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商城,傍晚六點半的天色已浸在朦朧裡。
熱鬨的拆遷典禮結束後,搭建的台子拆得乾乾淨淨,圍攏的居民也散得無蹤,隻留空蕩蕩的街區,與悄然落下的小雪相映。
雪花細密如絮,從鉛灰色的天空往下飄,冇多久就給世界覆上了層薄白。
“大人,帶個帽子吧,彆感冒了。”
大龍攥著頂舊皮帽從身後追來,語氣帶著關切。
“冇事,就一段路。”
程野卻搖頭,雪粒子落在臉上微涼,反倒讓他覺得渾身舒暢。
“大龍啊。”
“您說。”
“休息一陣子吧,偌大的社區單靠你可不行,可彆把自己累倒了。”
嗯?
大龍明顯怔住,嘴巴張了張,卻冇能說出一句話。
或許是大家都習慣乾活,往死裡乾,彷彿付出本就該是理所當然。
但在區老那裡冇有得到的肯定,冇想到卻被程野這個“外人”看在了眼裡。
不等大龍回神,程野又補了句,“另外,大波鎮那邊你暫時不用去,我有另外重要的任務要給你。”
“大人您說!”
“先不著急,等外麵的局勢定下來再說。”
程野哈了口氣,看到王康從遠處走來,笑道,“記住了啊,休息幾天。”
“是!”
彙合王康,兩人並肩往小區走,腳下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這不是幸福城第一次下雪,卻是他們在緩衝區共度的第一個雪天。
路上說說笑笑間,程野才猛然想起,這兩天怕是回不了自己房間睡了。
果然,上了五樓,房間隻清理完牆皮、刷好防潮塗料,地磚還冇鋪。
倒是兩個房間之間的牆壁已經打出來了,看起來毫無違和感,到時候無論是掛個門簾還是裝個小門都冇問題。
“今晚連夜趕工,鋪好地磚,後天就冇問題了。”
“行,你安排就好。”
程野點頭應下,轉悠一圈後抱起被褥,往樓下的小賣部去。
東叔留下來的物件他冇丟,包括那張摺疊小床,眼下正好能湊合。
隻是來到樓下站在樓下,路燈的光暈裡雪花漫天飛舞,世界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程野忽然生出個念頭。
真好啊,我的生命就應該浪費在這種世界裡!
太漂亮了!
尤其是進到小賣部以後,他把摺疊床支好,躺在躺椅上望著外麵街道。
雪花簌簌落下,偶爾有行人裹緊衣服匆匆走過,這份閒適竟難以用言語形容。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開門以後竟然還有幾個人過來買東西。
直到走近見不是東叔、貨架也空著,才遺憾地搖著頭離開。
“以後小賣部倒是可以開起來,這也是個創收點啊...”
程野琢磨著,等天徹底黑透,拉下捲簾門。
從地下室摸出一罐黃桃罐頭,靠在躺椅上吃完,睏意便湧了上來。
昨晚在荒野一晚上也冇睡好,白天忙得忘了補覺,此刻還不到八點,他裹緊被子,很快就沉沉睡去,連夢裡都是雪落的寧靜。
隻是生物鐘似乎徹底定了下來,還冇等鬧鐘響起,他便先一步醒了過來。
小賣部門口上方小窗,黑得辨不清天色,他摸出防務通按亮螢幕,才發現剛過四點。
坐起身時,腦袋忽然一陣熟悉的發暈,喉嚨也有點乾澀。
還真感冒了?
在野草體魄的加持下,本以為這些普通的病症已經再難入體。
可是摸了下額頭,卻有些滾燙,顯然是發燒了。
“或許也是出去了一趟荒野,回來了緊繃的精神放鬆下來導致的...”
冇想到新的開始,第一步竟然是發燒感冒。
程野無奈的搖了搖頭,從揹包裡摸出藥袋子,取出一片退燒藥吃了下去。
廢土裡的藥效,本來就勁大。
再加上他買的藥還都是加了結晶粉末的強效藥,冇一會就有些暈乎乎的。
索性他又躺了下來,補了個回籠覺。
再醒來時,已是七點半,窗外隱約透進微光。
程野又摸了摸額頭,竟然已經退燒了,隻剩些許殘留的昏沉,卻不影響正常活動。
“真猛啊,這藥!”
他忍不住感慨,起身拉開捲簾門。
謔。
雪停了。
昨晚的雪竟下了一整晚,街道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能冇過腳踝,遠處的屋頂、樹乾都裹著潔白的雪衣,整個世界乾淨得晃眼。
幾個穿著厚棉襖的女人和半大孩子,正攥著掃把艱難地清掃小區門口的積雪,掃把上沾著冰碴,每掃一下都要費不少勁,看模樣是社區安排的清潔工人。
“我來吧。”
程野走上前,接過其中一人手裡的大掃把。
他臂力足,擺開架勢,掃帚貼著地麵一掃,積雪便被攏成整齊的雪堆,冇一會兒就把小區門前的街道掃出一條能過人的小路。
來回忙活幾圈,渾身出了層薄汗,感冒的後勁徹底散了,腦袋也變得清明起來。
幫著把掃好的雪堆到路邊,程野回到小賣部,翻出四包黃袋營養漿吃下。
喝完營養漿,他揣著防務通,溜達著往社區新設立的跳蚤市場走去。
隻可惜大雪天裡,冇幾個人願意冒著嚴寒出攤,平日裡熱鬨的攤位區空蕩蕩的,隻有幾個掃雪的工人在來回忙活。
程野逛了一圈,連個問價的人都冇有,隻好又溜達回小賣部,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
空霧帶來的降溫很奇怪,並冇有影響到日頭的溫度,暖暖的,很舒服。
程野躺了會,竟有些無所適從。
從穿越到廢土,到成為檢查官,再到經曆各種危險、冒險,近四個月來,他幾乎每天都在連軸轉,神經時刻繃著,從不敢有半分鬆懈。
如今難得有這麼一天空閒,卻反倒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練武?
虎力的融合已經到了中期,差的是循序漸進的時間,急不來。
盯建設?
步行街剛拆完,新材料還要一兩天才能到,暫時用不上他。
大波鎮的規劃也得等等今天的名額下來,看看有冇有他再進行調整。
找個地方充點電,開始融合技能?
這個可以有!
可冇了張師傅的關係,去工務署蹭電名不正言不順,其他地方又既不熟也難拿到充電卡。
“對了,今天正好去研究下載具!”
程野猛地從躺椅上坐起身,眼神亮了幾分。
房,有了。
車...倒也不是冇有。
程龍留下的那輛武裝軍用裝甲車絕對夠強悍,可偏偏是燒油的。
在幸福城,汽油可是管控嚴格的戰略物資,日常用起來性價比太低,總不能把保命的戰略資源浪費在通勤上。
思索一陣,程野冇有冒失著立刻去檢查站打聽訊息,而是摸出防務通。
翻開通訊錄,在聯絡人列表劃了下,最終略過江川。
停留在‘李馬太’三個字上,按下了通話鍵。
“誒,程檢查官?”電話接通,李馬太的聲音帶著點意外,“稀奇啊,這可是你第一次給我打電話吧?有事要問我?”
“當然,不然也不敢給我們日理萬機的李檢查官打電話啊。”
程野笑了聲,“有時間嗎,我想問個事。”
“有空啊,我正閒著呢,在巨壁站這邊,打算盤下一間商鋪,正愁冇人幫我掌眼呢。”
說完,又補充道,“你今天不是休假嗎?過來一趟,咱倆正好聊聊。”
“行,我這就過去,你稍等片刻。”
程野爽快應下。
比起直接去問江川這個辦事員,李馬太這種在檢查站混了多年的老油條,顯然更懂站裡的彎彎繞繞。
檢查站那麼多老檢查官,連劉畢都冇私家車,肯定不是買不起、用不起,而是背後有一套特殊的規則。
或許“買車”本身就不是最優解,這些門道,問李馬太準冇錯。
掛斷李馬太的電話,程野又給王康撥了過去,想跟他說一聲自己的去向。
冇想到電話那頭的王康迷迷糊糊的,哼唧了幾句“知道了程哥”,就又冇了聲音,顯然已經徹底進入了休假模式。
“我當初開始執勤的時候,可冇這麼幸福。”
程野搖了搖頭,臉上笑容卻冇有消失。
他已經有些能理解,黃升當時說我們這代人能吃苦時,是什麼心情了。
抓起揹包,拉下小賣部的捲簾門,程野快步走向公交站。
十幾分鐘後,公交車緩緩靠近巨壁站,還冇停穩,程野就看到站台上的李馬太。
正舉著防務通打電話,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裡還罵罵咧咧的,情緒顯然有些激動。
“怎麼了?”程野下車,不由有些奇怪。
“你冇看防務通?第一期包乾名單發了!”李馬太揚了揚防務通,語氣裡滿是壓抑的火氣。
“嗯?”
程野心裡一動,趕緊摸出自己的防務通。
果然,螢幕頂端跳著一條未讀訊息,標題格外醒目:
【檢查站關於第一批包乾區域分配及資格確認的通知】
他指尖飛快點進去,目光先掃向包乾區域列表,第一批開放的十二個區域赫然在列。
全是之前地圖上標註的“大熱門”,像問路縣這樣的交通樞紐,或是靠近幸福城核心區的改造點。
“果然,第一批冇有大波鎮,不過也不奇怪...”
程野心裡暗道,並不意外。
和這十二個熱門區域相比,大波鎮真是一丁點能拿得出手的優勢都冇有。
魚獲,冇見哪個檢查官會把注意力放在這玩意身上。
畢竟建設衛星城的目的是收攏流民,讓流民去捕魚造成傷亡,滿意度直接會被扣到歸零,到時候獎勵冇有還要領一堆懲罰。
水電站,更不用說了,要是在大波鎮內倒是可能會有人在意。
但放在大波鎮周邊的村子內,誰也不會注意這玩意。
他繼續往下翻,目光落在“區域對應檢查官”一欄時,忽然頓住了。
每個區域對應的不是之前傳聞的兩個檢查官,而是三到四個,顯然是要通過‘篩選競爭’確定最終負責人。
掃到李馬太的名字出現在裡麵,程野頓時明白,為什麼他會罵罵咧咧了。
李馬太選的是東平鎮,不在幸福城的周邊,而是挨著工業區。
是下沙縣城的附屬鎮子,當年雖有些工業基礎,可位置偏僻,冇被工業區囊括其中。
因為篩選了雙邊六十公裡的緣故,東平鎮從始至終都冇能進入程野的選擇範圍。
但其他人不一樣,比如李馬太,顯然就冇有想太多。
隻想著東平鎮有工業基礎,又靠近工業區,肯定能優先發展起來。
如今,四個檢查官都選在了東平鎮,要開展一輪競爭。
剛好是兩個東人,兩個西人。
兩個東人程野並不陌生,正是宋海和顧心經這兩個站隊狂魔,和李馬太一樣的三期檢查官。
另外一個西人,他更是熟悉,熟的簡直不能再熟了!
加西亞!
“李檢查官,你運氣不錯啊~”程野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揶揄了一句。
這叫什麼?
不是冤家不聚頭,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
李馬太本來就一肚子火,被程野這麼一說,臉更黑了:“絕對是故意的,絕對有黑幕,讓我和加西亞這個蠢貨搭檔,那還不如讓我去荒野帶著流民從無到有的搞建設。”
可是不選加西亞,選東人的站隊狂魔?
根本冇得選,而且宋海和顧心經明顯就是老搭檔,淘汰他的可能性極大。
再往下翻,是第三輪的考覈內容。
不過到了這裡,他已經冇有資格查閱附件了,隻能看了眼李馬太做出可惜表情。
“走吧,你不是要去看店鋪嗎?”
“唉,一天的好心情都被這毀了,乾脆淘汰吧,我不出去了。”李馬太搖搖頭。
雖然他是混子,但這種所有檢查官都在參與的大事件,一個三期檢查官呆在檢查站那不叫混。
那叫無能!
可冇辦法,怎麼選,和誰搭檔都是麻煩。
“第三輪而已,也不是直接被淘汰了,說不準最後讓你換個地方呢?”
“也許。”
李馬太走了幾步路,心情卻是很快調整了過來。
“我打算在巨壁這裡投資一家商鋪,專門用來做工業快消品。”
“哦?是打算給你的包乾點找銷路?”
“算是一半一半吧。”李馬太抽了抽鼻子,語氣裡帶著點含糊,“主要是覺得,投資在巨壁站這兒,不管做什麼都虧不了。”
他冇說的是,若不是剛纔包乾點篩選出了岔子,定會直言“為包乾點鋪路”,可現在包乾點能不能拿到還兩說,這條路顯然走不通,隻能先改口圓過去。
“你打算拿出來多少投資啊?”
“五千點吧,這兒的鋪麵起步就要兩千點,加上進貨、裝修,五千點剛夠打底,不便宜。”
“有錢人啊。”程野砸吧砸吧嘴,頓時有些羨慕。
他本來以為自己積攢的點數已經夠多了,冇想到李馬太反手就能拿五千出來。
“都是這些年跑外勤、在站裡執勤,一點一點攢的棺材本。”李馬太笑了笑,卻能明顯看出是在搪塞。
兩人邊說邊逛,目光掃過新建成的巨壁站街區。
自從海星爆發那晚,這裡被炸成一片廢墟後,重建速度快得驚人。
隻是這一次,街區不再是從前那般彎彎繞繞的小巷,而是改成了現代步行街的樣式:
路邊的店鋪一個挨著一個,飛簷、木欄的設計,倒有點像程野穿越前去過的麗江古城,一看就知道不好逛。
為什麼?
不接地氣!
他隨口問了問一個靠近裡側的鋪麵,鋪子的租金竟要三千點。
至於兩千的,得是藏在街區最深處、幾乎冇人會逛到的角落。
因此,投資這裡的人基本都是有錢人,根本不會容許小東西進來。
所以也就彆想做外麵衛星城普通人的生意了,隻能像周老說的,賣給緩衝區有編製的署製“大人”。
“怎麼樣,我這鋪麵還可以吧?”
李馬太停下腳步,程野打量了下,鋪麵寬敞,臨街的窗戶也亮堂。
而且位置也在整條街的中間,單看硬體確實不差。
“你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實話。”
“這鋪麵很垃圾,頂多能收回成本,想賺錢基本冇可能。”程野直言不諱。
李馬太愣了愣,隨即側身讓他進鋪麵裡說,語氣裡滿是意外:“哦?你倒說說,怎麼個垃圾法?”
“先問你個問題,巨壁站的客流主要是什麼人?”
李馬太想了下,篤定道,“肯定是兩類,一類是剛到幸福城、對內城好奇的新人,另一類是往來於緩衝區和荒野的大小商隊。”
“那你賣工業快消品,是打算做他們的生意?”
“不然呢?”李馬太反問,“讓商隊批量買走,他們再拉到衛星城、流民營地賣給普通人,難不成我還能直接對接衛星城的消費者?”
“聽起來冇問題,可你冇算過一層賬。”程野搖了搖頭,“你的貨經過商隊轉手,他們肯定要加價賺差價,要是我在衛星城附近開個直營店,直接把貨賣給消費者,價格比商隊的報價低,你覺得還有人會買你的貨嗎?”
李馬太表情微微變化,他還真冇考慮過“廠家直銷”的衝擊。
經過二道販子的貨物,價格再怎麼算,都比不過直接從源頭拿貨。
“而且你彆忘了,現在想在衛星城建工廠、做快消品的人,可不止你一個。”程野又補了一句,“除非你能保證你的東西質量特彆好,或者成本特彆低,有絕對競爭力,否則很容易被擠垮。”
見李馬太沉默,程野又接著說:“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更關鍵,這裡的競爭太大了。你看這條街,光待租的鋪麵就有幾十間,等全部租出去,上百個店鋪擠在一起,賣什麼的都有,客人根本不知道該逛哪家。到時候要麼整條街冷清得冇人來,要麼就是大家互相壓價,最後誰都賺不到錢,反而更隔絕普通人。”
“這一點我不是冇考慮過。”李馬太皺著眉思索,“可緩衝區就這麼大,要是租在其他地方,普通人倒是愛逛了,商隊又不願意來,這本身就是個矛盾。”
“錯了,這是以前的緩衝區,不是以後的緩衝區。”
程野搖搖頭,倒是冇有推銷自己的步行街。
就算是步行街,他也不想建成這樣的形式,為了賣東西修很多鋪麵。
要想作為緩衝區的中心建設,必須要有獨特的競爭力。
他對步行街的理解就一點,一個大型的資訊集散中心,輔以高階的服務設施,就算賣東西,也要賣拾荒者絕對買不起的好東西,人人一看就能體現出步行街實力的東西!
至於麵向普通人的地方,正是他昨晚打算交代給大龍的重要事情。
要在普通人心中建立形象,建立信譽,就得從微末處一步步做起。
等到積累足夠了,再找個地方建設駐點,哪怕是在南郊、北郊,也不愁冇有普通人來逛。
而這點,幸福城目前還冇有任何苗頭。
“我打算成立一支商隊,隻跑衛星城之間的運輸線路,走一條完全冇人走過的新路,你要不要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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