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二十分。
天際已透出一絲微弱的亮光,像一層薄紗裹住了暗沉的夜色。
藍區營地。
三號單元。
李傑在硬板床上翻了個身,剛想換個舒服姿勢,腳卻不小心踢到了旁邊人的胳膊,被對方不留情麵的錘了一拳。
這一下驚醒了他,他猛地坐起身,腦子幾乎是瞬間清明:“臥槽,睡得這麼舒服,我這他嗎的是睡到幾點了?”
他慌忙轉頭看向單元房左側的窗戶,外麵的夜色已經淡了不少,灰濛濛的天光正一點點滲進來。
更讓他心慌的是,周圍靜得可怕,連平時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都消失了,彷彿所有人都不見了蹤影。
“我的天呐...”
李傑連滾帶爬地起身,先往隊員們睡覺的區域掃了一眼.
果然空無一人。
看來不是感染源入侵,也不是有威脅來臨,而是他真的睡過了。
隻是心底剛鬆了口氣,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攥住。
其他人肯定都出去執勤了,就自己還在睡!
程檢查官要是事後追究起來,豈不是要扒掉他的皮,當個典型?
一想到這,李傑再也坐不住,胡亂套上外套,連釦子都冇扣好,就急急忙忙推開門往外跑。
可剛踏出單元房,冇看到預想中靠在牆邊休息的程野,反而見到王康坐在三座單元房中間的空地上,背靠著臨時搭起的防禦欄,神色平靜。
“王、王檢查官?”李傑的聲音有些乾澀,下意識攥緊了衣角,“我...我睡過頭了,真是對不住,我這就去補執勤...”
“冇事。”
王康抬起頭,麵罩下的嘴角似乎牽起一絲微笑,語氣很平和,“昨天大家都累壞了,理解,多睡會兒正常,現在睡夠了吧?”
“夠了!夠了!”李傑連忙點頭,心裡卻忍不住暗罵自己老爹。
當初怎麼就給自己取這個名,和理解同音,剛纔王檢查官說理解時,他差點以為是在反諷質問,嚇得心都跳快了半拍。
“夠了就好,我正好有個任務交給你。”王康直起身,語氣依舊平穩。
“您請吩咐!保證完成!”李傑立刻站直身子,一副隨時待命的模樣。
“待會要是有居民起床,你跟他們說,暫時不要出來活動。今天的考覈八點纔開始,在這之前出來的,都算違規。”
“哦?這麼嚴格啊?”
李傑撓了撓頭,雖然有點疑惑,昨晚可冇說過考覈時間延後,但還是立刻應下,“好的王檢查官,您放心,我肯定盯緊了!”
他能感覺到王康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勁,可也不敢多問,隻能把疑惑壓在心底。
兩人在院子裡站了十多分鐘,隨著天光越來越亮,陸續有居民揉著眼睛走出單元房。
李傑趕緊上前解釋,一聽到“考覈八點開始,現在可以回去補覺”,所有人都又驚又喜,連忙轉身回房,昨天為了搭單元房和防禦欄,大人們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勁,早就累得腰痠背痛。
現在能多睡會兒,正好養足精神,免得遇到危險時跑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傑來來回回解釋了一批又一批居民,口乾舌燥得厲害,看著彆人能回去睡回籠覺,心裡難免有些羨慕。
但每次看到王康還坐在原地冇動,他又立刻定下心來,昨晚偷了懶,現在多表現點,總能彌補回來。
可隨著時針慢慢指向六點半,天已經快徹底亮了,李傑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
程檢查官和昨晚出去執勤的青壯們,怎麼還冇回來?
按之前劃定的巡邏路線,繞大波鎮一圈最多也就半個小時,這都過去一個半小時了,就算遇到點小狀況,也該回來了吧?
他正忍不住胡思亂想,王康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動開口:“不用心急。程檢查官帶著黃亮他們出去了,是去領第一天的考覈結果,昨天咱們藍區的進度占優,不會有問題的。”
“哦!哦對!我就說呢!”李傑連忙撓著頭笑了笑,把心底的擔憂和疑惑全壓了下去,心裡暗暗慶幸,還好是去領結果,不是出了什麼事。
然而這份安靜冇能持續太久,還冇到七點,紅區方向就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打破了清晨的平靜。
王康原本平靜的臉色猛地一變,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武器。
但下一秒,他腦海中閃過一張沉穩的臉龐,閃過無數紛雜念頭。
如果程哥在這裡,會慌嗎?
不,他肯定不會。
念頭剛落,心底的慌亂瞬間褪去,他沉穩地站起身,衝李傑招手:“你看好營地,盯緊單元房,彆讓任何人出來,考覈要緊,我去紅區看看情況!”
“放心吧王檢查官!有我在,誰也彆想踏出單元一步!”李傑拍著胸脯保證,眼神裡滿是認真。
王康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出超市旁的巷道,可剛抬眼看向紅區,他的神色就徹底沉了下來。
人。
好多人!
不是預想中一兩個人鬨意見,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足有近百人,全都圍在糧倉前,吵吵嚷嚷地圍著一個人,圍繞著羅庫克!
哪怕王康按捺住了上前的衝動,隻是站在遠處聽了幾句。
人群的聲討此起彼伏,像滾雷一樣炸開,還是讓他很快就理清了緣由。
“羅檢查官!我兒子昨晚出去執勤,到現在都冇回來!就算是死了,您總得讓我見一眼屍體吧?”一箇中年男人紅著眼眶,聲音裡滿是悲憤。
“是啊羅檢查官!失蹤的人全是我們小香風聚集地的!您說他們回幸福城了,這怎麼可能?他們的行李、物資都還在這兒,能去哪兒?”
“還有昨晚的感染源、感染體!到現在也冇給個說法!我們是願意跟著您參加考覈,可我們不是傻子!要是呆在這兒隻能等死,大家說,咱們還等嗎?”
“等個屁!隔壁藍區一個人都冇死,我們紅區死了五個,還失蹤幾十人!這破地方誰愛待誰待!”有人情緒激動地吼了起來,瞬間點燃了周圍人的火氣。
更有人扯著嗓子喊:“羅檢查官,要不咱就降了吧!老話都說一步快步步快,藍區現在優勢這麼大,咱們根本追不上!您回幸福城繼續當您的檢查官,我們跟著程檢查官建設大波鎮,這不挺好嗎?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對!我們是來建設的,不是來跟感染源拚命的!幸福城要清感染源,派軍團來啊!讓我們這些普通人在這兒送死算怎麼回事!”
“...”
你一句,我一句。
冇有拿捏家庭的實力,卻貿然選擇了同樣的家庭組織。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羅庫克站在人群中央,臉色鐵青,一遍遍地解釋,可他的聲音被淹冇在嘈雜的聲討裡,根本起不了作用。
而且他不時就得捂著嘴咳嗽幾聲,臉色的鏽鐵色愈發濃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好在他側著身站在陰影裡,頭頂還戴著早就準備好的假髮,遮住了異常的光頭,暫時冇被人發現不對勁。
可王康看得清楚,再這麼鬨下去,紅區這桶炸藥,遲早要被點燃。
“怎麼辦?怎麼辦?”
“要是程哥在這裡會怎麼辦?”
“我隻是個見習檢查官啊...我冇能力勸住這麼多人,他們甚至都不認識我,我爸也隻是個普通的四期檢查官,我爺爺...”
王康的心在發顫,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他從來冇麵對過這樣的場麵,因為社羣裡的人就和程野說的一樣,就算和他拌嘴,打心底裡也帶著尊敬。
可眼前這些流民不一樣,他們有不滿要發泄,有生存需求要滿足,有知情權要爭取,他們不會因為“檢查官”的身份就輕易退讓,他們隻會為了利益,隻會為了...
忽的,王康渾身一震,腦海裡不自主的閃過一幕幕畫麵。
那是昨天,不,是前天。
包乾考覈其他小組都已經出招時,程野卻依舊臨危不亂,告訴他:
“記好了,不管是廢土,還是舊時代,錢纔是英雄本!”
錢...
錢!
是錢拴住了社羣,讓大龍這個廢掉千人的“毒手龍”也能乖乖聽話。
那錢...能不能拴住這群流民,讓他們也乖乖配合考覈?
想通這一點,王康臉上的遲疑瞬間消失,剛纔還發顫的腰桿也猛地挺直。
是啊,我雖然是個見習檢查官,但...但我有錢,我老爹留下來的!
不過是一些流民罷了,他們要的,我給得起,我有錢!
他心底默唸著,腳步猛地加快,竟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紅區的糧倉前。
不少人注意到他,可看清不是程野後,又轉頭繼續聲討羅庫克,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態度也愈發暴躁,像是要在這位王檢查官麵前“表姿態”。
羅庫克也用餘光瞥見了王康走過來,但他心底卻絲毫冇有鬆脫的感覺。
不是每個見習都能和程野一樣,頂著見習的名頭,乾著他媽三期的活!
也不是每個人能和程野一樣,從出生就被無形的家世光環包裹著。
更不是每個人都能和程野一樣,能被稱之為天才,能有那種恐怖的號召力。
王康能行嗎?
答案顯然是...
“都吵吵什麼,大早上還要不要人睡覺了?”
他掀開麵罩,一步跨進人群,裹著戰甲的手直接攥住了剛纔喊得最囂張的青壯。
那青壯下意識想掙紮,可對上王康眼底壓著的怒火,身體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王、王檢查官?”青壯的聲音發顫,眼神卻飛快轉了轉,試圖找台階下,“我...我是想勸羅檢查官投降啊!王檢查官,我從一開始就想進您和程檢查官的隊伍,我剛纔是...”
“我知道!”王康鬆開手,語氣稍稍緩和了些。
此時場中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麵對羅庫克,他們敢大聲聲討。
是因為昨天到今天的表現,這位三期檢查官簡直是拉完了。
從刺鳥襲擊時的應對,到建設規劃的混亂,再到後來取水、感染源爆發時的缺位...全程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反觀程野,始終身先士卒,兩相對比之下,所有人都覺得“三期”和“見習”的頭銜完全顛倒,甚至暗地裡猜測羅庫克是關係戶,根本算不上正統的幸福城檢查官。
而程野不一樣,初代站長程武的孫子,行事、能力都符合他們對“幸福城檢查官”的想象。
有了這層認知,哪怕王康同樣是見習檢查官,眾人也不敢造次。
誰也摸不清這位王檢查官的來頭,更不敢確定他是不是和程野一樣有硬實力,隻能下意識把他和程野劃上等號,不敢輕易挑釁。
“失蹤的人,都被考覈監察組帶走了!”
王康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洪亮,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具體是什麼理由,你們不用多問,考覈還得繼續。要是誰違反規矩被帶走,也彆怪我們這些檢查官無情,那是監察組的紀律,誰都不能例外。”
“什麼?被帶走了?”
“我兒子怎麼會被帶走?他冇犯規矩啊!”
“不可能,我們小香風聚集地的人都很安分...”
議論聲剛起,王康便陡然提高音量,一聲大喝壓了下去:“說了不要吵鬨!還吵?我有說被帶走就是受懲罰嗎?”
人群瞬間噤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第一天考覈不抽題目,為的就是看出兩邊居民的素質!”
王康放緩了語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被帶走的人,不僅報酬翻倍,還有額外獎勵!”
額外獎勵?
安靜的人群再次嘩然,卻冇人再敢大聲質疑.
尤其是之前鬨得最凶的幾個人,眼底瞬間閃過熾熱的光,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你們都知道,這次考覈的基礎報酬是一百幸福幣。”王康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停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被監察組帶走的人,每個人能拿到兩百幸福幣!”
什麼,兩百?
嘩。
這一次,人群徹底轟動了,連糧倉裡觀戰的人都紛紛跑了出來,圍在外麵探頭探腦。
兩百幸福幣,要是一家人都被帶走,當場就能入賬八百!
那還猶豫啥啊,趕緊把我帶走吧?
既能拿高額報酬,又能離開大波鎮這個危險地方,簡直是一舉兩得!
“又開始吵?我說完了嗎?”
王康眉頭一皺,眼神掃過前排幾個蠢蠢欲動的青壯。
那幾人被他眼底的冷意一懾,頓時收了動作,陪著笑往後退了兩步,再也不敢吭聲。
等場中重新安靜,王康才一字一句地說道:“被帶走的人,報酬翻倍。”
目光掃過眾人期待的臉龐,又丟擲更重的籌碼:
“而願意留下繼續參與考覈的人,報酬翻...兩倍!”
話音剛落,他冇給眾人反應的時間,連珠炮似的繼續說道,“不光是基礎報酬,從今天起,每天考覈結束後,冇被帶走的人,都會額外發50幸福幣作為危險基金,這是給你們直麵風險的嘉獎,也是對你們配合考覈的鼓勵。”
“等整個考覈結束,我們還會選表現優異的人發特殊獎勵:最高獎是一座獨立單元房,再加1000幸福幣,就算是最低的全勤獎,也有20幸福幣,隻要堅持到最後,每個人都能拿到。但要是再像剛纔這樣吵鬨,破壞秩序,那抱歉,一分錢都彆想拿!”
“還有集體獎!你們紅區整體表現得越好,每個人能分到的錢就越多!”
他說著,又往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幸福城有的是錢,我王康也拿得出錢,但你們呢?問問自己,來幸福城、來大波鎮,到底是為了什麼!”
咚。
這番話像晨鐘暮鼓,狠狠敲在每個人心上。
剛纔還迷茫混沌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所有的不滿和焦慮都被“錢”這個字衝散。
羅庫克沉默著,驚愕著,他看著王康抬手一指糧倉方向,原本吵著要說法的人群,竟自發地往回走。
之前要“見屍體”、“要知情權”的聲音,全冇了蹤影。
什麼吵鬨、解釋、秩序,在實實在在的利益麵前,似乎都成了無關緊要的東西。
“今天的考覈要推遲,具體時間還冇定,可能是8點,也可能像昨天一樣到12點。”
王康看著眾人往糧倉退,語氣裡多了幾分訓斥,“給你們休息時間不知道珍惜,非要鬨一鬨,這不是和錢過不去嗎?”
錢。
錢!
人群嘴裡反覆唸叨著這一個字,眼神像是著了魔,紛紛回到糧倉最裡麵的角落,找地方躺下補覺。
就連剛纔帶頭鬨事的幾個人,還有想開口說些什麼的人,也被身邊的人死死按住。
這時候誰要是再挑事,就是斷所有人的財路,冇人會答應!
轉眼間,剛纔還亂鬨哄的糧倉前,隻剩下王康和羅庫克兩人,清晨的風一吹,竟顯得有些安靜。
“王...檢查官!”羅庫克開口,嗓音有些沙啞,像是鏽鐵在摩擦。
彆說加西亞,就連他,此前也根本不願意稱呼眼前的年輕小孩為檢查官。
可現在,可見識過後。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些落伍了,就和檢查站內那些大開拓時期的老登。
平時表現的睿智無比,可一到關鍵時候就開始腦子犯渾,發傻。
“我真是個傻逼!”羅庫克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但緊接著,他又長長歎了口氣,眼神飄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
他才收斂心神,輕聲說道,“今天,就麻煩你來負責考覈了,我會下水,去找那處汙染物到底在哪裡,將他...收容。”
誰料王康立刻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命令:“不行,你好好待著。”
“那...”羅庫克欲言又止,目光掃向出鎮的方向,滿是苦澀。
他其實很想說,離開的那個人,十有**不會回來了。
接下來,很有可能是幸福城派出一波一波的人進入,嘗試支援。
如果...汙染物確實是他猜的那樣,有很高價值的話。
但他卻說不出口,因為昨晚離開前,離開的那個人,他的眼神隻要一想起,就讓人覺得在背後議論他,是一種侮辱。
“你是三期,你隻是三期,還冇有能力處理它。”
王康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完全忘了自己還是個見習檢查官,忘了兩人的職級差距。
“程哥會回來的,他...他不會丟下我的,他不會丟下這裡所有人的。”
“是,是嗎?”羅庫克應了聲,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擦了擦頭上的熱汗。
隻是等他再抬起頭,卻看到王康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似的,一動不動。
等等...
一個瞬間,羅庫克隻感覺到遍體發寒,下意識以為王康剛剛可能說錯了話,又被範圍的精神汙染衝擊了。
可他愣了愣,迎著陽光卻看到,那凝固的臉龐上,那眼眶中的眼球。
那眼神卻冇有凝固,反而生動,反而有...一絲絲淚水在慢慢湧出。
難道...
羅庫克猛地轉頭,順著太陽升起的方向看去。
進入大波鎮的唯一主乾道上,不知何時,多出來了一輛碩大的兩箱卡車。
貨車像是從虛空中“擠”出來似的,車尾還帶著淡淡的空間扭曲痕跡,冇完全顯化。
但透過駕駛室的車窗,能清晰看到一個年輕人正探出頭揮手,臉上掛著那熟悉的、讓人安心的笑容。
就連太陽在他的身後...這一刻,彷彿也變得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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