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聽到小道頓求救的話語,釋然一笑:“謝謝你,至少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在白費功夫。”
瑞秋不相信一個在郵件中訴說理想,在質疑與不信任中堅持希望的人會在短短一個月內就產生死的決心。
小道頓現在的樣子,更像是被什麽東西占據了心神,而他的個人意誌隻能在死亡的空隙之中呼喊:莫克西,救救我。
瑞秋瞥了一眼身邊聚精會神的伊麗莎白,問道:“你有什麽發現嗎?”
伊麗莎白搖了搖頭,說:“沒有,我沒有看到特殊的顏色,也沒有看到跟這個道頓一樣的顏色。”
“很正常,想死的人是不會來領救濟的。”瑞秋解釋道。
所以,這也是小道頓的異常之處:他為什麽一定要在救濟集會的時候自殺,還是用這樣慘烈無比的方式。
大部分情況下,自殺都是一種衝動行為,而不是有著如此周密的計劃。他的表現更像是某種獻祭儀式,而這個可憐的男孩不過是儀式的犧牲品。
那麽,小道頓的死也是那個時間異能者的目的之一嗎?
“你異能的第二個招式應該能影響別人的情緒吧。”瑞秋用下巴向伊麗莎白指了指小道頓,問道,“你對他有辦法嗎?換我來觀察外麵的情況。”
伊麗莎白走到瑞秋身邊,一同注視著訴說著死亡的小道頓。
這個擁有情緒異能的歇爾斯有些犯難,說:“我不確定,我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我的第二個招式叫做情緒引導,但是我……我的精神力不強,也沒遇到過那麽棘手的人。”
“伊麗莎白,你可是一個歇爾斯。”瑞秋溫和地引導道,“而且你對我施展成功過。”
瑞秋可以確定,在第一次跟伊麗莎白見麵時,她一定對自己使用過情緒引導。
“而且,我可是一個異能者,小道頓不是。別害怕,伊麗莎白,這是你的冒險。”
這是伊麗莎白現有人生中最大的冒險,這全然是她衝動的產物。在過去,她最大的叛逆也不過是在歇爾斯們所不齒的n69區開了一家店,她對情緒引導的利用也不過是讓父母接受自己的決定,讓顧客買下一些愚蠢的商品。
她的手揉搓著自己的大衣,柔軟細膩的觸感提醒著她的身份。
伊麗莎白沉下肩膀,靠近菲克·道頓,問道:“你為什麽想要死?”
她的語氣是她擅長的溫和,目光柔和,刨除了習慣性的矯飾,換上了真切的同情。
小道頓停止了他的喃喃自語,目光卻依然渙散,說道:
“因為我是無用之人。”
“我已經17歲了,已經是可以工作的年紀,但是依然還在堅持著上學的夢想。我的父母很辛苦,我卻一直在假裝自己辛苦。”
在雅琴,14歲就已經算是一個成年人了。隻有特權階級的孩子纔可以在17歲時仍然堅持學業,但,道頓家的收入充其量隻是一個底層中產,甚至都算不上。小道頓的父母必須工作到死,纔有可能供得起小道頓那筆龐大的考學資金。
小道頓身邊沒有人在做這樣的事,也沒有人理解他,他們嘲笑著他愚蠢的決定。他被社會時鍾和社會係統雙雙拋棄了。
“誰都知道我根本上不了大學,我的父母也知道這件事,卻一直在陪我堅持著這件無聊的事情。”
“況且,即使我能上大學又怎麽樣呢?我一輩子都還不完大學貸款的。”
以小道頓的出身和資源,即使考上了大學,大概率也是學費高昂的私立學校。每年20萬以上的學費,需要持續整整三年,更遑論上學期間需要的晶片和書籍,這些錢隻能依靠貸款來支付。
而大學的助學貸款又宛如一個巨大的騙局,滾雪球一般地將賬單累計到一個可怖的數字。
這樣的賬單他可能工作到死都無法償還。
“所以,我想死。隻要我死了,我的父母就解脫了,我也解脫了。我們都不用一個金幣、一個目索地計算著我們的賬單,不用被那可憐的希望吊著生存的**。”
伊麗莎白沉默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理解這樣的事情。在過去,她太習慣於自己的出身了,或者說,她太習慣於強大了。
她一直認為那些身處一百名開外的流浪漢、那些凡事焦頭爛額走投無路的人、那些滿腹牢騷而不願改變的人,都是懶惰和無能造成的。她的人生觀一直牢固而講究實際。(1)
而今天,小道頓告訴她:請你看看這個天、這個地,感受你所呼吸的每一次空氣,裏麵都暗藏著多少結構的不公、製度的無理、普通人的無力。
伊麗莎白,這些東西你看不到,但是你得知道,你是有多幸運才能在溫暖的店麵裏侍弄著花草,經營著一輩子都賺不到錢的店麵,用著你的異能安全地觀察往來的每一個人。
“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聽到了瑞秋的聲音,她打了一個激靈,才緩過神來。
“他的腦子裏有個暗示,你要打破這個暗示。”瑞秋側頭,對伊麗莎白說道。
“菲克·道頓,不要想這些事情,你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人又不是考不上大學就會死,你死了才真的是什麽都沒有了。”瑞秋的聲音嚴厲。
她不能確定剛剛說話的人到底是不是小道頓,還是那個占據了這個可憐鬼心神的東西在迴圈放大著他的恐懼。
伊麗莎白正了正神色,說道:“我是伊麗莎白·歇爾斯,歇爾斯家族一直有著資助學生的基金會,我可以幫你申請資金,幫助你完成你的大學學業。”
小道頓原本渙散的目光突然聚焦了,他立馬跪倒在地,匍匐著向前,如果不是因為瑞秋屏障咒的阻擋,他很有可能已經試圖親吻伊麗莎白的鞋子。
他依然在喃喃自語,聲音很輕,但是瑞秋和伊麗莎白都聽到了,他在說:
“我永遠為歇爾斯服務。”
“我永遠為歇爾斯服務。”
伊麗莎白看著眼前宛如蛆蟲一般試圖向她爬來的男人,踉蹌著後退幾步,她睜大著眼睛。
一時寂靜,樓道裏隻剩下小道頓的話語,和他話語的迴音。
伊麗莎白閉上眼睛,輕聲說:“我是歇爾斯,我命令你,停止你的自殺行為。”
“我永遠為歇爾斯服務。”
(1)改自《斯普特尼克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