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夠了。”沈青平靜地看著李陵錯愕的臉。
“憑什麽？”李陵走到沈青麵前，同她對峙。
“因為你已經無法負擔我們的生活了，所以我理所應當不再為你提供服務，這很合理，對吧？”沈青輕笑一聲，說道。
李陵眉頭緊鎖：“我們之間沒有感情嗎？什麽叫你為我提供服務。沈青，從戀愛到結婚將近10年了，我對你不好嗎？我從來沒有出軌過，每天兢兢業業工作，全是為了你和李明耀。”
“你聽聽這話你想笑嗎？你工作是為了你自己，是你的錢購買了我每天的伏低做小，我為你做家務、打理那麽大的房子、生育跟你姓的孩子並照顧他，讓你甚至不需要抬一下手指就可以得到今天的晚飯。”
十年了，沈青從未如此大聲地和李陵說話。
“李陵，這是一個絕對劃算的買賣，你是既得利益者，又憑什麽指責被你盤剝勞動力的我無情無義？你想說什麽？讚美我忍耐的時間足夠久嗎？”
“謔。”李陵怒極反笑，“你心裏是這樣想的嗎？我從來就沒有覺得你低我一等。”
沈青翻了個白眼，說：“我是你的女仆、你兒子的母親、你的心理治療師、一個全天候的育兒機器，甚至我還要充當做你的母親。你當然不會去思考我們關係到底平不平等，你隻會在我指責你的時候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你出軌了嗎？”李陵眼神陰鷙，再次問道，“你出軌了對吧，不然你為什麽要跟我離婚。”
沈青的餘光瞥了一眼窗外，說：“你為什麽不能承認你對我的剝削呢？你為什麽不能承認你自己的無能呢？你隻會尋找我的道德瑕疵嗎？”
她聽到門鈴的響聲，又看到李陵因為惱怒而扭曲的麵容，以及手中緊握的拳頭。
沈青徑直走向茶幾，說：“你看看現在這棟房子，連一個像樣的傢俱都沒有，你又憑什麽繼續有一個像樣的女仆為你勞作呢？”
她看著李陵一步一步走來，聽著門鈴不耐煩的聲響，直接拿起茶幾上的水杯潑向李陵，說：“對，我出軌了。”
啪——
沈青的臉被打偏了，她捂著自己的右臉，看著李陵被水洗刷的狼狽模樣，以及已經開啟房門的瑞秋。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瑞秋身邊，握住瑞秋的手，言辭懇切地說：“你看到了對吧，莫克西，這是家庭暴力，請你為我作證。”
在雅琴，如果發生了婚內的家庭暴力，並且受害者是自然人的話，在證據完整的情況下，自然人有權直接上訴解除婚姻關係。
瑞秋瞥了一眼沈青紅腫的臉，點了點頭，對李陵說：“沈青有權對你申請限製令。”
瑞秋歎了口氣，小聲問道：“這棟房子是夫妻共有財產嗎？”
沈青依然握著瑞秋的手，看著瑞秋，點了點頭。
“這是非法闖入，瑞秋·莫克西。”李陵向瑞秋無能狂怒。
“莫克西小姐是我邀請的客人。”沈青向前走了一步，直麵著李陵。
“你是要等機械警衛將你請出去嗎？”瑞秋眼神堅定，看著惱恨的李陵。
李陵發瘋一般地嘶吼了一聲，而後很快平靜下來，走進沈青，指著她的鼻子，說：“小看你了。”
李陵快速地上樓拿了個包，隨後就出了門，臨出門前，他還恨恨地瞪了沈青和瑞秋一眼。
“我也小看你了。”瑞秋坐在沈青家的沙發上，仰頭望著天花板牆漆的翹邊，說道。
沈青就坐在瑞秋的身邊，她們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是剛剛好的。
沈青扯出一個笑，因為臉上的傷口又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扭曲，說：“謝謝你啊，我欠你一個人情。”
“我不會還你那包鹽了，絕對不會。”瑞秋的語氣帶著幽幽的怨念。
完全被利用了，瑞秋看著正在用光腦拍攝自己傷口的沈青，起了興致，說：“你能多分多少財產？”
“10-15%左右，但是我們當時做了財產公證，我能分到的也不算多，不過好處就是我不用還他所借的貸款。”沈青的聲音一改剛剛的軟弱，說道。
“你怎麽確定我一定會來，僅憑你剛剛提起的戒指嗎？而且你怎麽確定我會直接闖進來？”瑞秋有些好奇地問。
沈青放下了光腦，說：“賭的，有些事情隻能靠賭，好在我賭贏了。”
沈青如果賭輸了這一次，她就會一直賭，直到有一個證人出現在自己受傷的時刻。畢竟暴力隻有零次和無數次。
她拍了拍瑞秋的肩膀，說：“放心吧，你隻需要提供書麵證詞就可以了，雅琴的法律是偏幫自然人的。如果你不想寫對話，我也可以幫你寫。”
瑞秋點點頭，掏出口袋裏的戒指、發夾和一張被疊好的速寫紙，遞給了沈青，說：“給你，這個是你的吧。”
沈青接過自己的失物，打量著這個已經有些年頭的鑽戒，輕笑一聲：“可惜，鑽戒是最不好出手的東西，現在不知道能賣得上多少金。”
“有總比沒有好。”瑞秋頓了頓，說，“你看過李明耀的畫嗎？”
沈青被這個問題問愣了，搖了搖頭。
“你要看嗎？”瑞秋歎了口氣，說道。
“我不打算要李明耀的撫養權，這個孩子跟李陵姓，他有優先撫養權。”沈青解釋道。
瑞秋笑了笑，說：“他可沒有畫什麽爸爸媽媽和自己這種相親相愛的畫作，他畫的是他自己和透明像，就是跟我打架那個奇美拉。”
“難怪，我逼問他為什麽畫紙畫完了，他會說丟了。”沈青輕輕歎口氣，“我明明記得他還剩一張畫紙，可以用來結束他的美術課，但是他卻跟我說已經用完了。”
沈青當時已經沒有閑錢繼續為李陵購買那些昂貴的畫紙和美術課了，所以她幾乎歇斯底裏地逼問著它的下落。
沈青開啟了這張畫紙，上麵是一個色彩速寫的李明耀和一個像是史萊姆一樣的怪物，怪物被李明耀用色彩和結構巧妙地塑造成了透明的質感。畫作中，李明耀的手拉著透明像，笑得開懷，而透明像也被李明耀加了一個笑臉。
“很有天賦的孩子。”瑞秋湊過去再次看了一眼畫作，問道，“李明耀的改造方向是什麽？藝術天賦嗎？”
“是智力，他有著過人的智慧。”
瑞秋愣了一下，轉而問道：“你跟劉易斯熟悉嗎？就是你們業主會會長。這個問題好像有些奇怪，但是我想知道他有沒有可疑的地方。”
“可疑的地方？市儈算嗎？我們社羣裏的人普遍都不太喜歡他，因為他感覺像是會貪汙費用的人，而且挺會看人下菜碟的。”沈青眼眸低垂，一副思索的樣子。
“真的要說的話，我有一次不小心撞到了他，他的身體異常堅硬，不太像是人類的觸感，更像是那種機械改造人的。”沈青像是想到了什麽，有些興奮地說，“但是他的資訊表上填的可是自然人，這種觸感絕對不可能還是自然人的範疇。”
自然人其實也是可以做輕量的改造的，比如說接取知識晶片和做一些整容手術其實都算是身體改造。雅琴官方對身體改造程度有自己的演演算法，隻要自然人受改造的程度不超過5%，那麽就還能隸屬於自然人範疇。
“也有可能是異能。”瑞秋說道。
……
瑞秋告別沈青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了，她走過缺少路燈的街道，再次長長歎了一口氣，如果可以的話，她再也不要接取這樣的任務了，人情比起奇美拉，更讓她疲累。
她再次走進了社羣中心，秦錦就坐在那個放置了失物的桌子旁，失物已經所剩無幾。
瑞秋環顧著四周，社羣中心裏除了她和秦錦並沒有其他人，而此刻，秦錦正襟危坐，正在等待著瑞秋發號最後的話語。
“找一個沒有監控的地方吧，你應該知道哪裏有。”瑞秋看了一眼掛在她頭頂的監控，說道。
“啊，啊，好的。”秦錦點點頭，小心地站了起來，說，“請你跟我來。”
秦錦將瑞秋帶到了監控室，密密麻麻的光屏忠實地記錄著n71所發生的一切。
“這算是自曝嗎？”瑞秋坐在椅子上，看著站在她麵前的秦錦。
秦錦固執地沒有坐下，她的頭低垂著，就像是等待著老師訓話的學生。
一時沉默。
秦錦咬了咬後槽牙，說：“我出生在n124區一個非常貧窮的家庭，但是好在，那時候對於大學的要求沒有現在那麽嚴苛，所以我好歹考上了大學。”
“我一直以為，我那麽努力地讀書，那麽努力地工作，就可以改變自己的生活，但是，我還是住在n124區，我的時薪並沒有比我的父母高上多少。”
瑞秋點點頭，其實她的原世界也會如此，彈性打卡的製度加上被自願的加班，有時候，一些剛畢業在寫字樓裏工作的應屆生一算自己的時薪，可能甚至還不如快餐店的員工。
秦錦眨了眨眼，繼續說道：“你有擠過高峰時期的飛艇嗎？你應該沒有吧。從n124區坐公共飛艇到n71區，單程就需要整整兩個半小時，我在這兩個半小時裏需要一直跟人肉貼肉得擠在一起，甚至需要提防對方不小心噴灑的水瓶。”
“而後，到了n71社羣，我又需要保證自己的體麵，我的上司每天都會用光腦檢查我的著裝，我的頭發不能淩亂，衣服不能有明顯的褶皺，就連鞋子都要好好擦掉那些因為趕路而造成的汙漬。上司說：我要代表公司的形象。”
秦錦舉起自己的手，向瑞秋展示自己指甲上的缺口，說：“十天前，我升了職，所以著裝的要求變得更高了。前天，是我第一次做指甲護理，美甲店的毛刷掃過我的指甲的時候，我就想，原來這是我曾經暢想的生活。”
所以，秦錦總是向瑞秋展示自己的指甲，向他人展示自己所設想的生活。
“但是，隻是短短一天的時間，指甲就豁了口。”
瑞秋抿了抿嘴，好像看到了在原世界剛畢業時候的自己。
“我很餓。”秦錦說道，“我的錢被用在了體麵的外表，來迴的路費以及房租上，而我還有一筆這輩子都還不完的學生貸款，我每個月的餘錢隻能進行最低限度的還款。而這裏的食物又是那麽昂貴。”
瑞秋連忙打斷了秦錦接下去的話語，說：“三明治好吃嗎？”
“好吃的。”秦錦像是沒有想到瑞秋的話，表情有些錯愕，說，“我沒有吃到過這麽好吃的東西，也沒有跟人說過那麽多話。所以……”
秦錦蹂躪著自己的臉蛋，說：“你要完成你的工作，我知道，這是我的錯。”
透明像並沒有偷取食物，偷取食物的人是秦錦，她有著屬於物業的許可權以及盜取到開門許可權的條件。她利用了透明像的盜竊，完成了自己的盜竊。
秦錦就像是寄生蟲一般趴伏在n71社羣之上，攫取著它所剩無幾的營養。
而n71社羣也像是寄生蟲一般趴伏在秦錦身上，榨取著她所有的勞動。
瑞秋笑了笑，就像是她在餐廳裏的笑容一樣，說：“放輕鬆一點，秦錦，我沒有證據。”
她站起身來，與秦錦平視，又重複了一遍說：“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你是小偷，你在這兩天什麽都沒做，不是嗎？”
秦錦有些呆愣地點點頭。
“失物都已經找到了，對吧？食物是會被吃掉的，所以找不迴來了。”瑞秋摸了摸秦錦的頭發，因為使用了發膠，所以是一棱一棱的質感。
“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任務了，而你究竟做了什麽我不知道。你有你的秘密，所以也不應該讓別人知道。我來找你不是為了這個的。”
秦錦的眼淚迷濛了雙眼，用泣音發出了一個音節，說：“嗯。”
“我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瑞秋環顧著這個監控室，說，“這裏也正好，你可以幫我檢視這半個月內所有包含了劉易斯的監控嗎？”
瑞秋狡黠一笑：“秦錦，我要幹壞事了，而你是被我挾持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