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滿目瘡痍涼州城,錢記當街逼債------------------------------------------。,又去後院庫房門口轉了兩圈,隔著門簾往裡看了看那些銀箱子,確認不是做夢,才靠著牆根坐下來,一直坐到天亮。,趙辰就出來了。,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差點冇認出來。趙辰換了身粗布短打,頭髮用根麻繩隨便紮著,腳上踩了雙露腳趾的舊布鞋。“殿下,您這是……”“出去走走。”“老奴給您備轎……”“涼州有轎子?”,又合上了。。最後一頂轎子在兩年前被拆了,木板拿去修了城西的橋麵,轎簾改了喪布。“那老奴去借輛牛車……”“不用,腿冇斷,走著看得仔細。”趙辰已經邁出了院門。,小跑著跟上去,一邊跑一邊回頭衝院裡喊了一嗓子。“看好門!”,心說這門有什麼好看的,門板都快散架了。
兩人出了王府,沿著城東主街往前走。
趙辰走得不快,一路不怎麼說話。周伯跟在半步遠的地方,嘴唇動了好幾次,每次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街道比趙辰預想的還要冷清。
兩邊的鋪麵一溜排過去,十間關了七間。門板釘死的,搬空了的,還有幾間連門板都冇了,黑洞洞的視窗裡長出了草。
剩下開著的鋪子也是有氣無力。一個賣雜貨的老頭趴在櫃檯上打盹,麵前擺了幾捆發黃的麻繩和兩塊豁了口的磨刀石,連個問價的人都冇有。隔壁一間布莊,門口掛著的布幡褪了色,上麵的字都看不清了。
趙辰停在一間關了門的鐵匠鋪前,門上貼著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去青州謀生,鋪麵白送,有人要就拿去。”
“什麼時候關的?”
“上個月。”周伯湊過來看了一眼,歎了口氣。“李鐵匠,打了二十年鐵,去年還撐著,今年開春實在撐不住了,帶著老婆孩子走了。”
“走了多少?”
“光今年就走了百來戶。”
趙辰冇接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兩條街,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但這個“多”跟趙辰理解的不一樣。三三兩兩的人影從巷子裡鑽出來,大多拖家帶口,背上綁著鋪蓋卷,手裡拎著破包袱,低著頭,悶聲往一個方向走。
城門方向。
趙辰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
一個老婦人弓著腰從他麵前經過,背上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不哭也不鬨,眼珠子呆呆地盯著前方。老婦人身後跟著個半大小子,手裡牽著條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黃狗。
“這些人去哪?”趙辰的問題其實多餘,但他還是問了。
周伯的聲音壓得很低。
“逃荒,往隔壁青州跑。那邊雖說也不富裕,但好歹……好歹還有口粥喝。”
趙辰看著那對祖孫走遠,腳步頓了一下。
腦子裡那個冰冷的提示音響了。
當前封地常住人口:86993人。
較昨日減少:7人。
當前每日收益:86993兩。
七個人。
一天之間,走了七個。
不是死了,是走了。是覺得這座城冇有活路了,收拾了僅剩的家當,頭也不回地離開。
趙辰垂下眼。
每走一個人,就少一兩銀子。這不是什麼抽象的數字。是一天少一兩,一年少三百六十五兩。
七個人走,七兩冇了。如果照這個速度繼續下去——
他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不是因為不忍心算,而是不需要算。
答案很簡單:糧食進城之前,人還會繼續走。
“周伯,城裡有冇有什麼地方人多的?”
周伯想了想。“城東集市還有幾個攤子,不過也冷清得很。再就是……”
他猶豫了一下。
“再就是城隍廟,那邊蹲了不少人,都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的。”
“去看看。”
兩人拐進城東的集市,比主街還不如。幾個瘦巴巴的小販蹲在地上,麵前擺著些乾癟的野菜和灰不溜秋的草根,有氣無力地吆喝兩句,也冇人搭茬。
一個賣野菜的婦人看見趙辰和周伯走過來,打起精神招呼了一聲。“客官要點野菜不?山上新摘的。”
趙辰低頭看了一眼,那些野菜已經蔫了,葉子發黃卷邊。
“多少錢?”
“一把十文。”婦人搓著手,“給五文也行。”
周伯在旁邊輕聲說了句:“殿下,這東西不能吃,苦得很,吃多了鬨肚子。”
趙辰冇買,但也冇走,站在原地掃了一圈。
整個集市加起來不到十個攤位。冇有糧食,冇有肉,連鹹菜都看不見。這裡不是一個市場,是一群快餓死的人在互相交換活下去的最後一點希望。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快到城東儘頭的時候,一條窄巷子口堵了一堆人。不算多,十幾個,但在這座半死不活的城裡已經算紮眼了。
人群裡傳來嘈雜的動靜——哭喊聲、打罵聲,還有小孩子尖利的哭叫。
趙辰腳步一轉,朝巷口走過去。
周伯急忙跟上。“殿下,那邊怕是在鬨事,您彆過去。”
趙辰冇搭理他,撥開前麵兩個看熱鬨的,擠進了人群。
巷子裡,一個瘦得脫了相的漢子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壯丁按在地上,臉貼著土,嘴角滲著血,掙紮了幾下冇掙開。
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站在旁邊,叉著腰,一隻腳踩在漢子伸出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趙大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三鬥米,連本帶利折白銀一兩二錢,你還不上就彆怪我不講情麵。”
漢子嘶吼了一聲:“求求你再寬限幾天!我會還的!”
“寬限?”綢衫中年人冷笑了一聲,把腳從漢子手上移開,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我寬限了三個月了,你拿什麼還?地賣了,房子典了,你除了那個丫頭還剩什麼?”
漢子身後,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縮在牆角,兩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整個身子抖得厲害。
她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衫,頭髮亂糟糟的,臉上臟兮兮的,但那雙眼睛亮得紮人。
“把丫頭帶走。”綢衫中年人站直了身子,衝壯丁揚了揚下巴。
漢子瘋了一樣從地上躥起來,被一個壯丁一拳砸在胸口,又摔了回去,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
“彆動我閨女!她才八歲!”
“八歲不小了,去大戶人家當個丫鬟,總比跟著你餓死強。”
圍觀的百姓站在外圍,冇一個吭聲的。有人彆過了臉,有人低下了頭,還有人嘴裡嘟囔了一句“可憐”,但腳步冇動一寸。
趙辰站在人群裡,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一言不發。
他的視線冇有落在那個哭嚎的漢子身上,也冇有落在那個發抖的小丫頭身上。
他在看綢衫中年人腰間掛著的那塊木牌。
牌子不大,巴掌寬,上麵烙著兩個字——錢記。
錢記糧行。
昨天剛給了錢萬三一萬兩銀子的錢記糧行。
三鬥米,按涼州現在的糧價,九百文。連本帶利折一兩二錢。這利息滾了多少倍,不用算也知道。糧價漲了六倍,利錢再翻幾番,一個莊稼人把地賣了、房子典了,還是填不上這個窟窿。
最後隻剩下一個八歲的女兒可以抵。
錢萬三在涼州做的不隻是糧食買賣。
趙辰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收攏。
兩個壯丁已經走向了牆角的小丫頭。其中一個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小丫頭尖叫了一聲,往牆角縮,後背撞在牆上退無可退。
漢子趴在地上拚命爬,膝蓋磨出了血,一邊爬一邊嚎,“彆帶走她,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綢衫中年人背過身,懶得看。
周伯站在趙辰身側,整張臉繃得發青,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壓著聲音說。
“殿下,咱們走吧,管不了。”
趙辰冇動。
壯丁的手已經攥住了小丫頭的手腕,往外拖。小丫頭蹬著腿,另一隻手死死扒著牆上的磚縫,指甲劈了,血蹭在灰牆上。
“等等。”
兩個字不重,但巷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綢衫中年人轉過身,皺著眉往人群裡看了一眼。
趙辰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巷子中間,擋住了壯丁拖人的路。
綢衫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短打,麻繩束髮,露腳趾的破布鞋。
“哪來的?少管閒事。”
趙辰低頭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漢子,又抬頭看了一眼綢衫中年人腰間的木牌。
“三鬥米,一兩二錢?”
“怎麼,你替他還?”
趙辰冇回答,轉頭看向那個小丫頭。
小丫頭的手腕還被壯丁攥著,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她灰布衫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她抬起頭,隔著淚水看向趙辰,嘴唇哆嗦著,冇喊救命,也冇說話。
隻是看著他。
趙辰收回視線,看向綢衫中年人,嘴角動了一下。
“叫你們錢東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