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夜影------------------------------------------POV：林小雨：疼是有顏色的。，像骨頭茬子本身的顏色，尖銳，刺眼，讓人不敢看。擦傷是紅色的，和舊紀元天空的晚霞一樣紅。但最深的疼是紫色的——那種從傷口邊緣蔓延開來的、細細密密的紫，像有人用最細的針在她的麵板下麵紋身。。它們從夾板的縫隙裡蔓延出來，像某種緩慢的、有自己意誌的藤蔓。應急燈的光照在上麵，紫色微微發亮，像是在呼吸。。她隻是好奇。，和天啟日那天的天空，是同一個顏色。。他的背影被紫紅色的天光勾出輪廓，鐵管握在手裡，一頭搭在地上。他的襯衫後背破了一個洞，露出下麵青紫的麵板——是那塊混凝土塊砸的。本來會砸在她頭上。。他的背很窄。在操場上的時候，他的背更窄——蹲在那裡給她固定腿，肩胛骨透過襯衫支出來，像兩片對摺的紙板。但就是這副背，把她從廢墟裡背了出來，從操場背到地鐵站，從現在背到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也是這樣揹著她，在客廳裡來回走。她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喊媽媽。他說“爸爸在”，不知道她聽見了冇有。他走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退燒了，他請了假，在沙發上睡了一整天。。，又從地上撿起那張英語試卷。王思睿，87分。她不認識王思睿，大概是隔壁班的。他的英語筆記用熒光筆劃了重點，工工整整。他現在在哪，她不知道。但他的試卷在她手裡。，按在膝蓋上，開始畫貓。，隻能捏著畫。筆芯斷了，每畫一筆都硌得手指疼。她畫得很慢。圓臉。尖耳朵。歪著頭。脖子上的鈴鐺。鈴鐺上的字：“自由”。
畫完了。她在貓的腳下加了一行小字：天啟日。我還活著。
她看著那隻貓。貓歪著頭，像在問她：你呢？
她從書包裡翻出那張數學卷子。五十八分。紅色圓珠筆寫的，很用力，幾乎把紙劃破。旁邊是數學老師的批註：“計算太粗心，應用題審題不清。”
她把卷子翻過來。背麵，她用紅筆畫了一隻很小的貓。豎著耳朵，像在聽什麼。
那是她畫給媽媽看的。
今天早上，媽媽在廚房裡喊“晚上回來檢查你的數學卷子”。她“嗯”了一聲，頭也冇抬。那是媽媽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我愛你”，不是“路上小心”，是“檢查數學卷子”。
她不知道那是最後一句。
她想讓媽媽看到：你看，雖然我數學不好，但我畫的貓很好。你看一眼好不好。別隻看分數。看一眼我畫的貓。
媽媽不會看到了。
她把卷子摺好，放回書包。書包裡還有那盒素描鉛筆。爸爸送的。從2H到6B，整整一盒。他說“彆讓你媽看見”，然後轉身出去了，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她一直捨不得用，隻用那支2B的。其餘的還整整齊齊躺在盒子裡，像某種需要守護的寶藏。
她又低頭看自己小腿上的紫色紋路。它們在應急燈的光裡微微發亮。
她伸出手指，沿著紋路的走向輕輕摸了一遍。溫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呼吸。不是疼，是另一種感覺——像是那塊麵板不再完全屬於自己了。有什麼東西住進去了，正在試探著安家。
她忽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
不是星核感染了她。是她在和星核談判。
“你要什麼？”她在心裡問那個紫色的光。“你要我的腿？要我的手？還是要我整個人？”
紫色的光閃了一下。冇有回答。
“不管你要什麼，”她在心裡說，“等我幫爸爸守住這裡。然後我們再談。”
她把褲腿放下來，遮住那些紫色的紋路。然後拿起鉛筆，在英語試卷背麵又畫了一隻貓。這次畫在角落裡，很小。圓臉，尖耳朵，歪著頭。鈴鐺上冇寫字。她不知道該寫什麼。
地鐵站外又傳來那聲嚎叫。更長，更尖。像是什麼東西在互相呼喚。
爸爸的背影動了一下。他把鐵管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她看到他後背上那塊青紫的麵板，在紫紅色的天光裡顯得更深了。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又看到了那隻貓。蹲在圍牆上，眼睛眯著，陽光照在它背上。圍牆上有一扇窗，窗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貓守著那盞燈。
她在貓旁邊寫了一行字：爸爸修的燈。
然後她睡著了。
二
她是被一陣聲音驚醒的。不是嚎叫。是人聲。很多人的聲音，從地麵上傳下來。腳步聲，喊叫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爸爸不在台階那裡了。鐵管還在，靠在牆上。
她撐著牆站起來。右腿不敢著地，一跳一跳地往入口挪。挪到能看見地麵的地方，她停下了。
一群人正從地鐵站入口湧下來。不是逃難的——他們走得很整齊，兩個人一排，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鋼管、扳手、剁骨刀。領頭的那個人，手裡握著一把消防斧。斧刃上沾著紫色的液體，順著斧柄往下滴。
那個人四十多歲，肩膀很寬，走路的時候雙腳自然分開。他的臉上全是灰和紫色的汙漬，工作服上也是。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爸爸站在入口處，手裡握著那根鐵管。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
“我叫周建軍。”拿消防斧的人說，“當過兵。工地上的。帶了八十三個人。”
爸爸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說：“林北川。工程師。”
“這裡能進嗎？”
“能。有規矩。”
“什麼規矩？”
“物資統一管理。按需分配。傷者優先。”爸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殺人。不搶。不扔下任何一個。”
周建軍看著他。然後把消防斧往地上一拄。
“行。”
他轉身，對後麵的人揮了一下手。人群開始湧入地鐵站。八十多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個染黃頭髮的年輕人揹著一個發燒的孩子，孩子臉上燒得通紅。一箇中年女人抱著嬰兒，嬰兒在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被兩個人架著，腿上全是血。
林小雨靠著牆，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從她麵前走過。他們的臉上全是灰和恐懼，但他們在走。冇有推搡，冇有爭搶。因為有人在指揮他們。那個人扛著消防斧站在入口，每過去一個人，他就點一下頭。像在數數。像在確認每一個人都還在。
阿飛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揹著那個發燒的孩子，走到周建軍麵前。“周哥，孩子燒得更厲害了。”
“找陳桂芳。”周建軍說，“她是護士。”
“陳桂芳是誰？”
周建軍指向人群裡。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給那個腿部受傷的老人處理傷口。她的手很穩，撕開繃帶的動作乾脆利落。她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專注。
林小雨看著她。她想起媽媽。媽媽工作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盯著電腦螢幕，眼鏡片反射著Excel表格的綠光，眉頭微微皺著。媽媽說“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媽媽最後跟她說的話是“檢查數學卷子”。
陳桂芳抬起頭，正好對上林小雨的目光。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腿。然後她站起來，走過來。
“你的腿怎麼固定的？”
“我爸爸固定的。用木條和布條。”
陳桂芳蹲下來，解開布條，重新固定。她的手比爸爸穩，布條纏得不鬆不緊。她一邊固定一邊說：“骨裂。冇有錯位。固定得還行。但不能再動了。”
固定完，她站起來。她看著林小雨的眼睛，忽然問：“你幾歲？”
“十四。”
“我孫子七歲。”陳桂芳說。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天啟日那天，他在學校。我冇有接到他。”
她說完，轉身走回那個腿部受傷的老人身邊，繼續處理傷口。
林小雨看著她的背影。她忽然很想畫她。不是畫她的臉，是畫她的手。那雙撕繃帶的手，那雙給老人處理傷口的手，那雙剛纔固定她的腿時很穩很穩的手。
她摸出鉛筆。在英語試卷背麵，畫了一雙手。
畫完，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她的手不抖。
地鐵站深處，周建軍的聲音傳過來。他在分配任務——誰守入口，誰清點物資，誰照顧傷員。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不是因為他凶，是因為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是：聽他的，能活。
爸爸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他把那根鐵管放在腿邊，從口袋裡摸出筆記本，開始寫什麼。
“爸爸。”
“嗯。”
“那個人是誰？”
“周建軍。當過兵。”
“他能幫我們嗎？”
爸爸停了一下。“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剛纔進來的時候，是最後一個進來的。”爸爸說。“他讓所有人都進來之後，自己才進來。”
林小雨想了想。然後她在英語試卷背麵，又畫了一個人。一個扛著消防斧的人，站在門口，每過去一個人就點一下頭。畫完了，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他數了八十三下。
她把畫舉起來看了看。然後翻到試卷的另一麵——那隻貓還在那裡，歪著頭，鈴鐺上寫著“自由”。
她忽然知道鈴鐺上還應該寫什麼了。
她用鉛筆，在“自由”下麵，又寫了三個字。很小，小到不湊近根本看不清。
“和爸爸。”
她合上試卷，放進口袋。
地鐵站外，那聲嚎叫又響了。這次更近。周建軍握著消防斧走向入口。爸爸也站起來，握著鐵管跟上去。兩個人並肩站在台階儘頭，站在紫紅色的光和地下昏黃的燈光的交界處。
林小雨看著他們的背影。
一個很窄。一個很寬。
但都站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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