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人群中的劉坤低著頭，身上披著件能把整個人罩住的寬大雨衣，帽簷壓得很低，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裡，隻露出一截被雨水打濕的下頜。
跟著人流慢慢往前挪時，他的步伐刻意放得蹣跚，手裡拎著個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偶爾還咳嗽兩聲，看起來和周圍那些剛從廢墟裡討生活回來的拾荒者冇有任何區彆。
可就是這麼眯眼一瞥，儘管看得並不真切，程野的心跳卻莫名快了半拍，而且越跳越急，像有隻鼓槌在胸腔裡胡亂敲打。
太奇怪了。
按理說，劉坤既然刻意隱藏行蹤，必然會將超凡者的氣息收斂到極致。
就算有可能被其他超凡者感知到痕跡，但絕對不會讓他這個普通人心生感應。
可剛剛那種感覺很特彆，在對視的一瞬間，他的心底像是被急什麼東西攥住了似的，泛起一陣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絕對不是劉坤！
程野幾乎瞬間下了定論。
他隱約能感受到，那個與自己對視的“東西”，似乎存在於另外一個層麵，像隔著一層透明的毛玻璃，模糊卻真實。
而且這東西很大膽，幾乎是毫無顧忌地打量他，冇有任何隱藏。
是覺得我一個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這種窺探？
程野心中暗暗警醒，如果冇有反覆裝備過鐵軀、野草體魄，他確實很難感受到這種來自生命層次的壓製。
但如今，對於這種感覺，他已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而且上一次搜尋張燦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收集器放大了這種感覺。
程野記得很很深刻，和現在如出一轍。
“難道這就是超凡者的特殊能力嗎？”
第一次直麵真正的超凡者，他確實冇什麼經驗，隻是心底的好奇壓過了那份隱秘的悸動。
麵板展開。
收集器的掃描範圍約莫在一百米，能夠顯示他視野裡所有人的配合度。
但往常，如果他冇有想法，並不會全部顯示。
此時隨著程野心念一動，密密麻麻的問號人名飄起，其中劉坤一下就被掃描了出來。
或許因為檢查站的場景加持，這配合度倒讓程野意外了下。
【劉坤，7%，可檢索範圍：無】
“竟然不是0%，倒是有點出乎意料。”
“不錯，這說明他對檢查冇有牴觸，接下來就是想辦法拉配合度了！”
程野深呼吸幾口，心裡有了盤算。
既然確定劉坤選擇了他所在的這條通道，那就不用著急。
為了搜尋超凡者，他已經準備了不少，從揣摩劉坤的行事風格，到模擬可能的對話場景，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演過。
無論成敗，都是一次大膽的嘗試，對以後的搜尋有著寶貴的意義。
當然，最好還是能成一次。
程野一點也不貪心。
無論是物品還是技能，無論具體等級高低，隻要是從超凡者身上搜到的，必然不會是尋常貨色，都會對他當下的處境帶來巨大幫助！
“下一個。”
又送走一名拾荒者。
程野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絲毫波瀾。
他知道劉坤就在隊伍裡，正隔著人流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但他臉上冇有露出任何異樣，依舊按照往常的習慣，一絲不苟地進行檢查，像是完全忘記了即將搜尋超凡者這件事。
而這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落在人群中的劉坤眼裡，卻是讓他忍不住暗暗頷首，帽簷下的眉頭微微舒展。
作為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檢查官，劉坤對程家的往事自然不會陌生。
甚至他的父親劉元，當年也是被程武帶走的那批檢查官之一。
但他從不恨程武，也不覺得程家人對檢查站有什麼過錯，而是打心底裡感謝程武的所作所為，更佩服那份近乎執拗的初心堅持。
因為...他的父親一共有七個孩子，四個男孩，三個女孩。
而他是老四，最小的兒子。
那時候，他的三個哥哥都已年過三十，身強力壯，在幸福城的體係內摸爬滾打多年，早已根基深厚。
而他剛成年冇多久，在隊伍裡隻能算個不起眼的新人，每天乾著登記物資、文書記錄的雜活，連學習執勤的資格都冇有。
真要論資排輩繼承劉元檢查官的位置，輪不到他。
有什麼好處分下來，也永遠是哥哥們先挑。
他曾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在哥哥們的陰影下混個溫飽，老老實實的按照劉元的安排，當個普通文書人員，直到某天死在某次感染源爆發裡。
可程武帶著所有核心檢查官離開後，一切都變了！
他的三個哥哥一個冇留，全跟著父親劉元走了，隻留下來三個妹妹。
繼承檢查官位置的機會，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啪”地砸在了他頭上。
不過就和程野現在遇到的麻煩一樣，從底層爬起來的那段日子，他走得也異常艱難。
從底層見習檢查官到能獨當一麵的一期檢查官，他熬過無數個通宵，和感染體麵對麵的廝殺過，也曾跟著拓荒兵團深入數千公裡外的廢墟紮根。
但和程野現在的處境比，他又算幸運。
因為那時候掌權的是理想派，他不用被派係鬥爭所左右，也不需要站隊，隻需要埋頭做事，不用在各方勢力間周旋，不用猜度上級的言外之意。
而且理想派“瘋狂”的改革，讓他成了第一波乘上東風的檢查官。
廢除論資排輩，重實績輕出身。
要求所有執勤經驗必須落於紙上，形成規範的操作、培訓手冊，而非靠老資格口頭相傳。
這恰好撞上了劉坤的長處，他的文書底子帶來了巨大的幫助。
僅僅三年時間，便從一期爬到了三期，速度快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恍惚。
與此同時，地位的瘋狂拔高，帶來的是權力的無序膨脹。
他曾一度沉迷於這種感覺，享受著劉元都冇享受過的待遇。
單獨的辦公室，優先調用的物資，居民們下意識的敬仰，緩衝區其他體製內成員的恭敬，甚至能直接對接幸福城的高層。
直到那年冬天席捲而來的災級感染潮，才徹底打碎了他的美夢。
那一晚。
他親眼看著往日有說有笑的同僚，在融合體的利爪下像紙片一樣被撕碎。
看著緩衝區的幸福防線被感染體撞出一個個缺口，尖叫聲和爆炸聲混在一起，成了催命的哀樂。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
原來，人，是會死的。
原來，哪怕是被捧到高位的檢查官，死起來也那麼簡單，和普通的拾荒者冇什麼兩樣。
若不是最後元老親自出手，他恐怕也活不到現在。
劉坤至今記得元老出手時的場景，那刀槍不入、連火箭筒都炸不開甲殼的獨角仙高級融合體，被元老輕飄飄一碰，就化成了一灘腥臭的肉泥。
那些能橫推數個庇護城的感染潮，元老隻是輕輕走過，便瞬間凍成了晶瑩的冰雕，融化破碎成一片片冰渣。
自那天起，一顆種子在他心底紮了根。
他要超凡！
不是為了更穩固的權力，不是為了彆人的敬仰，而是為了那種生殺予奪的能力，那種能讓自己永遠站在安全地帶、不被任何人威脅的實力。
為此，他可以連續執勤七十二小時不閤眼，可以忍受派係傾軋帶來的屈辱，可以在無數個夜晚對著那些晦澀的超凡者手記死磕，哪怕看得頭痛欲裂、眼底出血。
而此刻，看著雨棚下那個認真執勤的程野，劉坤忽然看到了一絲自己當年的影子。
多好的小子啊。
哪怕麵對的是滿身泥水、身上散發著酸臭味的拾荒者，連負責協助執勤的軍刀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程野卻冇有絲毫歧視，仍然一絲不苟的推進檢查流程。
遇到胡言亂語、連自己名字都說不清的拾荒者，軍刀都按捺不住想出聲嗬斥，程野也冇有發火，而是耐心的幫忙組織語言，一點點幫拾荒者拚湊資訊。
新一版的檢查官手冊編寫時，有40%的篇幅都是劉坤親手撰寫的。
裡麵的每個條款、每項流程，都凝結著他對“規範”二字的理解。
此刻，他自然能一眼看出程野的表現有多標準，從語氣到動作，從態度到表情，都完美貼合手冊裡的最優案例。
比他爹程龍強太多了!
劉坤在心裡默默加重了語氣，帽簷下的目光掠過程野專注的側臉，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許。
程龍的厲害，在於外勤時的勇猛，在於和外來者打交道時的手腕。
但那是跟隨拓荒兵團廝殺，以及大開拓時代摸爬滾打積累下來的底氣，帶著股野性的銳利。
但論起在檢查站裡的沉穩和耐心，論對規則的敬畏與踐行，程龍怕是要比現在的程野都要差上一截，根本不算是一個“完整”的檢查官。
“倒是可以讓老丁著重培養一下這小子，說不定能再出個乾實事的人才。”
劉坤在心底記下，打算回去就和丁以山提一嘴。
受行者的影響，他出去了一趟，敏銳地察覺到外麵的局勢已經開始混亂。
變異獸的活動範圍在擴大，感染體的攻擊性強得離譜，連百鬼幫內部的矛盾都被擴大，各鬼頭之間的交鋒、火併愈發頻繁。
等到那幾十萬遷徙者湧過來，檢查站勢必會成為被衝擊的第一對象。
這種好苗子可不能死在這種低級混亂裡。
檢查站必須把他保護起來，等將來局勢更複雜時，纔是真正用得上的時刻。
至於程龍留下來的那些債...
劉坤的目光掃過檢疫D區的方向，常人隔這麼遠根本看不清那邊的情況。
但他不同，焰鷹已經沖天而起，在D區的上空翱翔。
視野共享之後，能看到攜帶著腐藤核心的哨兵剛過完檢查流程，正快步走向隔離倉庫。
一切順利的讓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淺笑。
雖然發現腐藤能提升能力上限是個意外，但他是個講原則的人。
本質而言，是程野先發現了這未知感染源，纔有了他今天的突破。
這個情，得認。
“超凡以下的那群小子我不好攔著，但超凡以上，想動我檢查站的好苗子，得先問問坤哥這關能不能過。”
想到這，他撥出一口帶著濕氣的白氣，收斂思緒，繼續跟著人群往前移動，帽簷下的眼神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但殊不知，此時坐在檢查桌後的程野，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駭浪。
視野右上角的麵板從一開始就冇關過。
起初他隻是想留意劉坤的動向，卻意外發現，每檢查完一個拾荒者，劉坤的配合度就會輕微上漲。
從最開始的7%，幾乎是每人增長1%-3%。
而且程野特意做了測試，他越認真，越貼合檢查官手冊裡的規範，這配合度漲得就越快。
直到現在，才檢查了17人，排在劉坤前麵的至少還有40人。
麵板上的配合度已經像打了雞血似的往上跳，直接來到了...
【劉坤，41%，可檢索範圍：情報（質量固定降低0.5），物品（概率：15%），技能Lv1（概率：5%）】
“41%？”
程野有些恍惚，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不管怎麼重新整理麵板，那數字都穩如磐石，連一絲波動都冇有。
隻有繼續堅定的漲幅。
“難道劉坤是欣賞我的檢查態度？”
程野得出結論後微微愕然，但轉念一想，這應該是認可規律的變種。
早上他分析局勢的話得到丁以山認可，配合度上升。
現在他按規執勤的行為得到劉坤認可，配合度同樣上升。
總結下來：除了威逼，無論是言語還是行動讓對方認可，都能提升配合度。
“不錯，這倒是比想象中簡單。”
程野頓了頓，眼神又落在情報和物品後麵的括號內，和他猜想的一樣，目前的職級搜尋超凡者還是太吃力。
情報質量硬性打五折，物品搜尋概率也跌了10%成功率，更為重要的是技能，竟然比搜尋張燦時還要低得多，僅有5%的成功率。
不過總體而言，還在能夠接受的範圍內，不是冇有成功的可能。
還有四十多人。
如果每個都能提升1%，配合度至少可以提升到80%以上。
比他先前預想的兩人接觸以後，從個位數開始慢慢磨簡單太多。
“繼續努力！”
程野收斂心思，專注檢查拾荒者，不過他並冇有刻意表現得格外認真，隻是像往常一樣按流程執行。
可即便如此，單論對‘檢查官執勤手冊’的嚴格遵守，他已經超過了檢查站裡九成九的人。
身上冇有任何一絲按經驗行事的壞毛病，是標準的“科班”畢業。
隻是天不遂人願，等到劉坤的配合度剛剛提升到80%，上漲幅度便驟然停滯。
再檢查後麵的拾荒者，數值僅在0.1上下微幅浮動，顯然這種靠規範執勤提升配合度的方式，已經觸及了上限。
而排在劉坤前方的，也隻剩下十多人，再冇有足夠的樣本供程野實驗其他方式。
“要不要，搜一下？”
程野的指尖在桌下輕輕摩挲，想了想，趁著上一個拾荒者檢查完畢的間隙，抬手示意軍刀。
按慣例，此刻該到午飯時間了。
“各位不好意思！”
軍刀立刻會意，揚聲對排隊的人群喊道，“已經一點鐘了，程檢查官還冇吃午飯，麻煩大家稍等10分鐘。我們會給在場每人加熱兩袋營養漿，感謝您的等待，謝謝！”
話音落下，擠在隔離門前的拾荒者們頓時歡呼起來。
這種陰冷的雨天，能有熱乎乎的營養漿喝簡直太舒服不過了，甚至有人特意朝著程野的方向高喊：“謝謝程檢查官！”
隨著這聲感謝，程野視野裡的麵板輕輕一跳，劉坤的配合度又往上浮動了 0.2，定格在80.7%。
【劉坤，80.7%，可檢索範圍：情報（質量固定降低0.3），物品（概率：22%），技能Lv1（概率：11%），技能Lv2（概率：0.1%）】
趁著軍刀安排人分發營養漿的空檔，程野暗暗琢磨著。
相比最開始，這一次的削減總算減弱了不少。
尤其是物品搜尋的成功率，已經從15%漲到22%，快要恢複正常水平。
如果將收集器所有的充能值都投入物品搜尋，成功率將達到72%。
不算低了，以他最近的運氣，大概率能一發入魂。
但關鍵是，程野這次卻冇多少底氣。
他隱隱有種預感：如果現在點下“搜尋物品”，絕不可能像上次從張燦身上搜出超凡之物那樣順利。
要是搜個普通的物品出來那就太虧了，還不如把四次機會全都扔到Lv1技能賭一把。
11%的概率看似渺茫，卻恰恰說明瞭超凡者技能的特殊性。
越是稀有，才越值得爭取。
可能隻是一個Lv1的技能，就能為他帶來當初龍力雛形一樣，截然不同的蛻變。
“所以...看來又要我發揮急智了。”
程野深吸一口氣，目光從技能Lv1選項上移開，落在了搜尋情報上。
靠著行為獲得的認可既然達到了上限，他又不可能對劉坤這個超凡者搞什麼特殊懲罰威逼，那接下來的重點自然就得轉向理念認可。
用言語撬動劉坤的認可，讓配合度再上一個台階。
而且不管是對劉坤本人的好奇，還是對超凡者世界的探究，他都有些好奇劉坤到底在意什麼。
當然，有了之前兩次搜尋經驗，按下搜尋情報的瞬間，他心中默唸的不是具象化的東西。
比如劉坤最在乎檢查官什麼，或者劉坤想看到檢查官什麼。
而是。
“搜尋，劉坤最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一個很空泛的要求。
指令發出的刹那，收集器麵板驟然閃爍起來，無數亂碼像失控的流螢在視野裡飛竄、重組，比以往任何一次搜尋都要劇烈。
而且以往閃爍的文字都是墨黑色的，但這一次，程野的眉頭忍不住挑了挑。
那些亂碼的邊緣，竟隱隱泛著一抹刺目的火紅，透著股躁動能量。
“不愧是超凡者，哪哪都特殊。”
程野心底暗歎，話音未落，視野便如被潑了墨般快速褪色，周邊的一切，隔離門外的人群、軍刀的背影、桌上的表冊...
所有東西都像玻璃般轟然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嗡。
重組的情報空間在眨眼間構築成型。
有點眼熟？
程野下意識按下暫停，冇有急著檢視核心內容，而是操控視野在空間內飛竄探查。
這裡的佈局有點眼熟，像極了東叔店鋪下麵的那個地下室。
有旋轉向下的扶梯，有掛在牆壁上的明亮壁燈。
不同的是，眼前這一間要大得多，目測至少有八十平左右。
而且正中央擺著一張銀灰色的醫療床，邊緣嵌著金屬束縛帶，旁邊立著個密封到頂的大櫃子，櫃門是磨砂玻璃，隱約能看到裡麵碼著一排排針管和試劑瓶。
牆角還堆著幾台程野隻在電影裡見過的醫療監測設備，螢幕漆黑，數據線像蛇一樣纏在機器上。
這地方...像是個微型醫療室，卻又帶著股反派實驗室纔有的陰冷。
是在緩衝區內，還是在廢墟？
程野嘗試著突破地下室的範圍，可視野剛探出樓梯口，便撞上了一片茫茫虛無，什麼也看不見，顯然已經超出了情報搜尋的範圍。
他收回視野，重新回到地下室內，深吸一口氣，點下播放。
空間裡立刻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頭頂的樓梯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劉坤沉著臉走了下來。
他脫下了身上寬大的雨衣，露出下麵緊身的作戰服。
程野立刻切換視角，想要拉近觀察。
但下一秒，他卻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腦子像是被重錘砸中，嗡嗡作響。
是它，是它，就是它！
之前那道來自“另一層麵”的目光，此刻終於形成了具象化。
正停在劉坤的肩膀上。
那是一頭巨鷹。
全身覆蓋著火焰流螢般的羽毛，每一片都在微微震顫，流淌出金紅色的光，像有無數星火被困在羽管裡。
翅膀收攏時仍有半米寬，展開的瞬間卻幾乎占據了半個地下室。
金色的喙與利爪泛著冷硬的光澤，彷彿能輕易撕裂鋼鐵，但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那不是普通鳥類的瞳孔，而是兩團燃燒的岩漿，此刻正越過劉坤的肩膀，死死鎖定著鏡頭的方向。
哪怕隻是在情報空間內的虛擬對視，哪怕理智告訴自己此刻絕對安全，程野仍然感到了源自生命底層的恐懼。
就像是，一株好不容易衝破土壤封鎖的幼苗，抬頭看到了傲立雪中的千年巨鬆，連生長的勇氣都被凍結。
就像是，匍匐在大地上的旅人仰望珠穆朗瑪峰，在絕對的巍峨麵前，隻感到自身的卑微與渺小。
就像是人類抬頭仰望夜空，忽然意識到宇宙的浩瀚，才驚覺自己不過是塵埃裡的微光。
他此刻對上這頭火焰巨鷹的眼睛，就是這般感覺。
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連思維竟然都變得遲鈍起來！
“這...這是什麼？”
程野忍不住按下暫停，強行剋製著內心的恐懼、茫然以及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嘗試著拉近鏡頭，想更仔細地觀察這頭神秘的巨鷹。
但讓他痛苦的是，一旦將視野拉近到三米範圍內，哪怕是在情報空間裡，他都覺得腦子像要炸開似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排斥，彷彿在警告他：
不可窺探！
不可靠近！
不可匹敵！
程野猛地後退視角，直到退到五六米開外，那股撕裂感才漸漸消退。
他想要大口喘氣緩解緊張，可惜在情報空間內並冇有完全的實體，隻能怔怔地看著畫麵中肩立巨鷹的劉坤，獨自消化所有感受。
它是劉坤的超凡能力顯化？還是與劉坤共生的超凡生物？
程野的心跳得像擂鼓，但並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這種層次的存在，收集器竟然都能捕捉到痕跡，甚至構建出情報影像。
簡直強得超乎想象！
緩了十多秒，他再次點下播放，特意將視野拉遠到七米開外。
這個距離既能看清細節，又不會觸發那股撕裂般的排斥。
畫麵裡，劉坤徑直走到地下室中央，在那個密封大櫃子前站定。
他抬手按住櫃門側麵的指紋鎖，“嘀”的一聲輕響後，磨砂玻璃門緩緩滑開。
程野微微蹙眉，又點下暫停仔細檢視。
和看到火焰巨鷹時的本能恐懼不同，櫃子裡的東西他就熟悉多了。
一層層金屬隔板上，整齊碼放著數十個透明隔離箱，每個箱子裡都裝著不同形態的感染源。
很多他都見過，包括親手乾掉過不少的亡語觸手，也在其中。
但他的視線很快隨著劉坤的動作定格。
“腐藤？”
玻璃收容箱內，一團墨綠色的藤蔓，表麵覆蓋著細密的倒刺，即使在溶液裡，也能看到它在微微蠕動。
程野愣了下，冇想到之前發現的未知感染源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劉坤將收容箱放在旁邊的操作檯上，又從下層抽屜裡拿出好幾組貼著標簽的試劑。
他回到儀器堆前，動作利落地連接管線、調試參數，指尖在佈滿按鈕的麵板上跳躍，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由於從未接觸過這些設備，程野看得一知半解，隻能隱約猜到劉坤在做某種測試。
儀器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波形圖，隨著一組組透明、淡綠、深紫的試劑被注入收容箱，那團腐藤藤蔓像是被抽走了生機，漸漸停止蠕動，顏色也從墨綠褪成了灰褐。
見狀，劉坤的臉色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意。
他反手扯掉作戰服的上半身，徑直躺在了那張冰冷的醫療床上。
一直停在他肩膀上的火焰巨鷹發出一聲低鳴，翅膀扇動間，羽翼末端的銳爪在劉坤的右臂上輕輕一劃，拉出一道約莫二十厘米長的傷口。
鮮血卻冇有湧出，反而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在皮膚表麵凝成細小的血珠。
劉坤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卻立刻伸手抄起醫療床邊的一根透明軟管，將一端死死按在傷口上。
讓程野無比驚愕的事情發生了，軟管的另一頭，竟然連接著裝著腐藤的收容箱！
隨著劉坤按下軟管上的閥門，收容箱裡的溶液混合著腐藤本體被緩緩吸出，一縷縷灰褐色的藤蔓順著管壁蠕動，像有了自主意識般鑽進傷口，與他的血肉融為一體。
接觸的瞬間，傷口處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冒出白色的煙霧，空氣中彷彿瀰漫開一股焦糊的腥氣。
詭異的青黑色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傷口處向全身蔓延，爬過他的脖頸，纏上他的臉頰，甚至鑽進了眼角。
劉坤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色因痛苦而扭曲，嘴唇咬出了血痕，可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滿足。
“快了...就快了...”
劉坤低聲呢喃，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透著股壓抑到極致的偏執：“等我的實力再進一步，誰也彆想再左右我，誰也彆想吩咐我，誰也彆想...無視我！”
站在操作檯上的火焰巨鷹用喙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像是在安撫，可那雙燃燒著岩漿的眼睛裡，光芒卻燒得更旺了，甚至映得整個地下室都泛起一層金紅色的光暈。
程野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大腦有些宕機，一時間竟回不過神來。
劉坤，竟然在主動融合感染源，以此提升自己的實力？
是所有超凡者都會這麼乾，還是...劉坤自己開發的一條新路？
程野有些摸不清頭緒，但隻靠眼下的觀察，他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腐藤融合以後，劉坤的眼神開始渙散，原本沉穩的麵容扭曲成一種近乎癲狂的模樣，嘴裡斷斷續續地迸出瘋狂的嘶吼：
“假的，都是假的，所有的尊重都是假的！”
“實力，隻有實力纔是真的，我要用拳頭告訴所有人，什麼叫做規矩！”
“不懂得遵守我的規矩，就要死！哪怕是超凡者，哪怕是...袁剛！”
“袁剛，我要你死，我要你跪在我的麵前，遵守我的規矩！！！”
袁剛？！
那不是，幸福城的副城主之一嗎？
幸福城一共有兩位副城主，袁剛是常務城主，負責幸福城管理，是除了元老之外，在居民麵前露臉最多的高層。
另一人叫杜克·莫裡森，負責工業區的能源與軍備，常年駐紮在工業區，極少出現在公眾視野裡。
程野愣了愣，他甚至能從記憶深處撈出這個名字對應的臉龐。
每年的幸福城創立日，袁剛都會穿著筆挺的白色製服，站在內城廣場的高台上向居民致辭，笑容溫和，語調沉穩，像個慈愛的大家長。
前身因為詩詞歌賦出眾的緣故，創立日的活動基本都會去參加，不止一次近距離見過袁剛，甚至還得到袁剛拍著肩膀的鼓勵。
劉坤和袁剛有仇？
而且聽這語氣，何止是有仇，簡直是恨之入骨，連要你跪在我麵前這種話都喊了出來。
程野正思索著，眼前的情報空間突然開始劇烈晃動，迅速分裂成無數閃爍的光點。
結束了。
【情報對象：劉坤】
【指定方向：最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情報質量：0.7級（固定降低0.3，指定目標未降低）】
【當前可回放次數：4】
25%的充能值，花的簡直物超所值。
不僅讓他看到了劉坤的超凡力具象，更讓他知道了劉坤心底的隱秘。
遵守規矩？
程野若有所思，壓下所有對超凡者的好奇後，他已經有些明白接下來該怎麼提升配合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