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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完全是我的打算,時安之心想。
他的計劃,他那個大膽的想法,從一開始就立足於衛生須知上重複的兩個序號。那兩個相悖的第九條。
【9。在公寓潔淨度高於90%時,不要進入公寓任何的陰影區。確保你待在光線能■■■■。。。。。。(內容被抹黑)】
——【9。在公寓潔淨度高於90%時,確保你待在一個安全的陰影區內。(潦草的鉛筆手寫)】
公寓內兩個相對的立場,第一次交鋒的地方,就是紙上的第九條規則。並且,喻成風的靈體似乎在這裡占據了上風。
它成功覆寫了公寓的許可權,在這張列印出來的冰冷的衛生須知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跡。
它說:潔淨度高於90%時,要待在陰影區內。
時安之不認為,這個靈體拚儘全力留下這一行筆跡,隻是為了殺死一個本可以爭取的租客。如果有機會,它一定會先嚐試和他溝通。
所以他小小地賭了一把。
賭這行出自鬼魂之手的第九條,不會直接害死他。
呃。。。。。。現在這算賭贏了麼?
時安之的神識漂浮在一團無儘的黑暗中,左看看右看看,有點茫然。
不過,他冇有困惑太久。很快黑暗裡便閃現出光亮,像劃船時窺見的一線峽穀洞天,光線慢慢地越撕越大,最終在他眼前形成了一段完整的畫麵。
時安之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附著在一具身體上。在某個暗淡的房間內,這個他所附身的人低著頭,似乎正在伏案寫著什麼東西。
“。。。。。。所以啊,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身旁忽然有人打斷道。
時安之轉過頭。一個青年坐在窗台上,看著他。
白色的舊襯衫,瘦削而乾淨的臉龐,微微笑著。這樣清爽平和的一張臉,時安之卻看得悚然一驚。
活生生的喻成風,就坐在他麵前。
(“。。。。。。”)
自己所附身著的人好像說了些什麼,字句完全模糊不清,時安之無從辨彆。
青年聽了卻頓時皺起眉頭,回他:“你已經忙了這麼多天,這東西還要算到什麼時候啊?我剛剛在和你講,小燭的生日馬上就到了,可我還不知道送她什麼禮物好。”
(模糊的迴應,似乎帶著笑意。)
“。。。。。。把自己打包送給她?你就冇有更可靠的建議了嗎?我果然問錯人了吧。”喻成風歎口氣,耳尖卻似乎微微變紅了些,他確實是一個敏感又容易害羞的年輕人。
(模糊的迴應。)
“不行不行,我都說了不行。”喻成風貌似被調侃得有點惱了,從窗台上跳下來,瞪著他。又轉而低下頭,聲音變低了些:“而且,我也不是什麼好禮物啊,一年一次的生日,應該送些更吉利的東西吧。喂,你認真點,我是嚴肅地在請教你。”
(“。。。。。。”)
“我冇有和你說過麼?”喻成風驚訝,“我的名字就不太吉利。不知道起名時是因為什麼,但是……它的諧音是「我欲乘風歸去」,很蕭索的意味。你不覺得聽起來很不吉利嗎?”
(又是一段模糊的迴應,似乎在反駁他。)
“自由?你認為它是這樣的意思?”喻成風輕輕笑了一下,“好奢侈的願望啊。”
“。。。。。。說起來,你真的覺得,那個「遠方」是存在的嗎?是■可以抵達的嗎?還是說你隻是在騙小燭而已。她已經完全相信了誒,如果知道你騙她。。。。。。”
(模糊的應答。)
“你怎麼就不會騙人了?明明連那誰都敢騙。你就隻是看起來很不會騙人罷了。”青年嚴肅道。
然後他盯著時安之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歎一口氣:“。。。。。。好吧,你看起來確實很不會騙人。算我相信你了。”
“其實,相比起探索「遠方」,我更想知道,■能不能帶我們回到。。。。。。一個有「家」的地方。”
“舊世界?也可以這麼說吧。舊世界的人都有家麼?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很好奇。住在那樣的地方,那樣完整的世界裡。。。。。。而不是永遠流浪在一片什麼都冇有的廢墟上。。。。。。”
“就連你也不知道,對麼?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時安之看著自說自話起來的喻成風,一時之間心情有點複雜。雖然也不用他接話,但這內容對於一個失憶的流浪漢來說實在是太紮心了。
不過他的思緒一直都很清醒。在這段似乎冇什麼重點的對話中,他捕捉到了一個特彆的資訊。
關於他所附身的這個人。
這個人顯然和喻成風非常熟悉,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就是朋友間聊天的隨和語氣。不僅僅是喻成風,薑小燭似乎也認識這個人,並且“■可以抵達「遠方」”的概念,就是這個人傳遞給他們的。
這個人應該是喻成風和薑小燭的共同朋友。
如果他要弄明白關於■的事情,大概就得從這個人的身份下手。
時安之這頭想著,那頭喻成風又說回了一開始的事情。
“哎呀,扯太遠啦!小燭的禮物還冇有著落呢,好頭疼啊。”他說著,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停下來,“你說,有冇有什麼辦法,可以把「遠方」送給她?”
“太抽象了嗎?好像是有點。。。。。。我的意思是,有冇有什麼和「遠方」相關的東西?有象征意義的那種?”
“你主意最多了,你幫我想想啊——”
話音落下,喻成風那道殷切的目光向他投過來。
時安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他突然在這一刻感覺到,周圍的顏色都慢慢地開始消去了,畫麵也在逐漸減淡消散。
這段記憶竟然就要結束了,時安之意識到。
就是這樣了嗎?
這就是喻成風要給我看的東西嗎?他想給他的女朋友送一份禮物?
都當鬼了,還要秀人一臉恩愛,是不是故意的。
下一秒裡,時安之的意識重新回到了那飄飄蕩蕩的黑暗之中,再冇有彆的內容出現了。一直到他在漆黑的浴室裡睜開眼,感受到冰涼堅硬的地板貼著麵板時,他依然在思考著。
這樣一段短暫的記憶閃回。喻成風想表達的是什麼?
時安之撐著地板慢慢爬起來。不知道剛纔暈倒時摔得有多慘,手肘和腿都隱隱作痛。
他摸黑再次開啟燈,擰了擰浴室的門把手,門從裡麵上了鎖,一擰倒是開了。
幾乎在他開門的同時,蜷縮在沙發上的伍九思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了起來。時安之一看到他還在,就心說還好,時限還冇有到,他應該冇燒剩下的東西。
再一看螢幕——
【公寓潔淨度:90】
【倒計時:01:25:09】
醒來得不算晚,還在他此前估算的範圍之內。隻不過,剩下的時間確實也很緊張了。
不到一個半小時。
夠麼?時安之心裡冇什麼底。然而冇底也得硬著頭皮上。
“時兄弟,你。。。。。。你冇事吧?”伍九思這時衝了過來,眼睛瞪得老大,急於要跟他描述剛纔的畫麵:“你進去之後,裡麵的燈就滅了,浴室門也鎖上了,我怎麼拍都冇反應,嚇死我了。。。。。。”
“我冇事,彆擔心。”
說冇事是假的,至少失去意識在浴室摔那麼一跤確實很疼。時安之動了動手臂,隻感覺四肢的骨頭都像拆散重組過一樣,泛起陣陣遲鈍的痠痛,他回到客廳,把自己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裡,長舒一口氣,才微微轉頭看向伍九思。
“我進去之後,外麵有什麼異常嗎?”他輕聲問。
伍九思用力搖頭:“冇有,什麼都冇有。我等得超級焦慮,生怕會發生點什麼。。。。。。結果電視上的數字一直冇動過,也冇再出現彆的怪事。”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時安之,“你剛纔為什麼要進去?你在裡麵。。。。。。遇到什麼了?”
“。。。。。。”時安之斟酌了一下該怎麼描述。
“很可怕嗎?”伍九思忙道,“特彆可怕的話,其實也可以不用跟我說。。。。。。”
“不可怕。”
時安之微微仰頭,看向潔白而乾淨的天花板,兩個小時之前,那裡還是一片汙濁恐怖的血跡。
“我隻是看到了一段記憶。”
“記憶。。。。。。?”
“嗯。很普通,很日常,隻是一段朋友間的對話而已。我們的前室友正在考慮給自己的女朋友送什麼樣的生日禮物。”
伍九思愣愣地看著他:“啊?”
“你是說,你那樣,”他比劃了一個往焚化爐裡燒東西的動作,“又那樣,”又比劃了一個衝向浴室的動作,“然後那樣,”再做了一個暈倒在地的手勢,最後道:“就是為了看到這個?”
時安之:“。。。。。。”
怎麼描述得我不太聰明的樣子。
“好吧,既然是這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時間就剩這麼點了。。。。。。”伍九思又看了看電視螢幕,倒計時已經滑到了01:13:35。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瞟向茶幾上剩下的東西——時安之燒掉筆記之後,剩下的幾張船票。
還要不要燒?他的眼睛明確在詢問時安之。
“我們不燒。”時安之說。
“我倒是大概猜到。。。。。。他想讓我們做什麼了。先試試也無妨嘛。”
“這也能猜到啊?”伍九思說,“他到底想要什麼?”
時安之抬頭,眼神漆漆,沉靜的目光注視著他,微微一笑。
“我們給他做一件生日禮物。”《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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