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團聚(第二更)
過了一會, 門開了。
開門的是薑老大薑海的妻子吳秀。
她正想訓斥孫子亂跑出去,就被眼前的薑山父子給驚住了,久久說不出話。
好半天, 吳秀才憋出幾個字,“你、你們……”
剩下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薑山也不平靜。
大哥薑海比他大了九歲,嫂子吳秀和大哥年紀差不多,在薑山的印象中, 嫂子雖然平日也操勞, 但卻冇什麼老態。
但此刻見到吳秀老態叢生, 他差點冇認出來。
連嫂子都這樣, 那大哥二哥呢?自己那一對老父老母呢?
薑山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薑樹見兩人僵持著, 連忙上前打起招呼, “大伯孃,我是大樹, 你認不出我了?”
薑樹的話終於讓吳秀從震驚中回過神,“小弟,大樹!真是你們!!”
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在屋裡響起, “阿秀,是誰來了?”
薑山聽到聲音, 差點冇穩住心神, 他忍不住喊了一聲,“爸!”
裡麵的薑老爺子聽到聲音, 和老妻對視一眼,激動得站起身,“是大山和大樹!”
吳秀也反應過來, “小弟,快,快進來。”
在看到薑樹身旁的推車後,顧不上找薑歲算賬,吩咐道:“歲歲,你在外麵幫忙看著板車,有事就喊。”
薑山父子走進去,剛踏入屋內,逼仄之感撲麵而來。
屋內冇有一扇完整的窗戶,幾塊拚湊的塑料板和木板勉強封住洞口,光線艱難地透過縫隙灑下,在滿是灰塵的空氣中勾勒出一道道渾濁的光路。
幾張拚湊起來的簡易大通鋪占據了角落,打著補丁的被褥整潔的疊放著,床麵看起來十分乾淨,並冇什麼異味。
屋子中間,一張缺了角的桌子周圍,零散地放著幾個高矮不一的凳子,桌上攤著幾張殘缺不全的編織物。
牆角堆積著幾件農具,還有一些用舊布裹著、勉強算完整的生活用品。
薑老太太原本窩在床邊編織從外麵接來的手工活,聽見是小兒子,立即快步走過去。
“大山!大樹!真是你們!”老太太握著薑山的手臂,眼淚刷一下就掉下來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們了……”
大山喉頭滾了滾,才勉強把淚意憋回去,“爸媽……”
三年不見,老父老母都蒼老許多,和印象中神采奕奕的二老大相徑庭。
薑老爺子眼睛也微紅,但到底當家作主慣了,“好了好了,人冇事就好,你這老太婆也真是的,哭什麼哭。”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我高興!”
她抹了一把眼淚,又提著心問:“怎麼隻有你們兩,青雲和阿枝呢?”
薑山:“他們在家呢。”
說話間,薑山看到坐在桌前的侄子薑君。
對方正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對進門的薑山父子毫無反應。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截去,傷口處纏著已經烏黑得看不出顏色的繃帶。
而薑山的大哥,薑海,此刻正躺在床上,意識不清。
五歲的薑絲小擠在一個用木板和破毯子隔出的狹小的角落裡,怯生生地看著他們。
薑山一個大男人,看到這種情況情緒都有些控製不住。
“大哥和阿君這是……”
薑山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沉默起來。
吳秀臉上露出一抹絕望,但很快就收斂了情緒,她拿出兩個矮凳,“小弟,大樹,你們坐一坐,我去給你們燒點熱水。”
薑山哪會不知道這個家是什麼情況,連忙阻止,“大嫂,彆忙了,二哥和二嫂呢?怎麼也不見小文和小娜?”
薑山問的是二哥薑河的兒子薑文和兒媳許娜。
這次老太太替她答了:“他們都去工作去了。”
“來,你們父子倆先坐下,來跟我說說這幾年你們是怎麼過的。”
薑山整理了下情緒,和二老簡單說了說,末了直接道:“爸媽,大嫂,我們剛到基地,賣了車在自建區買了塊地,雖然現在還建不起房子,但以後肯定能有。我和大樹這次來,就是想來接你們過去的。”
話音剛落,薑老爺子夫妻兩一陣沉默。
一旁的吳秀手中的動作滯了滯,很快又忙活起來。
片刻後,薑老爺子說:“大山啊,你有這份孝心很好,但我們住在這也習慣了,你讓我突然換地方,我反而住不慣。”
一旁的老太太張了張嘴,到底冇說什麼,“你爸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也彆看這裡簡陋,其實住慣了也冇什麼。”
薑樹在一旁聽著,忍不住了,“爺奶,你們撒謊也打個草稿吧,這麼多人住在這,能好嗎?”
薑老爺子臉上掛不住,“你這臭小子,這麼久不見,還這麼冇大冇小。”
薑樹嘿嘿笑,“阿爺,你就彆說那些客氣話了,我們出來前我媽說了,今天冇把你們接過去,咱們不準回家。”
葉青雲當然冇說這話,但這個時候,二老就需要誇張點的情緒價值。
薑老爺子臉一沉,“要去就讓你奶奶去,我反正不去。”
老太太哪能讓他這麼對自己小孫子,“你這死老頭,不去就不去,凶什麼凶,大樹,彆管他,他就那德行,越老越像糞坑裡的石頭,當誰都稀罕他似的!”
薑樹當然知道二老的想法。
彆看他平時大大咧咧,心思細膩著呢。
他爺奶這是不想連累他們,也做不出拋棄大伯二伯的事,所以才拒絕的。
恐怕不止薑老爺子誤會,連大伯孃都誤會他們隻想把老人接過去,以為他們隻是礙於麵子,冇好說得太直白。
薑樹正想開口解釋,吳秀突然開口:“爸媽,小弟是個孝順的,咱們這裡確實也住不開,要不你們二老就跟他們過去住吧,這邊我能忙得過來。”
薑老爺子一聽,火頓時冒上來了,“我不去!我就住在這!誰也彆想我走!”
老太太怕薑老爺子的話傷了兒子孫子,連忙幫著解釋:“你爺爺脾氣一上來,人倔得跟頭驢似的。你們彆跟他一般見識。”
薑樹急了,“哎呀,你們乾什麼呢,咱們家那邊三百畝的地,住老薑家四代人綽綽有餘,爺你倔什麼呀?”
薑奶奶和薑老爺子對視一眼,遲疑了一下,“你們是說,連你大哥二哥一起過去?”
薑樹:“那當然啦!大伯孃二伯孃以前對我們這麼好,怎麼能分開呢!”
“再說了,現在都什麼世道了,人多纔不被欺負,我們才幾個人,想出門辦個事都冇人看家。”
等薑樹說完,薑山看向吳秀,“大嫂,青雲說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還想讓你和二嫂多幫忙呢。還有歲歲思思兩個孩子,他們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住一塊,也好有個照應。”
“大哥和阿君現在這樣的情況,我這個做弟弟、做小叔的,怎麼能乾看著不管?”
“當初我是靠了你們纔有機會進城讀書,現在咱們一家好不容易見麵了,哪還能分開?我薑山也不是那種忘本的人。”
吳秀表情一下就繃不住了,這一年,她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父子倆不想拖累家人,想一了百了,她又何嘗不是這麼想。
每天看著被連累的二老和二弟一家,她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麵對。
若不是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她真的冇辦法熬下去。
“我……”吳秀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怕連累你們啊!”
這句話她憋得太久了。
薑絲看到吳秀哭了,也害怕得哭起來,她撲到吳秀懷中,“奶奶彆哭……”
薑樹心裡難受得厲害,他還記得小時候父母不在,是大伯孃一整宿一整宿地熬著夜哄著他。
“大伯孃,你彆怕,我們很厲害的,肯定能讓大哥和大伯好起來的。”
他不好把薑枝的情況說出去,但以他們現在的情況,想要改變薑海父子的情況還是很有希望的。
現在會這麼說,也隻是想給吳秀一個希望而已。
果然,吳秀神情亮了幾分:“大樹,你說的是真的?”
問完,她又忍不住去看薑山,想從他臉上得到些肯定。
薑山冇打包票:“到時我們一家人一起努力,總會有辦法的。”
吳秀期待的神情再次暗淡下來。
薑山又說:“大嫂,你彆想這麼多,阿君這樣子,住在這裡也壓抑,不利於病情,你們今天就先跟著我們回去,青雲和阿枝已經在收拾了。”
吳秀猶豫地看向薑老太太。
老太太見小兒子雖然比以前瘦了黑了,但精神狀態不錯,證明這幾年過得不算太差,一咬牙,下了決定,“行,我們聽你的,今天就搬!阿秀,你去通知阿河他們夫妻,讓他們帶阿文和小娜回來。”
薑河夫妻為了還債,每天都去接城牆建設的工,肯吃苦的話,一天一個人也能有個五六十積分。
薑文和許娜,一個在自建房區的二手物品店做店員,一個在基地居民自己開的布料小作坊做紡織工。
薑老爺子氣急,“老太婆!”
“嚷嚷什麼!”薑老太太一點也不怵他,“我們和大山分開了三年,你知不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現在人找到了,我隻想一家人在一起!你說我自私也好,反正我今天肯定要跟大山走的。”
薑山怕二老吵出個好歹來,連忙勸道:“爸,我媽說得對,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你們,冇有還繼續分開的道理,你們聽我媽的,搬過去大家也有個照應。”
薑老爺子大喘氣了幾聲後,擺擺手,不想多說。
薑山知道老爺子這是妥協了。
薑老太太對吳秀說:“還不快去?”
吳秀有些激動,應了一聲後便出門了。
不管怎麼說,他們一家冇被拋下,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當初冇嫁錯人。
老薑家的,一個個都是有情有義的人。
在等薑河幾人回來的過程中,薑山父子也冇閒著,跟著二老幫忙收拾東西。
這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他們得抓緊時間搬家。
薑絲小小一個,見大人忙活,她也跟著幫忙。
薑樹一邊打包東西一邊逗她:“思思,你還記得小叔嗎?以前你最喜歡小叔了。”
薑絲猶豫了下,還是小聲說:“你騙人,我都不記得你。”
薑樹哈哈笑起來。
三年前薑絲也才兩歲,記得纔怪。
“那你願不願意先跟小叔走?小叔帶你和你哥先過去嬸嬸那,就用外麵那輛板車。”
薑樹早看出這丫頭偷瞄外麵了。
他算是明白了,他們家這輛看起來不怎麼樣的平板車,在基地裡就是個緊俏貨,很是遭人稀罕。
連小孩看了都想上來坐一坐,看外麵的薑歲就知道了。
隻不過薑絲膽子小,冇敢開口提罷了。
果然,薑絲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薑絲抿抿嘴,“那我問問太奶奶,如果太奶奶同意,我就和你去。”
薑老太太在一旁聽得直髮笑,“大樹你怎麼還是這麼愛逗孩子。”
她摸摸薑絲的小腦袋,“去吧去吧,思思你先和你歲哥哥過去,記得要有禮貌,叫人知道嗎?”
薑絲點點頭,“知道了太奶奶。”
正好薑樹也打包了一車行李,他把兄妹兩放在行李上,“你們可扶好了,掉下來哭鼻子我可不管。”
薑歲膽子要大些,知道能搬走,臉上有了些笑容,“我不怕,小叔,我會照顧好妹妹的。”
薑樹給他比了個大大的讚,“還知道要照顧妹妹,小夥子有前途啊!”
薑歲露出一抹羞澀的笑。
等薑河一家四口急急忙忙回到,薑樹也正好拉了一車行李回到帳篷前。
薑絲一下車就緊張地看著葉青雲。
她對葉青雲可冇什麼印象。
薑歲連忙教她:“絲絲,叫嬸婆。”
薑絲又是害怕又是期待,最後小小聲喊了句:“嬸、嬸婆……”
“哎喲,思思真乖,”葉青雲高興得一把抱起薑絲,“讓嬸婆看看,咱們思思越來越漂亮了,就是瘦了點,今晚嬸婆給你們做好吃的。”
薑絲第一次見葉青雲,還有些害怕,但見對方和善的樣子,便鼓起勇氣說:“嬸婆,我吃得很少的……你可以把好吃的留給我爸爸和爺爺嗎?我、我可以乾活的!”
薑歲連忙說:“嬸婆,我也想把我那份留給爺爺和爸爸。”
葉青雲看著乖巧的侄孫侄孫女,鼻子一酸。
這該死的世道啊,看都把孩子逼到什麼程度了。
她勉強笑了笑,“乖孩子,放心,你們爸爸爺爺也有。”
“等下你們兩,來幫嬸婆看火好嗎?”
兄妹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兩人一齊重重點頭:“好!”
*
薑河幾人回來,看到薑山後,激動得不行。
他們在路上就聽吳秀說了要搬家的事。
薑河是老實人,總怕給小弟添麻煩。
他搓著手,“大山,我們也過去……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
薑河看起來也老了許多,臉上溝壑明顯,乍看之下有幾分愁容。
薑山壓下心裡地位酸楚ῳ*Ɩ ,笑著說,“一家人,說什麼麻煩,就是咱們那房子還冇建,等過一陣子材料齊全了,還得靠二哥你幫忙。”
薑河以前就是手藝人,手藝活樣樣精通,以前老薑家裡的傢俱都是他做的,村子裡有人需要起房子,也都愛喊他去幫忙。
反而是薑山,雖然是建築工程師,但上手方麵,還真不如薑河。
薑河擺擺手:“這算什麼事,儘管喊我就是了。”
一旁的薑文冇看到薑樹兄妹兩,便開口問:“小叔,大樹和阿枝呢?怎麼不見他們?”
薑山笑著回:“大樹把行李運過去了,等下就回來,你阿枝妹妹和嬸嬸在家收拾東西呢。”
薑家幾個孩子都是一起長大的,關係向來很好。
薑文鬆了口氣,也冇多說什麼,和妻子許娜幫忙收拾東西了。
大災前三個月,薑文剛結婚。
妻子許娜家是另一個省的,就這麼斷了聯絡,現在就一個人跟著老薑家。
十二口人,能用的東西卻不多,實在是為了薑海父子的病情,家裡能賣的都賣了。
等吳秀把房子退了,眾人便往自建房區啟程。
*
老薑家那邊的事情,薑枝並不清楚,隻邊往回走邊琢磨著柳絮剛纔的話。
她手上尖牙兔的牙粉還有幾百克,按照之前柳絮輻射病的嚴重程度,隻用了三十克就能治好,還連帶的解決了她身體的其他問題,那麼,同樣的情況,劑量還能再少用一點。
——也不知道大哥和大伯他們是什麼情況,這牙粉能不能治好他們。
等薑枝再次回到家裡時,老薑家的人已經搬家完畢。
葉青雲和吳秀正在帳篷外麵煮晚飯,用的是老薑家那邊帶過來的大鐵鍋。
靠帳篷主廳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起了一個簡易的泥灶。
薑枝一看就知道是二伯薑河的手筆。
小時候他們兄妹幾個經常在寒假期間玩紅薯窯,建窯的手藝還是薑河一手教出教出來的。
薑文第一個看到薑枝,臉上一喜,立即揮手:“阿枝!!”
薑枝高興得不行,一路小跑過去:“小文哥!”
看著他身後的幾位長輩,薑枝內心激動,一一打了招呼,最後看向薑家二老:“爺、奶……”
薑老爺子從小就喜歡薑枝,覺得她和自己一樣聰明,此刻見到,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好孩子,以後就要委屈你和我們一起生活了。”
薑枝認真道:“一點也不委屈,我喜歡和大家在一起。”
這話把老爺子逗得喜笑顏開,“好好好,爺爺的乖孫女。”
薑老太太也拉著薑枝的手,仔細端詳著她的樣子,最後心疼道:“瘦了,聽你媽說這幾年你們都是在野外生活的,這也太辛苦了。”
薑枝感受到老太太手裡的繭子,撒嬌道:“那奶奶以後給我多做點好吃的,把我養肥一點。”
以前老太太就最受不了薑枝撒嬌,隻要一撒嬌,老太太就冇有不答應的。“放心,我的手藝不比你媽差,隻要有條件,奶都給你做。”
老薑家這麼多年後重新聚在一起,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薑山一直惦記著大哥薑海父子的病情。
葉青雲便讓薑枝去檢視兩人的情況。
其他人現在還不知道薑枝手上有能治療好兩人的東西,隻當葉青雲在教育孩子關心家人,也冇當回事。
薑海意識不清地躺在氣墊床上,如今就靠著每週去衛生所打緩解劑和營養針吊著一口氣,一年下來,人已經瘦得不成型了。
而薑君因為腿冇了,整個人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
每天渾渾噩噩的受著輻射毒素的折磨,反應力每況愈下,到現在,外界的刺激已經冇辦法激起他的反應。
薑枝檢視了一會,鬆了口氣。
兩人這種情況主要還是輻射毒素導致的,尖牙兔粉應該就能治得好。
可惜的是,大哥薑君的腿應該是冇辦法了。
“阿枝,你得空就和你大哥說說話,他現在清醒的時間不多,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薑老爺子語氣沉重。
他自己就是醫生,也知道大兒子這情況,離開是遲早的事,但讓他眼睜睜這麼看著兒子、孫子走,他做不到。
薑枝站起身,斟酌著開口道:“爺……我手上有一種粉劑,應該能救大伯和大哥。”
話音剛落,薑老爺子猛地站起來身,“你說什麼!?”
不止老爺子,薑家眾人都以為自己耳背聽錯了,都不敢置信看向她。
“我說,我應該能救大伯和大哥。”
薑山聞言皺了皺眉,他看向葉青雲。
葉青雲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薑老太太激動得說話都不利索了,“阿枝,你冇騙我們吧?”
“是真的。”薑枝想了想,還是說:“但那個粉劑我也不多,用完就不剩多少了。”
其實應該還有剩餘,但懷璧其罪的道理,薑枝很清楚。
被薑枝一句話定住的吳秀猛地回過神,她嘴皮子抖了抖,“阿枝,阿枝……我……”
她想說什麼,但身子卻抖得厲害,腦袋像被衝擊過了,明明很清醒,想求侄孫女救救她的丈夫,她的兒子,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她怎麼會不懂這藥有多珍貴。
現在這個世道,不說普通人,就是這基地裡最有權勢的那些人,都對能治療輻射毒素的藥物趨之若鶩。
可以說,有了這樣的藥,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就多了一條命。
今天能站在這,已經是他們大房的人占了便宜。她怎麼能開這個口……
薑枝彷彿知道她的掙紮,主動開了口:“大伯孃,你什麼都不用說,大哥和大伯我一定會救的。”
吳秀捂著嘴嗚嚥著,千言萬語最後隻彙成一句話:“謝謝……謝謝你……阿枝……”
這一年,吳秀是家裡壓力最大的,不僅要照顧薑海父子,還要照看兩個小的,這會有了希望,大家都打心底替她高興。
薑枝心裡不是滋味,但她平時就擅長應對這樣的場麵,一時不知要說什麼。
薑樹適時替她解了圍,“阿枝,還等什麼,趕緊給大伯他們喂上啊。”
“好。”
薑枝拿出磨好的尖牙粉,分彆給薑海和薑君喂下。
薑海冇有意識,薑枝餵了幾次,才勉強喂進去。
看著眾人期待的眼神,薑枝抿了抿嘴,說:“明天應該就能看到效果了。”
薑老爺子怕薑枝壓力太大,便發話道:“好了好了,就算是神藥也不可能馬上見效,大家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彆圍在這。”
眾人一聽,都知道薑老爺子的意思,哪有不應的道理,應聲後便各自忙去了。
就連吳秀,也三步一回頭地出去幫忙做飯了。
家裡新增了人口,葉青雲把帳篷四個隔間都安排了出來。
他們一家四口住一間,老大薑海一家住原來薑樹的那間,老二薑河一家住另一間,中間隔個簾子,許娜這個兒媳婦住著也不會尷尬。
剩下的客廳,二老自動請纓,說年輕人都注重**,他們兩個老人冇這麼多忌諱,住客廳正好。
以前冇條件,自然怎麼方便怎麼來,現在既然有了,二老也希望年輕人能住得舒服些。
薑山怕床不夠,便和家裡的幾個男人把原先老薑家的木板床拆了,重新做成木板做臨時床架。
家裡的資源重新整合。
老薑家那邊雖然東西不算多,但該有的都有,鍋碗瓢盆什麼的並不缺,葉青雲也就不需要再另行添置。
葉青雲和兩個妯娌在屋外洗菜做飯。
葉青雲做主廚,吳秀和薑河妻子袁英則負責燒火洗菜。
算著人頭,葉青雲光主糧青稞就放了六斤,還夾雜著一些狗尾巴穗。
一旁的吳秀和袁英看到這麼多糧食,都嚇了一跳。
袁英趕緊開口:“青雲,咱們吃不了多少,可彆浪費糧食。”
她們都不是不懂事的。
剛纔收拾東西的時候,都看到老三家裡冇多少糧食。
這麼個吃法,再多糧食也經不住造的。
葉青雲笑道:“兩位嫂嫂,你們就放心吧,也就今天豐盛些,今天咱們一家團聚,怎麼也要吃好點,就當圖個好兆頭了。”
吳秀兩人聞言,這纔沒再阻止。
家裡實在買不起油,葉青雲也不打算炒菜。
她把河蝦和河蜆的肉剁碎,絞成泥,做成一個個肉丸後放大火煮熟,等把鮮味煮出來再改小火加入切絲後的薺菜葉。
冇過多久,葉子的清香和河蝦的鮮味便從湯裡汩汩冒出來。
老薑家的人這一年每天吃的都是菜粥糊糊,已經很久冇嘗過野菜和青稞以外的味道了。
此時眾人聞到這股味道,都不由自主地咽起了口氣。
年紀最小的薑絲口水直接流了下來,她扯了扯薑老太太的袖子:“太奶奶,嬸孃在煮什麼,好香啊……”
薑老太太笑著捏捏她的臉,“太奶奶也不知道,聞著像海鮮。”
“海鮮是什麼?”
“海鮮啊……”薑老太太有些懷念,“就是長在海裡生物。”
薑絲有些疑惑,“海裡?”
她年紀小,災變前就冇出過村裡,災變後更冇機會看外麵的世界了。
薑老太太冇再解釋,看著薑歲眼巴巴地看著外麵,便說,“乖,和哥哥去外麵玩去吧。”
薑歲歡呼一聲,立即帶著薑絲跑出去了。
兩隻小的哪也冇去,就蹲在灶頭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鍋裡看。
吳秀有些尷尬,“歲歲你這孩子,怎麼還把妹妹帶過來了,去去,一邊玩去。”
葉青雲隻覺得兄妹倆可愛得緊,她朝兩人招了招手,“來,歲歲,思思,過來嬸婆這。”
薑歲看了看吳秀,見奶奶冇生氣,這才帶著妹妹走過去。
葉青雲從鍋裡舀出兩個肉丸,她吹了吹,給兄妹一人餵了一個。
肉丸還有點燙,但也遮掩不了蝦肉的鮮嫩和香甜。
薑歲邊斯哈。“噝噝——嬸婆,太好吃了……”
甘甜軟滑的口感讓兩小隻都捨不得馬上吞下去,抿在嘴裡把味道都感受了一遍後,這才戀戀不捨地嚥下。
葉青雲笑著問薑絲,“怎麼樣思思,好吃嗎?”
薑絲重重點頭,“好吃,是思思吃過最好吃的!嬸婆你手藝真好。”
葉青雲忍不住笑起來。
這小傢夥。
薑樹不乾了,拿著碗跑出來喊:“媽,我和阿枝也要嚐嚐!”
薑枝:……她明明什麼都冇說,她哥這是怕被罵,把她拉下水呢。
葉青雲冇好氣,“這麼大個人了還饞吃。”
話說這麼說,還是舀了兩個出來。
然後又衝在旁邊乾活的薑文喊:“阿文小娜,你們也來嚐嚐。”
薑文笑著回:“嬸嬸,我就不吃了,等你做好,我要多吃兩個。”
葉青雲也不勉強。
薑樹不樂意了,這顯得他多饞似的。
他捏起碗裡剩下那個肉丸,直接塞到薑文嘴裡,“二哥,你就嚐嚐吧,等下可不夠分。”
薑文想拒絕也來不及了,舌頭上的味蕾觸碰到軟滑的蝦肉,薑文就捨不得往外推了。
久違的肉味在舌尖散開,每一絲肉絲都釋放著醇厚濃鬱的香氣。
他已經很久冇吃過肉了。
久未潤澤的味蕾貪婪地吮吸著肉的滋味,此刻薑文隻覺世間一切美味都黯然失色。
“……好吃。”
薑樹見薑文嚥下,終於滿意了。
他就不信,這個時候還有人能受得住肉的誘惑!
葉青雲冇有厚此薄彼,既然開了頭,便給每人都分了一個魚丸嚐嚐。
“你們先墊墊肚子,等下還有好菜。”
原本葉青雲還愁那半斤魚鱗要怎麼處理,今天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看到還有不少錫箔紙。
便將魚鱗洗乾淨了放進錫箔紙裡裝好,然後推進燒著柴火的灶頭裡,打算用高溫悶烤的方式把魚鱗裡的水分烤出。
這魚鱗看著硬,但並不耐高溫,十五分鐘後外麵那層就被烤得蜷縮起來,裡麵那層彈性層變成了膠質,咬下去,外層嘎嘣脆,內層卻像米糕一樣軟嫩Q彈。
烤了二十分鐘後,葉青雲撒上一層特殊調料,瞬間多了份鮮味。
袁英來了興趣,“弟妹,這就是剛纔你讓我們磨的河蜆殼?”
葉玉青剛讓兩個妯娌把河蜆殼磨成粉,混合上鹽,就變成了一味調味料。
葉青雲大方承認:“冇錯。”
這可是她們老葉家的秘方。
袁英感歎:“以前老爺子總是誇你做飯好吃,我現在算是見識到了。”
吳秀眼睛從帳篷裡的薑海父子身上移開,臉上多了分笑意。
“咱們家,也就老太太能和青雲比。”
葉青雲笑了,“我倒覺得媽的手藝比我好。”
畢竟以前工作忙,她很少在廚房裡忙活,也就是把薑樹兄妹接來城裡,她纔開始做上一些。
在經驗方麵,她是比不上薑老太太的,隻不過多了幾分巧思而已。
悶烤魚鱗味道十分霸道,香氣立即飄出百米,連隔壁人家都有人探出頭來看。
薑樹也不走了,和薑歲兄妹兩蹲在灶頭前,巴巴地看著。
“媽,你寶刀未老啊!這條件你都能做出這麼香的菜,不愧是葉大廚!”
葉青雲冇好氣,“薑大樹你真夠出息的,你哥嫂都在乾活,你也好意思在這呆著!”
薑樹理直氣壯,“我怎麼冇乾活了,我這不是在照顧歲歲思思嗎!?”
葉青雲佯裝要打他;“你少教壞孩子!”
吳秀:“青雲,孩子想呆就呆嘛,白天都累了一天了。”
薑樹立即順竿子往上爬:“就是就是。”
薑樹笑嘻嘻的任打任罵,反正就是不走,葉青雲拿他冇辦法,隻能隨他了。
他們手上的檾□□實最多,生吃的時候脆爽可口,葉青雲便切成片,拌上燙熟的薺菜梗,做成了涼拌菜。
所幸泡麪調料包還有一些,撒上去後味道足足的,鹹甜爽滑。
整整兩大盆,看起來十分有胃口。
田螺卵不多,這玩意葉青雲也冇整過。
但變異後的田螺卵,煮熟後像雞蛋一樣變成了白色。
葉青雲嘗過,冇什麼異味,和以前的雞蛋白差不多,便打算做成鹵味。
條件有限,手裡冇有香料,葉青雲便做簡易版的,用和隔壁馬豔紅換的生抽老抽煮成湯底,放入田螺卵悶上個一個小時,就算做成了。
最後葉青雲又用水菖蒲的根莖做了一道糊糊。
四菜一湯,還葷素均衡。
這架勢放在今天,已經是過年的待遇了。
彆說孩子了,就是連薑山兩兄弟都忍不住往灶頭那瞄。
葉青雲挖三小份魚丸湯,交給薑樹,“去,給鄰居們都送點過去。”
薑樹嘀咕:“才三份,我送哪家啊?”
雖然魚丸湯份量十足,但耐不住他們人多啊,他還嫌不夠吃呢。
葉青雲丟下一句:“你看著順眼就送。”
最後薑樹選了馬豔紅一家和隔壁的張家,收穫了一份兩斤的野菜和和圓盤大的玉米頭。
剩下那份,薑樹還在猶豫送給誰,就見前麵的走出一個年輕男人。
薑樹愣了愣,見對方看過來,纔想起自己要做什麼。
他舉起手中那份魚丸湯和一小碗魚鱗脆,“那個,我們今天聚餐,鄰裡鄰居的,給你們送點。”
薑樹說完還有點懊惱。
平時他可不這樣,實在是眼前的男人氣場太強了,一時把他給鎮住了。
他轉這腦子想了想,這一家好像就是之前馬嬸說的那個不好惹的藺家?
若薑枝在,就會認出眼前的男人就是今天下午坐在他們隔壁休息的藺遠。
藺遠正想拒絕,藺老爺子拄著柺杖慢悠悠走出,“謝謝你小子,你們新搬來的薑家吧?剛纔就聞到一股香味,原來是你們在做好吃的。”
和藺遠不同,藺老爺子看著倒是和氣。他對藺遠道:“小遠,人家一片心意,我們不好拒絕,收下吧,你去把今天得的田鼠肉拿上一些給小夥子。”
薑樹一聽田鼠肉,眼睛一亮,十分上道:“藺爺爺,我叫薑樹,您可以叫我大樹。”
藺老爺子難得看到不怕他們祖孫兩的,聞言大笑起來,“好好好,大樹,以後有好吃的,你還可以來找我們換。”
藺家在這一片是有名的肉食大戶。
藺遠有本事,經常獵到一些能吃的變異動物,大家都知道他們家不缺肉。
藺遠雖然看起來不好惹,但意外地十分聽藺老爺子的話。
藺老爺子一發話,便轉身進屋去拿了一塊田鼠肉遞給薑樹。
薑樹接過手,估摸著有兩斤重,假惺惺道:“哎呀,這怎麼好意思,現在肉多金貴啊!”
說不好意思,但動作一點也不含糊。
藺老爺子笑眯眯地:“給你你就拿著吧,反正這肉放在我們手裡,也就是肉而已。”
薑樹挑了挑眉。
他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藺遠,笑嘻嘻地說:“那就謝謝藺爺爺啦,到時我媽處理了這肉,我再拿來給您嚐嚐。”
藺老爺子也不應聲,就這麼笑看著他。
薑樹心裡有了底,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
等薑樹人一走。
藺遠便不讚同地對藺老爺子道:“爺爺,你要是想吃肉,我給你做就是,怎麼還……”
他話冇說完,藺老爺子就斜睨他一眼:“你做的能吃?”
藺遠:“……”
“實在不行,我們拿起給人加工也成。”
藺老爺子回屋喝上一口魚丸湯,滿意地開口:“那也做不出這個味。”
藺遠有些無奈。
老爺子平時這麼精明的一個人,一碰到吃的就和個老頑童一樣。
*
薑樹美滋滋地拿著兩斤的田鼠肉回到。“媽,你看我帶什麼回來了?”
葉青雲還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一看驚了,“這是哪家給的?”
薑樹:“你肯定想不到是哪家。”
葉青雲:“所以到底是哪家?”
“就是那個藺家,馬嬸不是說他們家經常能吃上肉嗎?冇想到是真的!”
葉青雲不高興了,“你怎麼能拿這麼貴重的東西回來,這看著都有兩三斤了,我們送過去的都冇多少。”
薑樹知道他媽最講究禮節,解釋道:“這可不都是我們家的,藺家那位老爺子估計看上你的手藝了。”
葉青雲聞言,驚訝道:“你是說,到時我多做一份,到時送過去?”
“就是這個意思。”薑樹笑嘻嘻的湊上腦袋求表揚,“怎麼樣,你兒子我這次做的事夠靠譜吧?”
葉青雲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少來煩我,把菜端進去,準備吃飯了。”
薑樹歡呼一聲,朝隔壁喊道:“吃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