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項資料，就這麼明晃晃的張貼在路邊的公告牌上。
下方還設有遮雨的透明公示箱，裡麵掛著詳細資料，對外公開計算方式與采樣資料來源。
正如標語所示，技術改變生存，效率決定一切。
這是一座和幸福城氣質截然不同的庇護城，還未真正踏入，便已讓人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緊張感。
好像不快點動起來，就會被淘汰一樣。
“我怎麼莫名有種底層打工牛馬，要進五百強大廠的感覺？”
程野伸手鬆了鬆衣領，竟覺得呼吸有些急促。
數十公裡外的微光亮點，此刻在視野裡不斷放大，漸漸占據了整片天地。
和幸福城一樣，光虹顯然也踩進了規劃趕不上發展的大坑。
或者說，兩座庇護城在最初建設時，都冇料到會膨脹到如今的規模。
最核心的光科、光虹兩區，築有高大城牆守護，形製與幸福巨壁相似。
隻是高度隻有其三分之二，約莫十多米出頭。
或許是看慣了後者的雄偉，此刻望去，反倒冇太多震撼。
向外的光工、光樞區，城牆是後期加修的，高度更矮，僅七米左右。
層層巢狀，如同兩個同心圓，在夜色裡層次分明。
至於更外圍，光虹就學聰明瞭。
不再用厚重城牆束縛擴張，而是改用合金防護網包裹全域，可根據發展隨時調整範圍。
但比起幸福城，全自主建設的光虹，明顯更具現代化氣息。
最靠近正門的光影區，清一色全是高層樓宇。
低的七八層，高的足有十層、十二層。
樓與樓之間由特製合金連廊貫通，如同架在半空的立體交通網。
能看出當年規劃者的用心。
為防止光影區的高樓直接俯瞰核心區，這裡的地勢被特意削低一截，最高建築的頂端，也恰好與光虹區城牆齊平。
同時，這種設計也方便每年夏季暴雨時快速排水。
“這密度，這人流...”
車子從正門繞行時，程野透過合金鐵網往外望去，心頭微微一沉。
光影區的樓間距密得近乎恐怖，簡直是把舊時代廣省的握手樓直接複刻了過來。
毫不誇張地說，不少高樓推開窗，伸手就能直接摸到對麵樓棟的外牆。
也難怪那麼多人寧願出城自建封閉聚集地，也不願擠在城裡。
他再往後望去，光寧區同樣擁擠不堪，隻是樓棟稍微錯開排布，稍稍留了一絲縫隙。
在這種地方住久了，連日不見陽光，人的心態遲早要被憋出問題。
而且還有一個致命隱患！
萬一某棟樓突然爆發感染源呢？
人口密度高到這種地步，就算光虹的反應再快、軍團再精銳，也不可能做到瞬間封鎖、實時撲滅。
一連串問題在他腦海裡飛速閃過。
這麼一對比，程野忽然覺得，幸福城的緩衝區雖然有些臭，但似乎也冇那麼難忍受。
至少能曬到太陽，能自由活動，有大片開闊的地方可以看天空。
不用被死死塞進這棟棟高聳冰冷、隻講效率、不講宜居的鋼鐵叢林裡。
要是真把他丟在這種狹窄壓抑、密不透風的地方生活。
恐怕跑路的念頭，會比當初在緩衝區強烈幾十倍。
車隊緩緩駛過，程野的眼神卻遲遲難以移開。
遠遠看去，他發現街上的人似乎都穿著的很“正式”，冇有人將身體露在外麵。
男人很多都穿著一身黑色衣服，衣領翻起，蓋住脖子，腰間插著武器。
女人大多也同樣身著黑衣、偶爾幾個其他的顏色，也都是冷色係。
哪怕高樓之間的馬路很狹窄，每個人仍是自覺的和前者、身邊的人拉開一定距離。
就像是傳送帶上的貨物，整個庇護城以詭異的方式，刻板執行著。
更奇葩的是，每個街區都有執勤的無人機。
哪個要是走的快了，走的慢了，破壞節奏，無人機還會飛過去提醒。
這還是人生活的地方嗎？
看得程野是目瞪口呆。
“光虹庇護城會對每一個居民進行建檔，哪怕是外來者也不例外，每個人都有專屬的行為分統計。”
於航繼續介紹，“行為分高的人，能優先應聘核心工廠的好崗位，薪資待遇也會高出一截；要是連續多年行為分達標，還能申請搬入光寧區居住，那裡雖然也擠，但比光影區的居住條件強上不少。”
“那行為分低的人呢？”程野追問。
“行為分低的話，麻煩可就多了。”
於航輕咳一聲，“首先會被限製就業，隻能做最底層的雜工，收入銳減。些許公共設施也會限製使用，或者提高收費。要是連續半年分數不達標，還會被取消城內居住資格，要麼去城外聚集地，要麼就得重新申請入城考覈。”
“那這走路也有行為分？”程野眉頭抽了抽，感覺光虹這規矩真是變態，像是把人量化成了工具。
“走路當然不管，還不至於限製到這種地步。可在這種壓抑環境裡待久了，人為了自保，會主動把那些與眾不同的想法全都閹割掉。”
於航語氣變的意味深長，“程檢查官，您是檢查官，肯定比我更懂，一套嚴苛到能固定所有人行為模式的標準，會帶來什麼樣的好處。”
好處？
程野心頭微微一動。
如果能把每一個人，都量化成一個可控的模型，那好處簡直數不勝數。
說白了，這不就跟玩遊戲一樣嗎？
誰不會？
不用擔心NPC做出任何超出預期的舉動，決策者隻需要按規則釋出指令，一切都會按部就班地運轉。
全城人口被精準量化、分級、歸類，管理成本被壓到最低，社會秩序高度穩定。
居民的工作、消費、居住、出行全都在資料框架內執行，意外風險都能被提前預判與壓製。
工廠缺人、農田缺勞力、城市缺維護，超算直接按分數分配，效率拉滿。
整個庇護城像一台精密機器，每個人都是一顆固定位置的零件，不會亂轉、不會停轉、更不會脫軌造反。
上層決策可以毫無阻礙地層層下達，執行力遠超其他庇護城。
所謂效率，不就是這麼來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執行這套體係的不是機器人，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長期被分數規訓，人類會漸漸失去個性、衝勁與創造力，不敢質疑、不敢嘗試、不敢出格。
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標準拚命，庇護城越來越高效，人卻越來越麻木。
壓抑的環境、高密度的居住、無孔不入的評分，會一點點磨掉人的情緒與希望。
一旦行為分跌落，連基本生活都難以為繼，壓力層層累積。
積累爆發，那就是...連鎖災難！
“這顆星球上，冇有任何一座霸主級庇護城是完美的。大家都是從新紀初期一路走到現在，不管快一點慢一點，都隻發展了三十多年，誰也不可能真正甩開其他庇護城一大截。”
“隻是每座城走的理念不同，才走出瞭如今截然不同的樣子。所以就算我們幸福城，看上去暫時不如光虹光鮮，城外那些標語也不是空喊的。”
“幸福，從來不是掛在嘴上的口號！”
於航振振有詞的點評道。
若是幸福城真的不好，哪裡還會出現行者稍一影響，帶動百萬人遷徙！
除了就業崗位少、很難大富大貴、日常還要吃營養漿之外。
真要論過日子，幸福城一點不差。
隻要加入幸福城、融入社羣，居住成本同樣低得驚人。
電力全年免費供應，隻是在冬季和春季會有所限製用電量。
平日裡社羣互助、鄰裡抱團，不用天天盯著行為分提心吊膽，大家都是一個理念、誌同道合的朋友。
更不用為了一點結餘，把自己活成一台隻講效率的機器。
當然，爆發感染潮除外。
程武執行的那套嚴苛管控模式冇法理解，現在執行的物競天擇亦是極端。
好在遷徙潮到來、解除石化詛咒已經強行結束了這套模式。
量化幸福城的發展節點。
程武在位是1.0版本，大開拓時代是2.0版本，結束後開啟3.0版本。
而現在，幸福城即將走入全新的4.0版本。
“周邊能夠種田，補上了一塊極大的短板，可以解決數以幾十萬計的就業崗位。”
“接下來隻要完成產業迴圈，帶動居民生活水平上升，比這光虹不是舒服的多？”
程野心下暗道。
果然祛魅的方式就是親眼見證。
資料上那些優秀的資料，帶來的犧牲竟然是如此的直觀。
怪不得外圍會有那麼多開放聚集地，裡麵設定了大量的娛樂設施。
這換誰住在裡麵不壓抑？
定期出來釋放自己，也是保證不瘋掉的唯一辦法。
車隊完全駛過庇護城正前方，逐漸抵近光樞區的側門。
不過說是側門，實際上有整整十六個門戶，吞吐著往來的車輛。
所有門戶彙聚到正前方的光樞檢查站。
由三道關卡組成。
最外側的崗亭裡，身著統一製服的檢查人員正逐一對駛入車輛進行資訊覈對。
中間一道關卡設有自動消毒噴淋裝置，管道縱橫交錯，每一輛車駛入後都要經過全方位噴淋，確保無任何外部汙染物帶入。
最內側則是人工複檢崗，幾名佩戴著防護手套的工作人員正圍著前車，對貨物清單與實際裝載情況進行抽樣覈對，動作麻利而嚴謹。
“程檢查官，除了駕駛員外，其餘人等都需要下車分流，請您諒解。”
孫麟的聲音從對講機中傳來。
“另外，所有護衛車輛都不能進城，我們會有專人帶領，前往固定在城外的安全停泊區進行消殺。”
“收到。”程野立刻答覆，向下傳遞命令。
整個車隊迅速動了起來。
因為是官方商隊的緣故，除了他這個指揮者毫無經驗，其他人早就打包好了隨身物品。
車子剛一停穩，每輛車便有人員魚貫而下，迅速排成不同方隊。
此次跟隨商隊的成員並不少，光是正副駕駛員就有足足八十人。
另有隨行人員兩百二十人，合計三百人。
既是負責此次貨物交易，也是為明年開春的商隊交易考量。
護衛車隊那邊也跟著下來了士兵，除去駕駛員，跟車員，共八十五人。
算上劉畢、牛福、殷若風、陸令德、丁承嶽、隨行劉坤的親信護衛...
單單是一趟進入庇護城的人數，就已經達到了441人。
哪怕放在幸福城檢查站，也是一筆妥妥的“大單”。
程野拿起桌上整理好的人員名單，走下車。
孫麟已經迎了上來，是個標準的中年硬漢，臉部線條硬朗，很有安全感。
“程檢查官，您好！”
光虹的軍禮是個變種的騎士禮，右手搭在左肩，微微躬身。
程野則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兩人簡單握了下。
“根據您先前報備的資料，這是500個通行手環，每個期限都是30天。”
“入住的點位在光興區，上麵有具體的地址，有一整棟樓，合計600個床位，具體分配還是由您這邊來安排、”
“如果需要續期，請您在30天內前往外交處辦理手續，最長期限不能超過180天。”
“更具體的規則會有專人向您轉達，祝您在光虹生活愉快！”
孫麟說著，遞過來一個軍用揹包。
開啟後，裡麵全都是特殊材料製成的手環，通體啞光黑，非常輕。
正麵嵌著一塊窄長冷光屏，邊緣做了圓角密封處理，看起來和穿越前的智慧手環冇有太多區彆。
“這個是？”
“相當於幸福城的防務通，整合了很多功能，出入任何公共設施都需要使用它，另外也可以在光虹庇護城控製範圍內聯絡，外來人員每天免費通話時長30分鐘，超出時間後收費。”
“會記錄行為分嗎？”程野眯起眼問道。
“會的，每個進入光虹的外來人員都需要遵守規矩，這也是對我們光虹庇護城的尊重，就和我們前往幸福城，會遵守幸福城的規矩一樣。”
孫麟輕輕點頭，忽的話鋒一轉，“當然，您除外，您是光虹庇護城尊貴的外交貴賓，您的任何行為都將被我們尊重，感謝您對光虹庇護城做出的貢獻。”
說完，孫麟再次做出騎士禮，麵色變得恭敬異常。
這倒是給程野整不會了，隻能連連點頭，伸手在孫麟肩膀拍了拍。
“孫隊長，辛苦你們，以後歡迎你來幸福城做客！”
“會的！幸福城是這顆星球最強大的庇護城之一，退休後，我一定會去看看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麼！”
孫麟輕輕點頭，能聽出來語氣中的期待，並不是單純為了人情世故而這麼說。
兩人再次點頭，程野提著揹包，開始挨個發放手環，順帶記住每個人的臉。
商隊是他帶來的，自然也得他負責。
至少在冇有返程之前，在場有任何人出事，他都是第一責任人。
很快，屬於官方商隊的385人發放完畢。
輪到劉畢走上來，一臉不懷好意的哈哈大笑道，“看起來，你好像對光虹庇護城冇有之前那麼期待了。”
“B哥，你一路上都藏著不說，是不是就等著這會啊？”
程野冇好氣的笑道。
“你小子啊，彆總是給我裝成熟，裝什麼大人！”
劉畢接過手環，笑意愈發濃鬱，“這可是你第一次出外勤，第一次見識幸福城外的世界，我自然要讓你親自去發現這些不同，親自去感受每個庇護城之間的區彆。”
“隻有你感受到的東西，纔是真的，你纔會去思考。”
“如果我早早就告訴你，這裡對於普通人就是一座大型監獄，你或許會覺得我在危言聳聽，要是再有點逆反心理，現在反而會有其他想法。”
說完，劉畢歎息一聲，看樣子又想回憶很多年前來這裡的經曆。
然而就在這時。
一道魁梧的身影迅速從後麵靠近，哪怕劉畢反應的極快，也被一雙大手猛地拍在後背。
啪！
聲音之響亮，就像是鞭炮炸開，清脆無比。
劉畢微微一愣，隨後無奈的聳了聳肩，還冇轉過去，便有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劉，他媽的，訊息都發了快兩個月了，人這纔來，不知道我還以為你一個四期檢查官，翻車死在外麵了呢？”
“葛大力，你聲音要是再大點，我耳朵都要聾掉了。”
劉畢摸了摸肩頭，臉上卻已經露出了笑容。
他轉過身，眼前已經站著同樣一米九五出頭，壯的和黑猩猩一般的男人。
大塊的肌肉裸露在外麵，像是岩石一樣，比巨石強森還要誇張。
“好久不見！”劉畢伸出手。
葛大力卻擁抱了上來，兩個黑塔般的漢子硬生生撞在一起，又發出一聲悶響，聽得旁邊所有人牙酸。
“多少年了，七年了，老子頭髮都要白了你纔來一趟。”
“哪有這麼誇張，今年你不才37嗎？”
劉畢笑著迴應，“你這練的不錯啊，霞藏先生的大弟子名頭，看來得轉移到你頭上了。”
“哪裡，你彆以為我感受不到，你肯定...咳咳。”
意識到旁邊還有很多人在圍觀，葛大力輕咳一聲，生硬的轉移話題。
“這位就是程檢查官了吧，我草，比程龍看起來板正多了，這特麼纔是男人啊！”
“嗯...要是能再壯一點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