眼，在人類看來光鮮明亮的隔離室，在這個物種眼中不過是一片模糊。
而對人類來說狹隘的縫隙，在蟑螂看來可能是一條通往自由的道路。
“杞子姐，你有辦法嗎？”瑞秋問道。
杞子按著太陽穴，霎時間，那些“人”的活動都停止了。
“輕微的精神攻擊可以讓生物陷入短暫的眩暈。”杞子解釋道。
瑞秋問道：“你可以連結他們的精神，知道他們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嗎？最好可以知道他們的記憶之類的。”
杞子再次按上太陽穴，閉上眼睛，眉頭眼睛都皺了起來。
幾分鍾後，她猛地睜開雙眼說：“不行，他們的聲音太嘈雜了，我隻能聽到一句話。”
“活下去。”
活下去，那些“蟑螂”說道。
蟑螂這個物種在地球上已經存在了上億年，即使到了廢土世界，他們也依然頑強地存活著，憑借的就是一句“活下去”。
那些變成了“蟑螂”的人類生命，也被簡化為了一句“活下去”。
瑞秋說道：“葉川息，你知道第一個以為自己是蟑螂的人叫什麽名字嗎？”
葉川息說：“第一個被發現的人，叫作心心，是一個人造人女性，她的症狀被發現後，就被製服了，我的師兄對她後續的處理模棱兩可。”
“大概率是送去報廢了。”
“她身邊的同事也有不少變成了蟑螂，估計很多都在這裏麵。”葉川息指著玻璃內已經陷入靜止的人們。
瑞秋默了默，走到那個正在玻璃縫隙中的“蟑螂”身邊。
【戚琦
初始性別：男
年齡：27歲
屬性：改造人】
除了這個戚琦之外，還有兩個改造人，分別叫夏明和湯姆·蘭普。除此之外就都是人造人了。
在這種工廠裏，改造人大概率不會是普通的廠房工人，應該會有辦公的工位。
瑞秋轉身，說道：“葉川息，在你之前的描述裏，蟑螂瘟疫是通過互相咬人來達成的對吧？”
葉川息點了點頭，說：“至少我師兄給我的描述中是這樣的。”
瑞秋沉吟道：“那就很奇怪了，改造人和人造人的工作、所住的宿舍，正常情況下都在不同的地方。人造人又怎麽可能咬到改造人呢？”
職場是最能體現階級差異的地方，人們使用的電梯、工位，甚至住所和食物，都會有嚴格的劃分。即使一樣是改造人，不同職級的情況下，都會很明顯地感知到，他們是不一樣的人。
更遑論還有人種這一天塹一般的區隔。
人造人甚至不會知道，那些在綜合辦公樓的改造人都具體在什麽地方辦公。
瑞秋用拳頭拍下手掌，說：“我們搜尋一下這幾個改造人的工位吧，也許會有什麽線索。”
“那得是個大工程了。”杞子悠悠地說道。
瑞秋立刻領會到杞子的意思，她是想要用盧克。
瑞秋說道：“葉川息，我有點事情想要跟你私下講。”
葉川息有些堂皇，問道：“杞子姐，可以嗎？”
杞子擺了擺手，說：“你們先出去吧，我15分鍾後再出來。”
瑞秋點點頭，說：“注意安全。”
說罷，她就拉著葉川息的衣服，走出了這間關押著“蟑螂”的隔離室。
她和葉川息站在走廊上，瑞秋摸了摸臉，說：“葉川息，你需要幫助嗎？”
葉川息聽了瑞秋的話，自顧自地蹲坐在一旁，說：“姐，如果你想要支開我的話，不用說這些的。”
他埋下頭，說：“我知道，你跟杞子姐有著自己的事情。”
瑞秋蹲在葉川息身邊，說：“把你支開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我是真的想問你，你需要幫助嗎？”
“如果你想要揍誰的話，我可以幫你。”
她舉了舉自己的手臂，說：“我最近一直在練習格鬥。”
葉川息抬起頭，恢複了笑容，說：“不用了，隻是因為我還不夠強而已，找誰都沒用。”
瑞秋搖了搖頭，說：“不是的，無論你強不強，揍他們一頓的話，也會讓他們知道，欺負你是沒有好處的。”
“怎麽樣，要不要我幫忙，我可是一個賞金獵人。”
“既然我們是朋友的話，我就給你打個折，隻收你100金幣。”
“100金幣！”葉川息驚呼道，“這是打了多少折啊，我都不好意思給。”
瑞秋摸著臉，她剛剛就幹完一個價值100金幣的任務，而且還幹得挺心甘情願的。
“我知道了，姐，我會考慮的。”葉川息小聲說道。
“哦對了，你會說中文嗎？”瑞秋問道。
葉川息這個名字很明顯就是中文名，大概是取自“川流不息”的意思，給他取名的人大概率是懂中文的。
葉川息搖了搖頭，說：“我不會誒，不過我的曾祖母好像會一點點。”
“現在除了專門研究語言的人，已經很少有人會中文了，畢竟實在是太難了。”
聯合政府建立之後，曾一度試圖將中文定為官方語言，但是它的學習難度實在是太大了，故而使用了更為簡單的聯合語。
現在幾乎全世界的人民都在使用著同一種語言，就像是還未修建巴別塔之前的世界，但是這個世界的人民並沒有像聖經故事裏那樣團結。
“姐，你對中文感興趣嗎？”葉川息問道。
瑞秋笑笑，說：“是啊，很感興趣。”
瑞秋和葉川息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一直等到杞子出了門。
杞子看著坐在走廊上的兩個人，說：“你們坐在這裏是想當蘑菇嗎？走吧，去5樓。”
蘑菇瑞秋和蘑菇葉川息破土而出，跟上了杞子的步伐。
……
卓瑪蘭妲大步流星地逛著生產車間，封祁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味基食品的生產車間倒是意外的非常幹淨，牆麵和機器都是易於清潔的不鏽鋼板，被擦拭的錚光瓦亮。地麵上幹燥而整潔，看起來並不是蟑螂會喜歡的地方。
“這個地方倒是挺方便你的。”卓瑪蘭妲看著遍佈的液晶屏，嘀咕道。
封祁說：“是的。”
他們現在所在的車間是用於最後的包裝的，裏麵已經基本被清場了，隻剩下還沒有被打包的營養液和其他包裝食品。
卓瑪蘭妲拿起一管營養液，上麵刻印的日期是4月30日。
她嗤笑一聲，難怪需要她們簽署保密協議。
“上樓吧。”封祁說道。
車間的第二樓主要負責原料製作，一站上電梯，卓瑪蘭妲的右眼就開始狂跳。
“上麵有異常？”封祁問道。
卓瑪蘭妲皺著眉，說：“死氣很重。”
封祁按著卓瑪蘭妲的肩膀說：“這對你的異能來說不是壞事。”
卓瑪蘭妲有些不耐煩地動了動肩膀，先他一步走出了電梯。
沒走幾步，她就停下了，封祁順著她的目光看到——
七八個“人”趴在車床上重複著一個動作，他們或是在流水線上用“前肢”不斷拿取著什麽東西，或是正在往材料桶裏傾倒著什麽。
而無一例外的是，他們手中幾乎什麽都沒有，他們正在對著空氣虛空表演著工作。
就連車床的流水線都沒有在流動。
流動的是這些已經變成了“蟑螂”的人，他們忙作一團，繼續重複著過去進行的生活。
卓瑪蘭妲蹙著眉，被“蟑螂瘟疫”感染的人應該是被隔離的，很顯然，這些人是偷跑出來的。
而他們偷跑的目的，竟然是為了工作？
她抬手打掉了封祁已經在瞄準狀態的槍。
“蘭妲，隻是人造人而已。”封祁說道。
槍械被擊打的聲音讓那些忙碌的“蟑螂”紛紛抬起了頭，直直望向卓瑪蘭妲她們的方向。
卓瑪蘭妲在某一瞬間與他們對視，這些人的眼睛彷彿都變成了複眼，八雙眼睛變成了幾百隻眼睛，緊盯著她的呼吸。
她感到渾身發毛，好像身上爬滿了昆蟲毛茸茸的觸角。
下一秒，“蟑螂”們張開鮮紅的嘴巴，露出人類慘白的牙齒，向他們撲來。
卻在快要觸碰到卓瑪蘭妲的時候，被鋼塊砸中後頸，紛紛倒了下去。
這是封祁的異能招式——模組重組。
本來在機床上的金屬部件被精準地切割了下來，在砸中“蟑螂”後又精準地迴到了原位，嚴絲合縫，宛如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封祁問道：“沒事吧，蘭妲。”
“沒事，謝謝。”
封祁的嘴角微微上揚，說：“我們一起檢查這裏吧。”
卓瑪蘭妲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讓封祁跟在她身後檢查著車間。
隻是除了這些蟑螂之外，並沒有什麽其他異常。
卓瑪蘭妲的右眼依然在跳，她的異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強化直覺，這絕對不是什麽好現象。
“上樓吧。”卓瑪蘭妲說道。
他們上到三樓，電梯門一開，就看到三個人正圍坐在一起，趴在地上，側麵露出的腮幫子不斷鼓動著。
卓瑪蘭妲走進了半步，看到的是另一個人造人的屍體。
那個可憐的人造人已經被啃得麵目全非，隻留下粘著頭發的頭皮和已經過度暴露的眼珠。
【小豬
初始性別：無性別
生產年份：wg170年
屬性：人造人】
隻有身份資訊還能透露出他不算名字的名字。
蟑螂在食物短缺的時候，確實是會食用同伴的。
卓瑪蘭妲撇過眼，視線迴歸後，那三個進食的人造人已經被封祁打暈了。
封祁將那三隻被打暈的“蟑螂”踢開了一點，為卓瑪蘭妲留出足夠的空位。
卓瑪蘭妲掏出口袋中的手套，戴上後，觸碰著小豬身體上還算完好的部分，她閉上了眼，努力平息著眼睛的抽搐。
再睜眼，她看著眼前透明的人類，淺淡的身影發著淡淡的光暈，這是無業力者的靈魂。
她說：“你好，小豬。”
“你……你好。”
“你可以告訴我，你身上都發生了什麽事嗎？在你認為自己是蟑螂之前。”卓瑪蘭妲語氣溫和，平靜的眼神望著小豬。
小豬看起來有些苦惱，說：“我應該是在上班前，吃早飯的時候，我的上司給我發了一封郵件，我看到那份郵件之後，腦子裏就隻剩下了一句話。”
“活下去。”
卓瑪蘭妲問道：“你的上司叫什麽？”
“他叫戚琦，是一個很好的上司。”小豬說道。
“那封郵件是怎麽樣的？”
“我沒什麽記憶了。”小豬苦笑道，“我現在腦子裏想的還是‘活下去’。”
“啊。”小豬看到了自己的屍體。
靈魂是不會流淚的，他隻能擺出一副難堪的表情，整個五官都皺在一起，鼻子一抽一抽地呼吸著。
“我已經死了嗎？”
卓瑪蘭妲垂下眼眸，說：“謝謝你，願你安息。”
說著，她抽迴了手，隨著一同消失的，還有小豬的靈魂。
她摘下手套，丟在地上，順便向封祁簡單複述了一遍她和小豬的對話。
“也就是說，變成了蟑螂的人不會知道自己變成了蟑螂，他們隻知道自己要活下去。”封祁總結道。
卓瑪蘭妲摩挲著手腕上的手串，說：“這就很奇怪了，變成了蟑螂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是蟑螂，而且他們又不會說話了。”
“那麽，味基食品公司又怎麽定義自己的員工是蟑螂的？”
封祁搖了搖頭，跟著卓瑪蘭妲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的大門上顯示著，這是工廠的原料加工車間，她們開啟了大門。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透明桶，桶內裝載著數萬隻蟑螂。
不是自我認知是蟑螂的人，而是真正的蟑螂。
這些蟑螂大多數都還活著，它們正拚命地向上爬，又被別的蟑螂擠了下來。
而在底部的蟑螂則在食用著那些逃生失敗而亡的同伴。
……
“蟑螂？”
瑞秋看著光屏上的圖片，圖片裏麵密密麻麻爬滿了各種資料，而資料的形狀越看越像是一隻隻蟑螂，甚至正隨著視覺的錯亂開始爬行。
在5樓，瑞秋他們找到了已經變成了蟑螂的改造人夏明的工位，工位上還留著原主的辦公光腦，光腦沒有密碼，讓她輕而易舉地就開啟了。
這張圖片是夏明最近的一封郵件裏傳送的，除此之外裏麵沒有任何文字內容，而郵件的發布者也是匿名的。
瑞秋用力眨了眨眼，視線卻像是被這張圖片吸住了一樣，無法移動。
“活下去。”
“活下去。”
她的腦海裏隻剩下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