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林環視著他的房子,顫抖的嗓音之中滿是祈求:“孩子,求你了,再讓我見你一眼吧。”
在他的聲聲呼喚下,他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孩子”,他將輪椅的速度調到最快,幹枯的雙手撫摸著“孩子”柔嫩的麵板。
老布林是一個基因改造人,擁有著被科技製造的智慧和知識。他的父母都非常滿意這個孤注一擲製造的孩子,而孩提時期的布林也沒有辜負過一次父母的期待。
他考上了雅琴最好的大學,學的是器械製造這種熱門的專業,畢業後為大集團工作,拿著豐厚的薪資。
隻是隨著年歲的增長,他逐漸發現,原來自己的父母並不愛他。他們愛的是自己過人的聰慧,每個月給他們匯去的金幣以及這些所帶來的階級的飛躍。
青年時代的布林決定要報複,就像很多希望得到父母懺悔的孩子一樣,他選擇的是不再愛父母。
然後他發現,他無法去愛任何人了。
他沒有結婚,也沒有任何小孩,一直活到了現在,已經71歲零四個月了,這遠遠超出了一個改造人生命的平均值。他的腿已經壞了,腦子也不再靈光,甚至都不記得已經死去的父母長什麽模樣。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老東西到了現在,卻像是孩童渴望母乳一般渴望著愛,那個他曾假裝不屑一顧,刻意丟棄的東西。
老布林一下一下撫摸著“孩子”柔軟的毛發,學著記憶中母親的樣子對“孩子”說:“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孩子。”
“孩子”沒有說話,隻拍了拍老布林的手。
老布林攤開手心,接住了孩子的嘔吐物——那是一堆被剪掉的廢指甲,月牙一般的形狀,內圈的弧度呈現出鋸齒。新的、老的、男人的、女人的指甲堆積在老布林手上形成一堆小山。
老布林扯著老舊的嘴唇,傾斜手掌將指甲倒在地上,在掃地機器人清掃的聲音中,他說:“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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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布林有問題。”走出一段距離的瑞秋立刻對秦錦說。
秦錦停下腳步,看向瑞秋問道:“那我們要再去找他嗎?”
“暫時不用,他現在一定不會歡迎我們。我們可不能非法闖入,這是重罪。”瑞秋笑了笑,按響了麵前的門鈴。
等待了5分鍾後,並沒有人為瑞秋開門。
“走吧,下一戶。”瑞秋一邊走,一邊對秦錦說,“你要寫日報嗎?”
“要的。”秦錦點點頭。
“那我們再找幾戶,方便你寫。”
瑞秋和秦錦又訪問了十五戶人家,其中有八戶為她們開門,有三戶告訴她們所遺失的物品,隻有一戶承認自己也感受到了那個奇怪的目光。
瑞秋這才發現瑪麗女士的厲害之處——她敢於說出。
瑪麗女士敢於說出自己遭遇的偷竊,敢於被質疑神經過敏,敢於在平和的偽裝之中講述異常。她就像是那個對穿著新衣的皇帝訴說**真相的小孩。
瑞秋按響了第16戶住客的門鈴,照例等待了5分鍾之後,並沒有得到開門的迴應。
她對秦錦笑笑,說:“走吧,我請你去吃飯。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都可以的,謝謝你。”
瑞秋帶著秦錦來到了n71社羣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廳,裝修頗有意大利風格,裏麵主營的卻是讓意大利人惱怒的菠蘿披薩。
雖說是飯點,但是店裏除了一個警衛機器人,就隻有零星幾位客人,生意算得上慘淡。
落座後,瑞秋喝了口檸檬水,隨意瞟了一眼選單,就對秦錦說:“你點自己想吃的就行。”
秦錦受寵若驚,語氣慌張地說:“我都可以的,真的。”
瑞秋想到了前兩天杞子對她說的話,忍不住笑了笑,說:“請你吃頓飯的錢我還是有的。”
瑞秋看著秦錦小心翼翼地看著光屏上的選單,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她撐著頭思考,其他住戶丟失的東西分別是營養劑、罐頭、麵包、壓縮餅幹、珍珠項鏈、鏡子、玻璃擺件和一塊手錶。
瑞秋的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地輕叩著桌子。
型別已經很明確了,是食物和貴重物品。貴重物品瑞秋還能理解,但是裏麵食物的包裝都是已經開封過的,有些甚至隻剩下一些殘渣。
“莫克西,我點好了。”秦錦小聲地打斷了瑞秋的沉默。
瑞秋看了眼光屏,秦錦隻點了一杯小份的土豆泥,這是這家店裏最便宜的單品,雖然單價也高達400金幣。
瑞秋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隨手點了一個菠蘿披薩,一碗意麵,一份三明治以及兩瓶汽水。
“我們吃不完那麽多的。”秦錦對瑞秋說道。
“吃不完就打包。”瑞秋沒管秦錦的異議,直接下單。
下單沒多久,服務員就來到瑞秋麵前,說:“您好女士,我們店需要先付款再進行食物製作,麻煩您了。”
瑞秋抬頭看向正拿著餐廳光腦的服務員,點了點頭。
【湯姆·蘭達
初始性別:男
年齡:16歲
屬性:改造人】
瑞秋看了眼賬單,加上10%的稅總共3302金幣1古索,她直接給轉了3400金幣,多的算是小費。
服務員露出明顯高興的神色,向她鞠了一躬說:“廚房馬上開始準備,麻煩您稍等。”
100金幣的小費在這個餐廳算是不錯的價格,瑞秋點點頭,對於這種家庭餐廳來說,目標客戶應該是住在附近社羣的家庭,但是顯然這是一個失敗的選址。
這附近的n71社羣並沒有足以負擔這家餐廳的消費能力,他們甚至會購買最廉價的營養劑,並且對這一行為感到羞恥。
但是,瑞秋摸了摸臉,偷盜食物的人顯然購買力更低。她懷疑老布林,但老布林的房子又顯示出他不錯的生活狀況,他明顯不是缺少食物的人。
那麽是老布林想要包庇這個小偷嗎?動機又是什麽呢?為什麽不為ta提供食物呢?
“您好,女士,容我為你上菜。”剛才的服務員的托盤裏擺得滿滿當當,又是披薩又是意麵,還有兩瓶顫抖的汽水,他拿得有些吃力,但是還是笑著為瑞秋上了菜。
“謝謝你。”瑞秋看到服務員的手空了,便問道,“你們餐廳有接待過喬治·布林先生嗎?”
“有的有的,我對這個客人很有印象,他幾乎每週都會來我們餐廳,每次都會吃一份奶油意麵,這款意麵也是我們店的招牌。”服務員湯姆在瑞秋頗有些無語的眼神中撓了撓頭,說,“布林先生也是一個出手挺大方的客人,就跟莫克西女士一樣。不過布林先生好像記性不太好,有一次他甚至忘記我們已經上過菜了。”
“不過這種事情也就隻發生過一次,那次他發了好一通火,事後也沒有跟我們道歉。”服務員接著找補道,“不過他在那件事後會再多給我一點小費,甚至會跟我閑聊說:如果我沒有在週日的中午見到他的話,他可能已經死了。”
“我感覺,布林老先生是一個很孤獨的人。”湯姆最後一句話很輕。
“好的,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瑞秋點點頭。
湯姆再次換上了明朗的笑容,說:“不客氣,莫克西女士,你的其他餐點馬上就好,我去廚房幫你盯著。”
瑞秋朝湯姆笑笑,隨後拿起了麵前的披薩,這個披薩用的顯然是菠蘿罐頭,好在餅底的麵團應該是現做的,至少不算浪費錢。
“快吃吧。”瑞秋將披薩遞給秦錦,並把意麵向她的位置推了推。
“謝謝你,莫克西。”秦錦咬了一口遞來的披薩,嗓音有些沙啞地說道。
瑞秋注意到她昨天一直精心展示的指甲已經有了一個小小的豁口,可能是不小心磕到的。
“不用謝,吃完飯以後你就休息吧,在社羣中心或是迴家都可以。”瑞秋接過服務員遞來的三明治和土豆泥,說,“吃不完的你就打包帶迴家吧。”
“但是,今天是工作日,我們公司對員工有定位許可權的。”秦錦小心地吃著手指上沾到的醬料說道。
定位?瑞秋有些無語,垃圾場的工作跟物業公司比起來甚至都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
秦錦對瑞秋露出了一個真切的笑容:“而且我喜歡跟你一起工作。”
瑞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特別想臭屁地說一句:人之常情。
但是她隻是迴予秦錦了一個笑容,說:“那你待會兒自己去社羣中心休息吧,這個定位應該沒問題吧?是不是更喜歡跟我工作了?”
“嗯,謝謝你,莫克西。”秦錦有些侷促地低下頭,餐廳昏黃的燈光為她蒙上一層陰影。
瑞秋又給秦錦投餵了一片披薩,自己也拿起披薩吃了起來,一時無言。
秦錦吃披薩吃得很慢,她好似對這個食物十分鄭重,小心翼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好似這是她最後一頓美好的午餐。
最終,瑞秋讓秦錦打包了一整份三明治和半盒土豆泥,剩下的則裝進了她們的肚子裏。瑞秋當然也沒少吃,畢竟吃飽了纔有力氣用異能。
待秦錦走後,瑞秋看著她的背影,輕聲歎了一口氣,而後念誦道:“移動。”
她用了兩個移動咒就到達了老布林家門口,她的移動咒跟飄浮咒一樣,能夠使用的範圍都大了一些。
“飄浮。”瑞秋細細地感知著周邊每一處響動。
她聽到了一聲滑膩的吞嚥聲,就像是人遇到了披薩而吞嚥口水的聲音。
“孩子,你怎麽了?”這是老布林的聲音。
孩子?瑞秋皺了皺眉,異能者嗎?
老布林急切地撫摸著他的“孩子”,試圖能夠稍稍安撫ta突然之間的暴動。
“不要生氣,你要聽話一些,這樣爸爸才願意愛你。”老布林有些錯愕,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講出這樣的話。
“對不起,孩子。”老布林連忙道歉道,“我給你取個名字吧,這樣你就是真正的孩子了。”
“移動。”瑞秋終於順著老布林的手指,精準識別到了那個小偷。
她很確信自己的移動咒是成功的,但是——
瑞秋的麵前空無一物,隻有老布林家被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漂亮的房子。
“飄浮。”
瑞秋感受到了一陣移動的風。
“移動。”瑞秋將自己移動到了風的麵前。
這個小偷是隱形的,瑞秋的肉眼無法看見。
“屏障。”
淡藍色的屏障範圍一點點縮小,淺淡的折光微微能夠看出一丁點小偷的輪廓。
瑞秋抓住ta了!
“擊退!”
砰——
來自後方的子彈直直衝向瑞秋的肩膀,卻因為擊退咒的緣故成功偏移到了地麵。
瑞秋往後一看,是坐在輪椅上的老布林,他舉著槍再次瞄準瑞秋,說:“這是整個雅琴最快的槍,你可以試試,是我的槍快,還是你的異能快。”
“放他走!”老布林一邊舉著槍向瑞秋靠近,一邊吼道。
瑞秋的屏障咒大約能夠持續4分鍾左右,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分鍾。
“老布林先生,我隻是一個做任務的賞金獵人。”瑞秋轉過身子,直視著老布林的渾濁的眼睛,說道。
“我為你支付所有費用,包括違約金,你放他走。”老布林先生立馬說道。
瑞秋挑挑眉,不置可否,而是說:“ta是什麽?奇美拉還是異能者?”
“ta是諾拉,ta是我的孩子!”老布林的槍依然沒有放下。
瑞秋再次聽到了滑膩的吞嚥聲,那絕對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
“不是吧,這是一隻透明像,是一隻奇美拉吧。”瑞秋終於確定了。
【奇美拉透明像顧名思義,就是一隻可以透明的奇美拉,體型中等,身體柔軟,可以鑽進很小的縫隙。
他們喜歡所有亮晶晶的物品,並且會用它們築巢。
他們喜愛自己的巢穴,並將築巢作為生命的第一步,一般隻有在築巢完成後,才會開始覓食。
它可以通過變換顏色來顯示狀態,隻有透明黑色狀態時可以被人的肉眼觀測到,而這個時候人就得小心了,因為代表著它很饑餓或是憤怒。
透明像的食量極大,並且食物並不是正常的飼料,而是鈣,如果在極度饑餓時,會考慮食用人類。
透明像的弱點是鹽,遇到鹽會化開身體。不過大部分尋常的獵殺方法也可適用,隻要將它的身體粉碎即可。
故而評級為xxxx(較為危險)】
瑞秋的屏障咒消退了,透明像得到瞭解放。
饑餓的孩子在陽光下閃爍著黑色,好像是一塊被汙染的琉璃,它一點一點走進了激動的老布林,宛如倦鳥還林。
而後,透明的黑色出現一個巨大的豁口。
“屏障。”
豁口碰上了一堵藍色的牆麵,發出咕嘟咕嘟的不滿聲。
“它想吃了你,老布林先生。”瑞秋居高臨下地看著老布林,說道。
“那就吃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