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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龍淵(中)
腳下是骨頭。
秦無道落地時,最先踩碎的就是一根大腿骨。骨頭很脆,一踩就碎,碎成粉末,揚起一片慘白的灰。灰裡有磷火,綠幽幽的,飄在空中,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他站穩,抬頭。
眼前是戰場。
是真正的,死寂了八千年的古戰場。
大地是黑的,不是泥土的黑,是血浸透後風乾發黑的黑。地麵上鋪滿了骨頭,人的,獸的,分不清是什麼的。骨頭堆成山,山連著山,一眼望不到邊。
殘兵斷戟插在骨頭堆裡,鏽蝕得隻剩輪廓。有槍,有劍,有刀,有戟,有他認不出的奇門兵器。每一件都殘破,但每一件都還透著殺意——哪怕過了八千年,那股殺意還在,像有無數亡魂附在上麵,日夜嘶吼。
空氣裡有怨氣。
很濃,濃得化不開。像有無數隻手在掐脖子,喘不過氣。秦無道試著運轉太荒訣,發現靈力運轉慢了至少三成,像在水裡揮拳,有勁使不出。
“這裡是……上古戰場?”
月清影醒了,從他懷裡下來,站穩。她臉色還白,但比剛纔好多了,至少能自己站著。她環顧四周,眼中閃過震驚。
柳破軍彎腰,從骨頭堆裡撿起半截戰矛。
矛身是精鐵鑄的,鏽得隻剩鐵渣,但能看出當年的製式——很古樸,很簡潔,但每一道線條都透著殺伐氣。矛尖斷了,斷口整齊,像是被什麼利刃一刀削斷。
“這矛,”柳破軍喃喃,“比我邊軍製式還精良。”
他是邊軍出身,見過軍中最精良的裝備。但這柄八千年前的戰矛,工藝、材料、殺氣,都遠勝他見過的任何一件。
“八千年前……”秦無道低聲說,“荒天帝的時代。”
三人沉默。
風吹過戰場,捲起骨灰,捲起磷火,在空中打著旋。風聲很怪,像嗚咽,像嘶吼,像無數亡魂在哭。
“走。”秦無道說,“找個地方避一避。”
這裡怨氣太重,待久了,心神會被侵蝕。
三人踩著骨頭前行。
每一步都踩碎骨頭,每一步都揚起骨灰。骨頭堆裡偶爾能看到完整的骨骸,保持著死前的姿勢——有的握劍前衝,有的舉盾格擋,有的抱著敵人同歸於儘。
八千年前的那一戰,慘烈到無法想象。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麵出現一片殘垣斷壁。
是宮殿的廢墟,很大,占地至少百畝。雖然塌了,但還能看出當年的宏偉——柱子有十人合抱粗,瓦當有磨盤大,牆磚上刻著古老的符文,雖然斑駁,但還在微微發光。
“進去看看。”秦無道說。
三人踏進廢墟。
廢墟裡很空,隻有灰塵,隻有蛛網,隻有歲月留下的死寂。但在廢墟深處,有一麵牆還立著。
牆上刻著壁畫。
很完整,色彩鮮豔得不像過了八千年——是某種特殊顏料,或是被陣法保護著。
秦無道走近,看清了壁畫內容。
葬龍淵(中)
秦無道癱倒在地,左肩傷口深可見骨,血如泉湧。但他手裡握著那塊戰魂晶,晶石冰涼,裡麵似有液體流動。
“吞……吞下去……”荒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弱,“快……其他戰魂要來了……”
秦無道想都冇想,將戰魂晶塞進嘴裡。
晶石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然後,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在體內炸開。冰涼的液體變成千萬根冰針,刺進每一條經脈,每一寸血肉。
疼。
比刀割疼,比火燒疼,比骨頭碎成渣還要疼。
秦無道蜷縮在地,渾身抽搐,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感覺自己的經脈在被撕裂,在被重組,在被那股冰涼的液體強行修複。
“啊——!!!”
他嘶吼,指甲摳進地麵,摳出血。
“秦哥!”柳破軍從廢墟裡爬出來,撲到他身邊。
“彆碰他!”月清影也掙紮著站起,聲音虛弱,“他在吸收戰魂晶……碰他會炸……”
柳破軍停住,紅著眼看著秦無道在地上翻滾,嘶吼。
整整一炷香時間。
一炷香後,秦無道不動了。
他趴在地上,渾身是血,但血是熱的,是活的。他試著運轉太荒訣,發現經脈通了——雖然還很脆弱,但確實通了。丹田的裂痕也癒合了大半,修為恢複到煉氣八層左右。
“成了……”他喃喃。
“成了就好。”荒老人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小子……我撐不住了……要沉睡了……下次醒來……不知何時……你……保重……”
聲音消散。
腦海裡,荒老人的印記徹底沉寂。
秦無道握緊拳,眼眶發熱。
“荒老……謝謝……”
他撐起身子,看向月清影和柳破軍:“你們怎麼樣?”
“死不了。”柳破軍咧嘴,但一笑就咳血。
月清影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眼中有關切。
秦無道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四周傳來哢哢聲。
是骨頭摩擦的聲音。
三人轉頭,看見周圍的骨頭堆裡,站起了一個又一個骷髏。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密密麻麻,數不清。
全是戰魂怨靈。
雖然不如剛纔那個金丹級,但至少都是築基,而且數量太多。
“跑!”秦無道嘶吼。
三人轉身,朝廢墟深處狂奔。
身後,骷髏大軍如潮水般湧來。
廢墟很大,三人玩命狂奔。
但骷髏更快,它們不知疲倦,不知疼痛,隻會追殺生者。不斷有骷髏從側麵撲來,被秦無道一拳轟碎,或被月清影一劍斬斷,或被柳破軍一棍砸散。
但殺一個,來十個。
殺十個,來百個。
三人且戰且退,身上不斷添傷。
秦無道左肩傷口崩開,血染半邊身子。月清影右腿被骷髏爪劃開,深可見骨。柳破軍最慘,胸口被骷髏一拳轟中,肋骨又斷兩根,但他還在揮棍,還在嘶吼:
“來啊!雜碎們!老子死也要拉你們墊背!”
“彆廢話!跑!”秦無道拽著他,繼續狂奔。
前方出現一扇門。
石門,很大,高十丈,寬五丈。門緊閉,門上刻著古老的符文,符文還在微微發光。
門上刻著四個字:
傳承之地。
“進去!”秦無道吼。
三人衝到門前,用力推門。
門紋絲不動。
“有禁製!”月清影急聲道,“需要特殊血脈才能開!”
“什麼血脈?”
“荒天帝血脈,或月家血脈!”
秦無道二話不說,咬破手指,按在門上。
血滲進石門,門上符文亮起,但隻亮了一半,就停了。
“不夠!”月清影也咬破手指,按在門上。
月家的血滲進石門,符文再次亮起,這次亮了七成,但還是不夠。
“還差什麼?”柳破軍急得跺腳。
身後,骷髏大軍已到百步外。
秦無道看著石門,忽然想起壁畫上那個槍尖圖案。他伸手,按在門上——不是按,是畫。
用血,在門上畫那個槍尖圖案。
一筆,兩筆,三筆。
圖案成型的瞬間,門上符文轟然全亮。
“嘎吱——”
石門開了。
“進!”秦無道推著兩人衝進門內,自己最後衝進去,反手關上門。
“轟!”
石門閉合,將骷髏大軍擋在外麵。
門外,傳來骷髏撞擊石門的聲音,但石門紋絲不動。
門內,一片死寂。
三人癱坐在地,大口喘氣,渾身是血,狼狽不堪。
但至少,暫時安全了。
秦無道抬頭,看向門內景象。
然後,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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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是大殿。
很大,很空,隻有中央有兩具骨骸。
兩具骨骸對坐著,一具握槍,一具佩劍。
握槍的骨骸是金色的,哪怕過了八千年,依然泛著微光,透著威嚴。那是荒天帝。
佩劍的骨骸是銀色的,很純淨,很清冷,像月光凝成的骨。那是月無涯。
兩具骨骸中間,放著一杆槍,一把劍。
槍是完整的,槍身灰白,槍尖暗金,正是荒天帝的槍。
劍也是完整的,劍身如月,劍柄刻月牙,正是月無涯的劍。
槍與劍之間,放著一卷獸皮,一塊玉簡。
獸皮上寫著三個字:
太荒訣。
玉簡上寫著三個字:
月神典。
傳承,就在這裡。
但秦無道冇動。
他隻是看著那兩具對坐的骨骸,看著他們即便死後八千年,依然保持著生前的姿勢——像是在對弈,像是在論道,像是在……告彆。
“英雄都死了。”月清影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大殿裡迴盪。
“但精神還在。”秦無道說。
他站起身,走到兩具骨骸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晚輩秦無道,荒天帝後人,今日來此,承前輩傳承。前輩之誌,晚輩必繼。前輩之仇,晚輩必報。”
月清影也走過來,跪下,磕頭。
“月家後人月清影,拜見先祖。先祖之誌,清影不敢忘。先祖之仇,清影必雪。”
柳破軍冇跪,他隻是站著,看著那兩具骨骸,看了很久,然後抱拳,深深一躬。
“邊軍後人柳破軍,拜見兩位前輩。前輩是英雄,我柳破軍這輩子最敬英雄。”
禮畢。
秦無道伸手,拿起那捲獸皮。
獸皮入手溫潤,像有生命。他展開,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古文,是太荒訣完整功法——九重,每重需燃燒壽元,但每重威力都驚天動地。
月清影拿起玉簡,貼在眉心。玉簡化作流光,冇入她識海。是月神典完整傳承,以及月無涯留下的部分記憶。
柳破軍冇動傳承,他隻是走到一旁,盤膝坐下,開始療傷。
他知道,這裡的傳承不屬於他。屬於他的路,在外麵,在戰場上,在生死搏殺中。
秦無道和月清影對視一眼,同時盤膝坐下,開始參悟傳承。
時間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秦無道睜開眼。
他眼中閃過灰白光芒,那是太荒訣第一重練成的標誌。雖然隻練成第一重,但他感覺自己的實力至少翻了一倍——如果現在再對上那個金丹戰魂,他至少有四成把握將其斬殺。
代價是:壽元燃了三年。
還剩二十六年七個月。
月清影也睜開了眼。
她眼中月華流轉,那是月神典第一重修成的標誌。雖然咒印還在,但已被暫時壓製,至少能撐半年。而且她的修為突破到了築基初期,實力大增。
“如何?”秦無道問。
“可戰築基後期。”月清影說。
“我呢?”柳破軍湊過來。
秦無道看他一眼,笑了:“你嘛……打十個煉氣冇問題。”
柳破軍咧嘴:“夠了。”
三人起身,看向大殿深處。
那裡還有一扇門,很小,隻容一人通過。門上冇字,但門縫裡有光漏出來,光是七彩的,很夢幻。
“那後麵是什麼?”柳破軍問。
“不知道。”秦無道說,“但荒天帝的記憶碎片裡提到,傳承之地最深處,藏著他最後的秘密。”
“什麼秘密?”
“不知道。”秦無道搖頭,“但他說,那個秘密,關係到這個世界的真相。”
三人沉默。
然後,秦無道邁步,走向那扇小門。
“走吧,”他說,“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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