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安全帽------------------------------------------POV:周建軍“立正”。。在邊境哨所喊過。在閱兵式上喊過。他以為那是他這輩子喊得最用力的口令。,他站在工地上,對著八十多個驚慌失措的工人,喊出那兩個字——“地下!”。血味從喉嚨深處泛上來。但八十多個人,冇有一個死在地上。。現在他站在地鐵站入口,消防斧握在手裡,斧刃上還沾著那隻變異體的紫色體液。黏稠的,順著斧柄往下滴,在地上蝕出一個小小的坑。。地鐵站裡,八十多個人正在安頓。老周在分發從超市找回來的餅乾,一塊一塊地數。小六在給那個叫陳諾的男孩修手電筒——男孩把手電筒當寶貝一樣抱著,按亮,關掉,按亮,關掉。他妹妹縮在他旁邊,含大拇指,眼睛跟著手電筒的光移動。那個手臂受傷的女人靠著牆,閉著眼睛。她的兩個孩子挨著她。男孩摟著妹妹。妹妹睡著了。。她的手很快,很穩。處理完一個,下一個。不說話,隻是做。。他想,這雙手今天早上大概還在超市裡挑西紅柿,想著晚上給孫子做什麼菜。現在它們在給陌生人包紮。,看向地鐵站外。,城市在燃燒。煙柱一根接一根,從地平線這頭排到那頭,像是大地長出的灰色觸鬚。空氣中瀰漫著混凝土粉塵和燒焦塑料的味道,還有一種奇怪的甜腥味——星核輻射的味道。他聞過一次就不會忘。“周哥。”。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下頜帶繫緊了。額頭上有道血口子,血已經凝固。手裡握著那柄錘子——從超市找回來的,木柄,錘頭上還沾著碎玻璃。
“那個東西……還會來嗎?”
“會。”
阿飛沉默了幾秒鐘。“我們能守住嗎?”
周建軍冇有回答。他把消防斧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包煙。老周從辦公室廢墟裡翻出來的,他抽屜最下麵那包。戒菸五年了。他把煙盒開啟,抽出一根,彆在耳朵上。冇有點。
“阿飛。”
“嗯。”
“安全帽戴好。”
阿飛下意識地摸了摸下頜帶。繫緊了。
“周哥。”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但他在努力讓它不抖。“今天下午,你讓我守住入口。我守了。那個東西來的時候,我冇跑。”
“我知道。”
“我以後也不會跑。”
周建軍轉過身,看著他。十九歲。染黃頭髮,戴耳釘。昨天之前,他連安全帽都不肯好好戴。今天下午,周建軍讓他帶三個人守住車庫入口,找任何能擋住入口的東西。他找了水泥袋、腳手板、一輛推車。堵住了。那個東西——變異體——撞了三次,冇撞開。
“你做得很好。”周建軍說。
阿飛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袖子是臟的,擦完臉更臟了。
“周哥,我……”
“不用說了。”周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拍得阿飛晃了一下。“去幫老周分餅乾。數清楚。一個人一塊。”
阿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周哥,你的肩膀……”
周建軍低頭看了一眼。左肩的工裝破了一道口子,是被那塊飛來的模板劃的。血已經凝固了,布料粘在傷口上。他冇感覺。
“冇事。”
阿飛走了。周建軍把消防斧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了。桌布是一個女孩——圓臉,馬尾,大學文化衫,站在銀杏樹下比心。
女兒周遙。大學城。二十公裡。
他點開通話記錄。最近通話:周遙。昨天下午。通話時長兩分十四秒。她說:“爸,生活費打了冇?我要買書。”他說:“打了。”她說:“好。那我掛了。晚上有課。”他說:“好。”她掛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他撥出去。忙音。結束通話。再撥。忙音。他把手機收起來。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一。他不知道能不能在電量耗儘之前打通這個電話。但每過一小時,他就會撥一次。
老周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餅乾。
“老周。”周建軍說。“你家人呢?”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老婆在老家。兒子在外地上班。電話打不通。”他把餅乾遞給周建軍。周建軍冇接。
“你吃。我不餓。”
“你一天冇吃東西了。”
“我不餓。”
老周冇再勸。他把餅乾放進口袋,靠在周建軍旁邊的牆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地鐵站外那片紫紅色的天空。
“今天下午,”老周說,“你讓大家往車庫跑的時候,自己跑在最後麵。”
周建軍冇說話。
“你讓阿飛守住入口,讓劉彪清點物資,讓我安排老弱婦孺。每個人你都安排了。你自己呢?”
“我斷後。”
“你每次都斷後?”
周建軍冇有回答。
“你女兒知道你這樣嗎?”
周建軍的手指動了一下。他從耳朵上取下那根菸,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菸草的味道,乾燥的,微微發苦。然後他把煙又彆回耳朵上。
“她不知道。”他說。“她隻知道我每個月給她打生活費。”
二
天快亮的時候,又來了三隻變異體。
不是一起出現的。是每隔一段時間來一隻。像是有人在用它們測試這個入口的防禦能力。第一隻被周建軍的消防斧劈開了脖子。第二隻被阿飛和老周用鋼管和錘子合力打死——阿飛的錘子砸在變異體的頭頂,紫色的體液濺了他一臉。他冇有擦。他握著錘子,站在入口,等第三隻。
第三隻來的時候,天邊已經透出一種更深更濃的紫紅色。那不是曙光,是某種更不祥的東西。
這隻比前兩隻都大。曾經是一隻狼狗——周建軍能認出來,豎耳,長吻,肩高。但現在它的體型膨脹了一倍,皮毛大片脫落,露出下麵發著紫色熒光的麵板。它的眼睛不是紫紅色,是更深的、接近黑色的暗紫。它在廢墟中移動的時候,不像前兩隻那樣莽撞。它低著頭,鼻子貼著地麵,從廢墟的陰影裡慢慢逼近。它在觀察。
周建軍握緊消防斧。
“阿飛,老周,退後。”
“周哥——”
“退後。”
兩個人退到入口兩側。周建軍一個人站在入口正中。他把消防斧舉起來,斧柄握得很鬆——不是緊張,是準備發力。他的心跳得很穩。不是不害怕。是害怕被壓在了意識最底層,像混凝土下麵的鋼筋。看不見,但還在。
那隻狼狗在十米外停住了。
它抬起頭。暗紫色的眼睛朝向周建軍的方向。它冇有視力——周建軍已經確認過了。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聚焦的跡象。它不是用眼睛在看,是用彆的什麼。氣味?體溫?還是某種他不理解的感知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怎麼攻擊。
前兩隻都是正麵撲擊。第一隻直接撲向他的喉嚨,被他一斧劈開脖子。第二隻撲向阿飛,被老週一鋼管掃在腰上,阿飛補了一錘子。都是正麵。
這一隻不一樣。
它繞了半圈。從入口正麵移動到側麵,從一堆廢墟的陰影裡,低伏著身體,一步一步地調整位置。它在找角度。找那個防守最薄弱的、可以一擊斃命的角度。
周建軍跟著它轉。他的腳步很穩,鞋底碾過碎玻璃和水泥渣,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他的呼吸很勻。吸氣,呼氣。吸氣和呼氣之間的間隔,剛好是他在部隊打靶時養成的節奏。
那隻狼狗撲上來了。
不是正麵。是從側麵四十五度角,低姿態,貼著地麵,像一道紫色的影子。它的目標是周建軍的左腿——不是喉嚨,不是胸口,是腿。咬斷腿,人就站不住了。站不住的人,就是一塊肉。
周建軍側身。
不是躲。是讓開它的撲擊路線,同時把消防斧從右上往左下斜劈。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正好劈進那隻狼狗的後頸——它撲過來的時候,後頸暴露了不到一秒。周建軍抓住了那一秒。
斧刃劈進去。紫色的體液噴出來,濺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燒焦橡膠的味道。那隻狼狗發出一聲金屬般的嘶吼,整個身體扭曲著砸在地上。周建軍冇有停。他把斧頭拔出來,又劈了一下。再一下。直到那個東西徹底不動了。
他直起腰。紫色的體液順著他的臉往下滴,滴在工裝上,滴在地麵上,蝕出細小的坑。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袖子是臟的,擦完臉更臟了。
阿飛跑過來。“周哥!你冇事吧?”
“冇事。”
他低頭看著那隻狼狗的屍體。暗紫色的眼睛還在發光,但正在慢慢暗淡。像一盞被擰滅的燈。他蹲下來,用斧刃撥開它的嘴。牙齒變長了,變密了,像兩排鋸齒。口腔裡全是紫色的黏液,散發著那種甜腥的氣味。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安全日誌。翻開。昨天最後一頁是他寫的巡查記錄:“上午檢查B區腳手架,第三層橫杆接頭鬆動,已通知架子工班組加固。下午巡查中發現工人李阿飛未佩戴安全帽,已現場糾正。”他把這一頁翻過去,露出下一頁空白。從口袋裡摸出筆,寫:
天啟日次日。
發現變異生物三隻。兩隻犬型,一隻狼狗型。均已擊殺。
共同特征:體型膨脹,皮毛脫落,麵板髮紫色熒光。眼睛無視力,攻擊方式為撲咬。弱點:頸部。體液有腐蝕性。
推測:星核輻射導致生物變異。變異方向:體積增大,攻擊性增強,感知方式改變。
他停了一下。然後在最後加了一行:
女兒周遙,二十公裡外,大學城。無訊號。無訊息。
他合上筆記,放回口袋。
地鐵站裡,那個叫陳諾的男孩醒了。他抱著手電筒走到入口,站在周建軍旁邊,看著外麵紫紅色的天空。
“叔叔。”
“嗯。”
“我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周建軍低下頭看著他。七歲。臉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昨天他媽媽帶著他和他妹妹逃進地下車庫的時候,他爸爸出去找吃的,再也冇回來。
“我不知道。”周建軍說。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電筒按亮。光柱照在紫紅色的天光裡,幾乎看不見。但他還是舉著。
“我爸爸說,天黑的時候要開燈。開了燈,他就能找到路回來。”
周建軍蹲下來。他和男孩平視著。
“你爸爸說得對。開燈。他會找到路的。”
男孩點了點頭。他把手電筒放在入口的地上,光柱對著外麵。然後他轉身跑回媽媽身邊。
周建軍站起來。他看著那束手電筒的光——在紫紅色的天光裡,它很微弱,幾乎看不見。但它亮著。
阿飛走過來。他手裡還握著那柄錘子。錘頭上的紫色體液已經凝固了。
“周哥。”
“嗯。”
“我們今天還出去找物資嗎?”
“找。”
“去哪?”
周建軍看著遠處。紫紅色的天光裡,城市的輪廓像一排被燒焦的牙齒。更遠處,大學城方向,煙柱比其他地方都密。
“往西。”
阿飛冇有問為什麼。他隻是把錘子握緊了一點。
周建軍從耳朵上取下那根菸。他看了它一眼,然後放回口袋。他拿起靠在牆上的消防斧,斧刃上的紫色體液已經凝固成一層薄膜。他用指甲刮掉,露出下麵銀亮的金屬。
“走。”
他邁出地鐵站入口。紫紅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阿飛跟在後麵,然後是老周,然後是小六,然後是石頭。五個人,五道影子,走進那片紫色的廢墟裡。
身後,地鐵站入口,那束手電筒的光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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